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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多少恨皆付笑谈中
谁的心意似水似歌
那是初春。九儿记得很清楚。连带着那天的风的温度，和少年的洁净气息。
孤峰脚下，澹水之滨，有入云高木，是村童眼里的圣地。新年这一天，孩子们把新年愿望系在枝上，祈求来年的运气。等到风变向，寒冬乖乖禅位给了熙春，便可以解下别人写的纸条来看了。
“我看到九儿的愿望了。”少年的笑如春风拂过湖面，清波微漾。
小孩脸一红，有些发窘。那么多人写呢，怎么师兄偏看见了自己的？自己挂上去的又那么难登台面……
清波忍不住啄了一下小孩通红的耳垂，好闻的奶香味钻入鼻腔，他不禁将小孩搂的更紧一些：“喜欢师兄怎么只敢写在纸上呢”，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柔：”师兄……也喜欢九儿啊”
少年的唇瓣冰凉柔软，仿佛初春桃花的香气。九儿不知所措，却也没有躲开。
对师兄，确实是喜欢的。
只是，自己的纸条上写着的，明明是“想要吃不完的莲子酥”啊
“好喜欢师兄”是谁写的呢?又是写给谁的呢？
我只是想爱你
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了青松的心意呢？大概是清波死后。
在他最哀痛的时候，那个印象中跋扈的师弟却能安静地陪他坐上一整天。
他不管。当时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清波。
他想起很多事。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突如其来的吻，他所有只对他一人的温柔。
他想起那天明明是自己犯了错，师兄却替自己顶罪被罚站在大雨中。他坐立不安又求不得情，索性任务都扔下，违逆师傅，和师兄并肩站在一起。
那天真冷，雨下得那么大。
他故意撒着娇说。师兄，九儿冷。
清波就笑。那笑在暴雨中湿淋淋的，却依旧温柔似静水。
清波握住小孩的两只手，放进自己的衣服里面。而后又把他整个人，都拉进怀抱中。
师兄。我们一起站到天亮好不好。
嗯。
曾经说好一起等天亮的人，已经再看不到晨光。
他被派去执行一项艰险异常的任务，再无音信。
有的人像是拦在你和成熟之间的一道可靠屏障。他在，你尽可以装傻卖萌打滚撒泼，丝毫不担心将来的事，一切都有他顶着呢。可一旦没了他，你就会在寂静中瞬间坚强，除了自己别无依靠。
青松说。他能给的，我也能。没有什么人不可替代。
青松说。师兄，我喜欢你很久。写了一张纸条挂在许愿树上，希望会成真
青松说。不要笑，我只是想爱你。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发笑。为着命运的残忍重复。
师兄，我不会放弃。
好。他依然笑。青松是令人喜欢的孩子，他不能让他死。
我可能是喜欢你
木榕迎着夕阳静静而立，秋天的高粱成片弯着腰。他仿佛再次看到那温润的笑颜，在辽阔茫远的黄昏的天。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可他的眼睛是干的。嘶哑吼出的悲怆歌声连天地为之一振
“啊!!!啊!!!
高粱熟来红满天!!!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
一路尾随的青松哭得撕心裂肺。九儿蓦地回头，不嫌弃地伸手擦掉他满脸的鼻涕。
然后他突然愣住了，他的手指似乎变得异常的滑腻。
他想起阿Q对小尼姑有非分之想，拧了人家的脸后便觉得指头滑腻。
他不敢置信，可手指真实的滑腻感使他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青松。
什么，师兄。
我可能是喜欢你。
最遥远的距离
泰戈尔他老人家有句名言有个改编：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们明明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收起你的心思，离九儿远些。卓熙嗓音冰冷。惹怒我对你没好处。
凭什么?卓青松昂头挑衅地看他。
卓熙一耳光扔过来，很响的一声，没留半分力。
青松被掼来的力道直逼着往后退，身体狠狠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翻滚着疼。
卓熙冷冷地走过去，拎过卓青松的衣领，反手是更狠厉的一巴掌。
卓哥！金垂莲扑倒在卓熙脚边，哭泣着道：卓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一边扭过头。快走啊，松儿。快走！　
卓青松离开。哭成泪人的女子几乎瘫坐在地，哀哀地喃喃自语。
卓哥，你原谅他好不好，你给他机会好不好，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等他长大了就好了，卓哥，求你了，求你了。他对九儿没那么深的感情的，他不像清波，他长大了就会忘了的。求你了卓哥，清波已经死了，求求你原谅松儿一次……
卓熙冷哼一声，迈步出门了。
九儿。算师娘求你了。松儿他…
师娘快请起，九儿明白。清俊少年秀眉紧锁却目光坚定。九儿定会护师弟周全。
金垂莲透过他的眉眼，仿佛看见当年的故人。
陌上花犹在，昔时人已非。
少年的你，如此美丽
你说什么？！卓青松僵在那里，右手还攥着一把野花
大把的夕阳洒在他的脸上。
“青松，”
木榕站在那儿，神色淡淡。卓青松没想到自己的花还没送出去，就等来了这样一句话。
你......说什么？
卓青松的眼倏然瞪大，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眼前的修长男子垂眼理了理袖子，重复道
分开吧。我们不合适。
一晃神的功夫，眼前只剩下了空荡荡的田野。风打着卷吹过去，听不见声音。
青松木然地站在那儿，经过精心搭配的那束花无声地掉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随后又好像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就像被人扔进十八层地狱里，上刀山下油锅。疼，真疼，疼得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困兽般的怒吼。
“啊——！！”
他的声音如喷涌的洪流遇到了拥挤的管道，疯狂地从嗓子眼里拼命往外冲，整个眼眶红得滴血，流出来的水却依然是透明的。
事后，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很久以前。
他又成了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他还是武功高强为人冷淡的九爷。
卓青松试图接近，对方只是恭谨疏离地叫一声“少主”。
他突然就没了靠近的兴趣和勇气。
夜很深。卓青松还醒着，两眼直瞪瞪的望着天花板。
他坐起来，拿起枕边的余凉剑，轻轻地抚摸着它冰寒的剑身。月光洒进屋子里，一样冰凉的月光。
手指被剑刃割破，几滴血干涸在手掌。
他突然举起剑，狠狠地向胸口刺去。剑拐了一个弯，在手掌上开了一个深深的口子。
他痛得闷哼一声。又躺下来。
他的眼眶中有什么在打着转，最后顺着削瘦的、如同孩子般的脸颊滑落。
手心里一跳一跳地疼，可心里似乎好受许多。
他就那么躺着，手没有收回，仍用剑尖无意识的在手心划着，血像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不知不觉的，竟沉沉地睡着了。
他的眼角依然有水渍。
【自残危险，请勿模仿】
少主，公子抱恙，不便见客。
你让开。
少主……
卓青松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侍卫上前一脚把他踹开。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屋。语气轻佻。师兄这一病数月闭门，该不是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吧？
多谢少主关怀。
卓青松气得牙痒，转了转眼珠，开口道。
你还知道我是这的少主。
自然。
我有权要你服从命令。
是。
好。卓青松笑得恶劣。那你给我跪下。
木榕面容平静，掀起衣襟，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犹豫。
停！卓青松慌乱地喊出来又顿觉丢脸，只觉得他的目光一定带着戏谑之意。
木榕，你凭什么。
当初说喜欢我的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也是你，你当我卓青松是什么！
不就是比绝情，谁不会?
鬼火，你过来！他的声音很大，几乎强忍着眼底的泪意。
他抬头看他，眼眶模糊，用着一贯骄横无赖的挑衅语气。跪下呀。给他跪下。
木榕没有动作，一直盯着他看，神色复杂。
跪呀，你跪呀！不是说我是少主吗？不是说会听我的命令吗？那你就给他跪下！
他沙哑的喉咙嘶吼出来，脸涨的通红。
木榕唇边带了若有若无的冷笑：“他们，配么？”
“你是雪苑的少主，堂堂少主，连这点尊卑上下之礼都不懂吗？”
“用你管！我像不像少主，能不能成大事，和你什么关系？“
他再遏制不住冲动，冲上去就要跟木榕厮打，木榕错身闪过，抬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腕。
掌心，一个大大的“玖”字，结着新旧血痂，似是多次长好了又狠狠划开，触目惊心的疼。
两个人都愣住了。
卓青松率先反应过来，又急又怒用力往外抽手：“放开我！木榕你好大的胆子！放开我！”
心里凉了个透。到底，还是被他发现了。
木榕盯着他看，突然松手，卓青松反应不及，狠狠跌坐在地。
木榕抬眼对鬼火等人吩咐道，你们出去。
鬼火率先反应过来。“木榕，你竟敢伤了少主！”就要上前厮打。
木榕玩味地看他。
“叫你出去听不懂吗！”吼出来的是地上的卓青松。
鬼火迷糊了。“少主，他……”
“滚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二人，卓青松喘着粗气，低着头。
不敢抬头看他，不知被掼来的力道直逼着往后退，身体狠狠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翻滚着疼。
卓熙冷冷道该怎么办。自己在他面前一向如此被动，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只要他愿意，自己随时可以毫无保留。
他听见木榕的叹息声，他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闭着眼向后缩了缩身子。有眼泪流下来。
明明来的时候还想好好羞辱一番，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早就原谅他了，或者说，也许从来都没有恨过他。
自己怎么能这么没用。
木榕捉住他的左手。“没事就拿余凉剑划手，少主好能耐。”
他倏然抬头，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的全无保留，就换来你一句“少主”？
于是他就笑了，猛地把手扯出来，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我们不是早就没关系了吗？”他眼前更模糊了，嘴角得笑容扬的很大。
“余凉剑是你送的你还管着我怎么用了？难道还想要回去不成？想要回去你当初就别给啊！你给都给了为什么又要拿走！你考虑过别人吗？”
他什么也看不清了，恍惚中看见叶修定定地站在那里，目光一刻不移地投射过来。
他笑，索性什么都不顾。
“木榕，不划我睡不着觉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他接着笑，放肆地笑，连眼泪哗哗落下来还接着笑，嘴里一刻不停地吐露着令人不忍心听的声音：“为什么睡不着啊。睡不着想的是谁啊，你猜猜？”
泪水流得更凶，他也笑得更凶了。
“我这里疼啊，九儿哥哥。”他右手抚上胸膛。
木榕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深沉的令人溺毙其中。
他轻轻地开口
青松啊。
原本还算平静的卓青松，听了这一声以为再听不到的称呼，忽然浑身僵硬。然后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恍惚间，他看见木榕看着他，左手慢慢地，慢慢地摸上他的额头，眉眼，一直到脸颊。
就跟两人确定关系那天一样。
然后，木榕一倾身，左手环住了他的腰际，右手箍在后颈，将他牢牢抱住。
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后悔了，我舍不得了，怎么办啊。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什么魔咒，让卓青松立刻安静了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木榕轻轻松开手，手腕反转，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梅花的枝条。他笑意清浅，花枝随着皓腕如舞姿翩跹，数招结束，他手中的梅花完好如初，连一个花瓣都没有落下。
卓青松看呆了。
“起来，好好学学余凉剑到底怎么用。”
金垂莲讲故事
我第一眼见到卓熙就爱上他。
从他和九薇初识一直到未曾圆满的结局
直到那场大乱，他浑身血污抱着一女子来找我
救救她。
那女子是九薇。神采飞扬的星眸紧闭，两弯眉如同山水画。如此虚弱之时仍美得动人心魄。
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我摇摇头。抱歉，我无能为力。
他的眼睛瞪得血红，上前一步，满身肃杀之气。
他说。我知道你家族的秘术。这一代的传人是你。
我愣住。秘术的效果，即是将无可救之人养魂聚魄，完全抛却原来的□□，重新凝聚成新的人。
这个人，没有任何从前的记忆。
而且，她的年龄、外观、性格都会差异极大。
更重要的是，成功率只有十分之一。一旦失败，便是魂飞魄散。
他一定知道这些。
我了然一笑。我凭什么帮你。
他定定地看着我良久。我会娶你，不论成功与否。几日后彩礼就会送来。
自负的男人。不过正中我下怀。
我们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生下了清波和青松。
施术之处在一处山谷的腹地，聚魂养魂大概也要将近十年。
是很划算的买卖。虽然他并不爱我，但我也以为日子会这么平静下去。
那是一个冬日，卓熙雪夜归来，满身风雪，一身薄衣，臂弯里却抱了一个四岁的幼儿，温暖的狐裘裹在他稚弱的身上，我呆立看着——从来没有抱过清波和青松的他，动作笨拙却温柔小心，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幼儿秀气的脸颊上，没有看到他的两个儿子，就像是当年，他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另一个人，而从不曾掠过她的身上一般。
这是……我的心里已猜到答案，只是不敢信，不愿信。
一个四岁男童，恬然安睡。他淡淡的清秀的眉就好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他叫木榕，小名叫九儿。卓熙心情尤其的好，多解释了几句。
九儿，慕容九儿
我知道，我和卓熙本就冷淡的关系，从那天起，便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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