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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时》 第1章
第1章: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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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偶
就因为这句不知真假的话,胆小且想象力丰富的夏樵背后一直毛毛的。
5点起,来送沈桥最后一程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之前说尽量会来的张碧灵没有出现,反倒是说过有事的谢问始终没有走,拎着那件黑色外套站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
他主动要送,作为主人家也不方便赶人,只得让他跟着。
下葬的地方有些远,山很些偏,又下着雨,路不好走。
车子载了十来个人,缓慢地在雨里滑行。夏樵捧着爷爷的寿盒坐在最前面,闻时坐在他旁边。亲友顺次往后,于是大多数人都坐在了前半截座位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闻时不经意往后扫了一眼。
他本以为谢问这种人生地不熟的,会选择一个人坐在末排,清净。谁知他转头就见谢问在第三排,听着前后左右的中年人滔滔不绝地聊着闲话。
那些人的方言腔调很重,闻时反正听不懂,他怀疑谢问其实也听不懂,但对方就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闻时没再管他,拉下帽子抵着窗户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夏樵小声叫他:“闻哥、闻哥。”
闻时睁开眼:“干嘛?”
就见夏樵僵着脖子窝缩在座位里,声音轻得快哭了:“你往后看一下,车上的人呢?”
闻时回头一看,车内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仿佛前来送葬的从来只有他们两个,其他都是错觉。
四周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皮质座椅像摆了很多年,皴裂斑驳。闻时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却蹭了满手铁锈。
“我刚刚没扛住,打了个盹,结果一睁眼就这样了。”夏樵哭腔更厉害了,“闻哥我害怕……”
闻时目光扫过他“梨花带雨”的脸,没吭声,径自扶着椅背往前车门走。
“别走!闻哥你别走,等等我,等等我!”夏樵似乎生怕落单,连忙跟上来。
闻时却没有等他的意思,顺着阶梯下了车。
车外还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闻时把连帽衫罩上,正要继续迈步,夏樵连忙抓住他的肩,惊恐地问:“你要去哪儿啊闻哥?我、我不敢乱跑。”
“哦。”闻时终于应了一句,停下步子转过头,就见夏樵脚还在车里,只探了上半身出来,脸上沾了几点雨,落在眼角的疤上。
“你跑不跑关我什么事?”闻时看着那个极浅的疤说,“你又不是人。”
那个从车里探出来的夏樵陡然僵住,轻声说:“闻哥你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闻时指了指眼角说:“疤点反了。”
空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闻时跟“夏樵”对视片刻,伸手摁了一下门外的紧急开关,大巴车门嘎吱一声拉平,把那探身出来的玩意儿夹在了门缝里。
“夏樵”:“……”
等他沿着路往前走,身后便只剩下虚渺的尖叫。
这条路很平直,两边树木高低疏密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闻时却没管,只顾往前走。
这种又窄又寂静的环境,就像无人长巷。他走了一会儿,连脚步声都有了回音。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那回音跟他不同步了。
他当即停步,“回音”却还在继续,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近……
就在身后!
闻时转身的同时,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谁?”他定睛,看到了又一个夏樵。
这次的夏樵痣和疤都没问题,最重要的是人很鲜活——见面就开始哭,肝肠寸断的那种。
闻时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他是真的。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夏樵发不出声音。
他嘴两边被人画了线,像延长的笑唇,一直拉到耳根,又被打了两个叉,即滑稽又诡异。
这是拿香灰画的,偶尔也有人能用枯枝。画活了能禁这个人的言,相当于把嘴巴封了,让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谁干的?”闻时皱着眉,从路边找了点湿泥,给他把那两条线抹了,“行了,能说话了。”
夏樵抽噎两下,果真有了声音。他愣了两秒,接着瘫滑在地,拍着腿嗷嗷哭骂:“畜生啊——”
“究竟谁给你封的?”闻时问。
夏樵还没开口,就有人替他回答:“我给他画的。”
闻时抬起眼,就见谢问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截枯枝,扫拨着挡路的藤茎,免得那些沾了泥水的叶片蹭到自己身上。讲究得有点过分。
闻时一看见他,脸拉得老长。
谢问走到近处,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是半路捡的他,叫得太惨太大声了,慌不择路抱着头乱跑。这种环境下哪能这么闹,我就顺手给他画了两道算是帮忙。”
这人说话慢声慢调,放在平时,可以形容一句“风度翩翩”。但这种时候,尤其在夏樵和闻时眼里,只加重了那种难以捉摸的危险感。
谢问依然是笑,仿佛脾气极好。他看了一眼夏樵,又问闻时:“不说谢谢也就算了,还骂我。他是你弟弟,你管不管?”
夏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谢问又道:“看我干什么,哪句有错?”
夏樵想辩驳几句。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谢问眸光一扫,他就像被大妖盯住的下九流小妖,只剩下怂。
比起夏樵,闻时就明白多了,他很清楚谢问的话是对的,这种环境下确实不能哭叫。
就好比他刚刚在车上碰到假“夏樵”,如果当场吓疯反应激烈,可能会有更多那样的东西冒出来,一不小心就永远困在那里了。
当然,清楚归清楚,他就是不想附和。
谢问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也不生气。
主路上没有那些枝枝蔓蔓挡路,谢问把枯枝丢回树丛,对闻时说:“不管就不管吧。有湿巾么?我擦擦手。”
湿巾又是什么东西?
闻时心里纳闷,嘴上却说:“没有。”
谢问:“那你有什么?纸巾也可以,能弄干净就行。”
闻时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蹦出一句:“烧了最干净,要么?”
谢问愣了一下,盯着打火机没说话。
片刻后,他忽地转头笑起来,只是笑了两声便受了风,很快转成了闷咳。一般人咳上几声,脸色总会泛红,他却没有,依然是病恹恹的白。
闻时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尾的想法,他觉得像谢问这样苍白又病歪歪的人,穿白衣大概挺仙的,穿红衣……恐怕就是恶鬼相。
谢问四下扫了一圈,在前面找到一处快枯竭的山泉,借着细弱水流洗了手。
夏樵总算缓过气来,战战兢兢地跟紧闻时。他们跟谢问没有并肩,隔着几步的距离,朝同一个方向走。
夏樵问道:“闻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闻时:“这叫笼。”
“笼?”夏樵好像听过这个说法。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还是从沈桥那儿听来的。
沈桥说:这世上人人都有憾事、人人都有心结,有大有小。有些很快便解了,有些怎么都挣不开放不下,时间久了就会把人捆缚住。灵相上最深最重的怨煞和挂碍都来源于此。
人突逢大病大灾或者寿数终结的时候,灵相总是不稳,于是那些怨煞挂碍会反客为主,形成一个局,这就是笼。
如果恰巧有倒霉的人经过,很容易被牵连着带进笼里。
对普通人来说,不小心进了别人的笼,那就是白日撞鬼。
但对判官来说,就是该干活了——除秽消业清是非,叫醒笼主,然后送他干干净净地出去。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夏樵又问。
闻时说:“找笼心。”
“笼心是什么?长什么样?”
闻时辨识着方向,说:“一般是建筑。”
说话间,前面的谢问忽然抬了一下手,指着不远处的矮山说:“我看到了,山后面有房子。”
他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闻时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想起来,谢问的名字虽然从名谱图上划掉了,但好歹比夏樵强。
……只是水平恐怕不怎么样。
闻时和夏樵加快步子。谢问还是老样子,不慌不忙的。于是他慢慢从领先几步,变成了落后一截,也没有要赶上来的意思。
闻时很快绕过矮山,来到了房屋前。
那是一座19年代的自建房,两层,楼前有青石围墙,抱着一个不大的院子,有两棵树丛院墙里探出来。
“这房子……”夏樵打量一番,喃喃说:“小时候老区那边好像都是这种房子。”
“老区?”
“嗯。”夏樵点点头,“我们以前还在那边住过呢,不过现在这种房子都没了,拆完了。”
这房子凭空出现,突兀而孤独地站在山坳里,小雨带着蒙蒙雾气,环绕着它。
“这就是笼心?然后呢?”夏樵有点怕,这种老屋总透着一股莫名的死寂,他并不想离得太近。
可是架不住他哥想。
“然后?”闻时说:“然后当然是进去。”
夏樵咽了口唾沫,心说你怕是想我死。
“里里里面会有人么?”夏樵又问。
这次回答他的不是闻时,而是谢问:“你觉得里里里面的会是人么?”
闻时:“……”
这人显然有病,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夏樵当场就被这个玩笑吓哭了,问闻时:“一定要进吗?”
闻时刚张口,谢问就笑着说:“也可以我们两个进去,你在外面等。”
“???”
夏樵哭得更惨了。
闻时头疼。
夏樵斟酌两秒,觉得还是一个人呆在外面更可怕。于是问闻时:“那要怎么进?直接推门吗?”
谢问:“好主意,你去推推看。”
闻时:“……”
他忍无可忍,指着谢问说:“你闭嘴。”然后勉强耐着性子对夏樵解释道:“推门不行,动静越小越好,最好不要打扰到房子里的东西。”
“怎么可能不打扰?”夏樵脑子里已经演上了——他们如何如何翻进屋,然后一转头,对上一个近在咫尺的青白鬼脸。
“就是可以。”闻时耐心告罄,实在懒得解释。
但看到夏樵那副惨相,又蹦出一句:“想办法附在别的东西上。”
判官入笼有时被动、有时主动,但进笼之后做的事情大差不差,他们会借助一些东西,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到笼心里面去。
多数会选择挂画、照片或者镜子这类东西,跟人能产生联系,方便附着,也方便观察屋子里的情况。
等到弄清笼主是谁,心结是什么,他们才会动手帮忙。
夏樵一脸惊恐:“附?活生生的人怎么附在别的东西上?”
谢问偏过头,悄声告诉他:“谁跟你说我们现在是人?”
“????”
夏樵一口气进去,再没吐出来。
生人入笼都是虚相,如果受了惊吓,现实往往会大病一场。夏樵估计是跑不了了。
闻时摸了摸口袋,有点烦。
以往他只要出门,身上一定会带点东西,比如香灰、蜡油、棉线、黄表纸之类。今早被谢问惹得头脑不清,居然忘了,浑身上下只有一个打火机。
这要怎么把人弄进屋里?
他不爽地闷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谢问勉勉强强也算个判官,虽然被划了,但好歹有过名字。不同分支派系总有些不同的办法,没准呢。
于是闻时问:“你有办法么?”
谢问“唔”了一声,“也不是完全没有。”
闻时懒得听他扯东扯西,干脆道:“那你来。”
“确定?”谢问顺手从旁边折了三根枯枝,然后冲闻时伸出手。他摊开的手掌薄而干净,指骨又直又长。
闻时看着那只手,忽然陷入一瞬间的愣神中,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问说:“打火机给我。”
闻时捏了捏手指关节,掏出打火机递过去。
他看谢问点了枯枝,顺手插在泥地里……这些手法比起张家,倒是跟傀术更近一点。
“先说好。”谢问抬眼看向闻时,提醒道:“你应该听过我那些传言?我也就会点简单把戏,水平有限,复杂的做不来。是你主动让我帮忙的,记住这点,出了差错不准赖到我头上。”
他还是带着笑,说完五指一拢,三根枯枝相撞的瞬间,闻时眼前一黑。
那个刹那,闻时是后悔的。
但当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在某个房间中,应该是入了笼心,他又觉得谢问的水平还可以。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扫视了一圈。这应该是个孩子的卧室,除了床以外,地面铺着软质防摔的塑胶毯,印着19年代那种卡通图案。
角落有小木椅,以及散落对方的积木玩具。显然房间主人对积木兴趣不大,肉眼可见落了一层浮灰。
闻时感觉自己在某个柜子的高处,只是不知道是照片还是画,如果有镜子能看一眼就好了。他刚想找一下夏樵和谢问在哪,就听见房间门外传来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应该是一个拖着拖鞋的小孩。
果不其然,下一秒,房间门被打开,一个穿得像公仔的小男孩跑了进来。
笼里的人往往不是常人长相,五官中的某一点会格外突出,其他则很模糊,就像人的记忆一样。
这个小男孩突出的地方是眼睛,极大极黑。
他跑进房间又突然停住,然后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因此变得有些诡异。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歪过头,朝闻时的方向看过来。
闻时立刻听到了极轻的抽气声,证实了夏樵就在旁边,只是没敢说话。
下一秒,那个鬼气森森的小男孩收回视线,他吧嗒吧嗒地跑回门边,忽然冲楼下叫道:“我房间里好多人。”
闻时:“……”
没多久,一个拖沓的脚步顺着楼梯上来了,听起来年纪不小,是个老人。
从闻时的角度居高临下看过去,可以看到老人灰白色的发顶,因为背有点弯,看不到他的脸。
老人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先是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摸着小孩的头问:“那些人都在哪里呀?爷爷眼睛花了,要找一会儿。”
小男孩伸手直指闻时的方向:“那边!”
老人终于抬头看过来……
他没有脸。
闻时感觉旁边有东西哆嗦了一下,然后缓缓下滑。不出意外,应该是夏樵吓昏过去了。
但他很纳闷,往下滑是怎么回事???画框也好,照片也好,都不是这么个滑法吧?
谢问究竟把他们弄到什么玩意儿里了?
就在闻时疑惑的时候,夏樵整个滑了出去。
就听“噗”的一声轻响,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粉裙子的人偶娃娃掉在了地上,脸朝地。
闻时:“……”
紧接着,那个没有脸的老人弯腰把穿着粉裙子的夏樵捡起来,拍了拍灰,搁在床上。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看着闻时这边说:“你说的人,就是你这些洋娃娃么?”
闻时:“……”
这些……
洋娃娃……
闻时一阵窒息,就想知道两件事:
一、他这个娃娃穿不穿裙子。
二、谢问在哪里,请他去死。
……(全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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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画像
业障就是一个人身上背负的罪孽。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但不管先天后天,像谢问这样的,都是世间少见。
不愧是害父害母、害人害己的天煞命……
夏樵看到闻时闭着眼,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他眉宇间萦绕着某种情绪,稍纵即逝,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怔忪片刻,夏樵才明白,闻时一闪而过的情绪,应该是一种浅淡的难过。或者叫……悲悯,他在沈桥眼里也看到过。
这些做判官的,见到世上的一些人,总会露出几分这样的情绪。
闻时嘴唇又动了一下。
夏樵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闻时睁开眼,目光依然落在花园中,过了片刻才终于开口。他说:“我饿了。”
夏樵:“?”
夏樵:“???”
不是,悲悯呢?
说着正事呢,怎么突然就饿了???
夏樵满头问号。
他傻了半天,终于想起常人灵相上缠绕的黑雾,又想起闻时昨天吃的东西,醍醐灌顶。
“他身上黑雾很多吗?”夏樵试探着问。
“你说呢。”闻时异常平静……然后舔了一下唇角。
草。
这哪是租客,这是来了个外卖吧。
怔愣间,外卖按了门铃。
夏樵迟疑片刻,还是过去开了门。
四月的凌晨,寒凉气依然很重。那个叫谢问的男人又偏头闷咳了几声,这才转过脸来。病气也盖不住天生的好皮相。
“不好意思,今天风有点大。早知道还是该多穿一点。”他说。
可能是因为这人害父害母的名声太响,夏樵莫名有点怕他,下意识缩了缩。也忘了礼貌和答话。
倒是闻时朝他手肘扫了一眼,那里明明搭着一件黑色外套。于是半点不客气地说:“带着外套不穿,你不冷谁冷?”
谢问大概没想到进门会是这个待遇,愣了一下。
他低头自我扫量一番,抬起搭着黑衣的手:“你说这个?”
闻时没吭声。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已经弯了起来,脾气很好地解释道:“这不是我的,颜色太沉了,也不是我喜欢的样式。”
闻时面无表情,心说谁管你喜不喜欢,跟你那业障明明挺搭的,然后依然不吭声。
这种情况下,瞎了心的人才感觉不出气氛有问题。识时务的,可能打声招呼就走了。但谢问是个奇人。
闻时没给好脸的态度,似乎很让他感兴趣。
他眸光微动,在闷咳间打量了一番,依然是笑着问:“你是夏樵么?”
隔着电话,他还十分礼貌地叫着“夏樵先生”。这会当着面,不知为什么又把那些都省了。
闻时动了动唇,咸咸蹦出俩字:“你猜。”
这俩莫名就对峙上了,偏偏还隔着一小段距离,远程嗞火花。
夹在中间的弱势个体被火花崩了一脸,忍不住插话道:“那个……不好意思,我才是夏樵。”
谢问这才从闻时身上移开视线。
他看向夏樵的时候,也打量了一番,不知在斟酌什么。片刻才点点头:“我猜也是你。那他是?”
夏樵心说他是我爷爷的祖宗,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道:“我哥哥。”
谢问“哦”了一声,点点头:“我得罪过他么?还是你哥哥本来就挺凶的?”
也许是离得近,他便懒得费劲,声音轻低不少,但又问得很认真。
闻时:“……”
夏樵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干笑一声说:“他今天起早了,心情不太好。”
其实这会儿的闻时确实反常,
他以前也就顺嘴堵人两句,更多时候心里想想就算了。这么明摆着的针对还是第一次,但这不能怪他,还是谢问的错。
明明还不认识,闻时对谢问已经有了相当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追踪惠姑追到了西屏园,在弄清事实前,很难对西屏园的主人有什么好感。
可另一方面,他看到谢问就开始饿。
当你饿极的时候,有人往你面前摆了一桌美食,然后竖个牌子叫“有毒,就不给你吃”,你烦不烦?
闻时现在就这个状态。
他蹙着眉,盯着谢问看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这诡异又微妙的对峙,扭头走了。
夏樵有点担心,叫了他一声:“闻哥你干嘛去?”
闻时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硬邦邦地说:“找吃的。”
厨房非常干净,案台上没什么东西。闻时挨个开了一遍柜子,看到了油盐酱醋以及生大米。他又打开冰箱,从上到下顺了一遍,饭菜没兴趣,其他不认识。他强忍着脾气,随便挑了个盒子。
听到谢问往客厅那边去了,他才从厨房里出来。
于是夏樵一回头,就看到某位祖宗倚着厨房门,叼着他昨晚拆封的巧克力百醇,凉飕飕地看着这边。
不知道为什么,这场景就很神奇。
“你今年多大了?”谢问忽然开口。
他明明是来看房子的,却只是囫囵一扫,反倒对聊天更有兴趣。夏樵亦步亦趋跟着,答道:“85了。”
“哦,看着挺小的。”
是想说我矮吧……夏樵腹诽。
他胆子小,跟谢问离得近点就会不安,于是三步一回头,巴巴地希望闻时能过来救场,哪怕是怼呢。
偏偏闻时装瞎。
“那你……”谢问也跟着朝闻时看了一眼,话语间的停顿像故意省略的形容词,“哥哥呢?他多大了?”
夏樵怀疑他省略的是“凶巴巴”之类的字眼,正要开口编个答案:“跟我差不多——”
就听背后远远传来四个字:“关你屁事。”
谢问笑起来。
夏樵这才想起来,沈桥以前说过,不要随意跟陌生人说自己的年纪,保不齐碰上个厉害角色。
幸好,他说得并不具体。而且这个谢问……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传言说,判官里面,张家一脉能人辈出,本家也好、外姓旁支也好,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唯独两条线是败笔,其一就是昨天来祭拜的张碧灵,其二就是被划了名的谢问。
哪怕就是这两个败笔,也有区别。
张碧灵一家据说资质一般体质弱,所以能力有限,但即便这样,也排在闻时这脉上面。
至于谢问,他是天煞命,自己都满身业障,又怎么去帮别人?所以他学了也没用,注定要被除名。
这事放在很多人身上,都会变成一块心病,但谢问好像并不在意。
他从那幅长长的名谱图边走过,既没有排斥到无视它,也没有驻足细看它,而是像对待一幅普通的画,扫量一番便移开了眼,并不关心。
闻时嘎吱嘎吱吃完了一盒零食,没滋没味,但聊胜于无。
他又去冰箱摸了一盒牛奶,几口喝了。那股冰凉缓解了身体里的饥饿感,他觉得自己好些了,便扔了空盒回到客厅。
夏樵趁着谢问没看到,双手合十冲他磕头,求他去救命。
闻时过去的时候,谢问正站在祖师爷像前。
他似乎这块地方格外有兴趣,目光从盛满细灰的香炉移到“尘不到”三个字上、又移到画上。甚至伸手在画中人的大红衣袍上抹了两下。
夏樵差点脱口而出:“使不得使不得,乱碰祖师爷你怕是不想活了!”
闻时也皱起眉道:“摸什么呢?”
谢问捻了捻指肚。
他的手指同样是病态的苍白色,于是拇指沾染的那抹红便格外显眼。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那抹红看了几秒,说:“袍子颜色挺艳的。”
闻时绷着脸没搭理。
谢问又问:“这谁画的?”
闻时终于开了金口:“我。”
谢问那种奇异的目光又出现了。
闻时被看得很不高兴:“有什么问题?”
谢问说:“你见过他么?”
“谁?”闻时没反应过来。
谢问指了指画像。
他这个问题其实很奇怪,没有谁会问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见过千百年前的某个人么?
但那瞬间,闻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这一点。
他只是在想,他应该是见过尘不到的,甚至还算是那个人的徒弟呢。但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在人世间往来了12轮,生生死死又无挂碍,已经想不起来很多人的样子了。
当初画这幅画的时候,跟在闻时身边的还不是沈桥,是他当时的徒弟。小徒弟按照要求准备好了所有东西,而他在桌案边站了一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小徒弟问他是不是笔墨有差错。
他说不是,只是不记得要画的人长什么样。
小徒弟很愁,他从没见过尘不到,连个参照的模子都找不到,又不忍见闻时在桌前耗着,便找了各路神佛的画像来。
于是便有了这么个拼拼凑凑的东西。
……
屋里突然响起铃声,闻时乍然回神。
铃声来自于夏樵的手机,他让到一边接了个电话,得知带他们去葬寿盒的司机已经出发,正往这里来。
闻时朝挂钟看了一眼,这才发现5点了,他们收拾收拾该出发去山上了。
刚刚的话题被打了个岔便没再续上。本就是无关闲聊,谢问没再好奇,闻时也就懒得再扯个谎。
夏樵挂了电话,匆匆带谢问看了一眼卧室,然后抱歉地说:“是我欠考虑,约时间的时候就该说明情况的。今天确实情况特殊,也没法继续招待你。后面还有机会的。”
闻时心说:对,我还盯着你的西屏园呢,跑不掉的。
夏樵又说:“租房子这个我懂的,肯定要多看几家,对比对比,挑个最满意的。今天就是看看,定不下来很正常,您回去再考虑考虑?”
闻时希望他连考虑都别考虑,他不希望家里有桌毒性不明的满汉全席四处游走。
谁知这愿望刚冒头,谢问就说:“考虑就不用了,我会租的,什么时候可以搬?”
闻时顿时很不开心。
夏樵倒没那么明显,只是斟酌着说:“其实这个小区挺偏的,交通什么的都不太方便,也不热闹。”
他朝闻时看了一眼,又挠了挠头说:“那个……我说实话,其实好地方真挺多的,没必要着急定在这里。”
谢问说:“我觉得有必要。”
闻时:“为什么?”
谢问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瘦长的食指关节,手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为什么呢?
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乖乖巧巧用香案供着他。
还因为……
“我在抓人。”他看着闻时,忽然弯起眼睛。
……(全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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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谢问
“算了算了,我还是给那个谢什么的回个电话吧。”夏樵前脚还管人家叫救命恩人,后脚就忘了人家叫啥。
他冲闻时碎碎念道:“凌晨看房是什么梦幻操作,而且5点3刻还得送爷爷寿盒上山,回头他来了,我是放下寿盒给他介绍房子呢,还是挽着他去坟上说。是吧哥——”
“哥?”他说一半,发现那祖宗一字没听,正皱着眉出神。
“闻哥?”
“闻哥哥哥哥哥?”
“……”
“爹!”
闻时终于被“爹”回了神:“干什么?”
夏樵:“……”
我这贱得慌的嘴。
“不干什么,就很好奇您在想什么。”夏樵字正腔圆地说,“租客吗?”
闻时:“不是。”
那租客脑子是挺清奇,但他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刚刚那三头怪物被电筒光扫到的瞬间,他依稀闻到了某种味道。
人对于味道的记忆比什么都长久,他很难具体形容出来,但就是觉得很熟悉。熟悉到……仿佛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闻时忽然起身,从桌案上抽了几张黄表纸,又随手从戴孝的白麻布边缘扯了两根长线,说:“我出去一趟。”
说完便大步流星出了门。
夏樵:“???”
他在沙发上瘫了两秒,突然一蹦而起,连滚带爬追过去叫道:“闻哥等等我!”
“不是夜里不出门?”闻时并没有放慢脚步,四下扫了一圈,便直奔东面而去。
夏樵个子小,腿短,抡得飞快才能跟住他:“刚闹完鬼,我疯了才一个人在家呆着,我得跟着你,我害怕。”
这个小区住户不多,树却不少,四处影影幢幢,好像哪里都伏着东西。路过一株半死的树时,闻时顺手折了一根手掌长的干枝。
他十指翻飞地动了几下,那几张黄表纸就被叠成了不同模样,往干枝上一串,乍然是个简易的纸兽。
那两根白麻线在干枝端头和分叉上绕了几圈,另一头缠在闻时手指上。
“我靠这是什么?!”
夏樵的眼睛还没恢复常态,在他现在的视野中,那纸兽落下便成了活的!周身缠着锈蚀的锁链,额心一抹血痕,瞳仁全白。
闻时缠绕着麻线的手指一抬,纸兽直奔出去,锁链缠绕撞击间火星四散!
刹那间,烈风横扫而过!
火星迸溅过来,夏樵感觉双眼一阵灼痛,低呼一声紧捂着弯下腰,眼泪哗哗流。他心说这么大的动静,小区安保还不找过来吗?!
可等那一瞬间的痛感过去,他顶着滚烫的风抬起头,却发现小区里的树影在呼啸的风中纹丝不动。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兽嗥,跟毫无灯光一片死寂的小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闻时左手一扯,交错的白麻线乍然绷直。兽嗥由远及近,就像被人拉拽回来似的,转眼落到眼前。
它打了个响鼻,把嘴里的东西甩地上。
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那坨黑影抽搐了一下,彻底没了动静。
夏樵定睛一看,赫然是那三个怪物之一。
它那张人脸像瞬间枯萎的植物,软绵绵地耷拉在地,一片蜡白,皮肤像毫无生气的棉絮。莫名让人瘆得慌。
夏樵连退几步,这才缓过气来:“死、死啦?”
闻时“嗯”了一声。
“闻哥你可以啊!”夏樵忽然有了底气,“那为什么刚刚在家不直接搞死?还要追出来?”
闻时一点不吃他的马屁,直白道:“三只一起,躺这的可能是你。”
夏樵又漏了气。
“而且……”闻时扯掉指节上缠的线,“我饿了,坚持不了几分钟。”
线被丢下的瞬间,纸兽脚底突然着了一捧明火,转眼的功夫,便只剩下纸灰和焦黑树枝。
闻时在死了的怪物面前蹲下,仔细嗅了嗅。
夏樵不明所以,跟着凑过来,怪物身上的黑雾还在缭绕,他不敢碰,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耸着鼻尖。
“在嗅什么?”他疑惑道。
“灵相的味道。”闻时说。
“谁的?”
“我。”
夏樵一脸震惊:“你灵相不是没了吗?”
说完他就明白了,怪不得闻时会突然追出来,原来这怪物身上有闻时灵相的痕迹。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会有你灵相的味道?”
“惠姑。”闻时说,“一种地里爬出来的东西,有些人会养。”
夏樵:“疯了吧?养这个干吗?”
闻时:“偷东西。”
自己不方便,就会差遣这些秽物出来翻找,它们天生恶鬼相,最爱吸食灵相、灵物,也包括普通人身上的福禄寿喜。
闻时嗅了一圈,却再没找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仿佛只是昙花一现,再没踪迹。
虽是意料之中,但他还是烦躁地踢了这玩意儿一脚,然后问夏樵:“家里有瓶子么?”
“什么瓶子?”
“随便,能装点东西就行。”
夏樵想说我不敢一个人走。但看闻时满脸不爽,还是老老实实自己回了一趟家。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去,薅了个保温杯,又以最快的速度冲回来。就见闻时手指抵在惠姑脖颈边,那些浮绕的黑气瞬间流动起来。
他接过保温杯,指肚在杯沿敲了两下,黑雾就像水一般流泻进去,眨眼就满了。
“这要干嘛?”夏樵捧着装满的杯子,像捧着定时炸弹。
闻时薄唇一动,蹦出一个字:“吃。”
夏樵差点当场疯了。
这什么玩意儿就能吃啊?
结果闻时真的让他把这炸弹捧回了家。
“你真要吃这个?”夏樵看着闻时在沙发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忍不住问道。
“嗯。”闻时却像是习惯了,他从香炉沾染了一点香灰,然后将手指伸进黑雾中。那满杯的黑雾便一点点地被吸食进他的身体里。
夏樵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舒服,也很难形容。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沈桥在附近种了很多白梅,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种子,好像一夜就成了林。
他有时候会溜进去乱跑,雨打在白梅林里,好像就是这种味道。
紧接着,他意识到,这种味道是从闻时身上透出来的。
不过当闻时吸食完所有黑雾,那种味道又消失不见了。他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皮肤依然极白,眼珠极黑,但多了几分活人的感觉。
这个过程其实有点吓人,像魑魅魍魉穿了张画皮。
有几秒钟的功夫,夏樵不敢跟他说话,也不敢看他。直到屋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回过神来。
“那、那闻哥。”
“说。”闻时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并没有任何污迹的手指,把空了的保温杯丢回茶几上。
夏樵没话找话似的问道,“你说那几个惠姑是别人养来偷东西的,来我们家干嘛?”
都穷得一贫如洗了……
“看上什么东西了吧,谁知道。”闻时说。
“那另外两只……就这么放它们走啦?”
闻时说:“我留了东西跟着。”
那三只惠姑身上有他灵相的踪迹,怎么可能不追?起码得知道是谁养的,从哪里来。
折腾了一番有些耗神,两人没过多久就倚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这个季节,天亮得比隆冬早一些。
“活”着的时候,闻时睡眠总是很浅,隐约听到鸟叫就睁开了眼。
在沙发上睡觉的感觉并不怎么样,他站起身抻了抻脖子,转头看见客厅挂钟上,时针刚好快到5点。
窗边突然传来扑翅声,他走过去,接到一只黄表纸叠成的鸟。
纸上有沈家的香灰味,是他昨晚放出去跟着惠姑的。
他拢手收了纸鸟,找来打火机,在红烛上点了火。纸鸟被捏着,在火尖上来回。
夏樵抓着鸡窝头坐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场景。
一夜过去,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常态,看人看物都是活生生的模样,再没有昨晚的死气,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他打开大灯,打着哈欠问闻时在烧什么。
闻时没答话,因为被香烛细细熏过的纸鸟上出现了一个地名。
西屏园。
这什么地方?
闻时正拧眉,谁知夏樵却诧异地开了口:“西屏园?”
“怎么?你认识?”
“额……谈不上认识。”夏樵说,“就是听爷爷说过,一家旧式玩偶店。主要这店背后有点渊源。”
“什么渊源?”
“那个判官名谱图上不是有个张家么?说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旁支也挺多的。”
闻时说:“我知道。”
张家最早的祖宗只是祖师爷的一个偏徒,能耐不大。发展到现今却成了最有名望的一家。因为广收徒且人丁兴旺。
“关于这家八卦挺多的,我经常听爷爷提,说是张家旁支里这一代出了个挺糟心的人,天煞的命,害父害母害了不少人,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啊,挺玄的。”夏樵磕磕巴巴地回想着,“反正张家没人敢收他,其他家也离他远远的。”
“然后呢?”
“然后……这个西屏园就是他的店。”夏樵问道,“为什么这纸上会有西屏园?”
闻时说:“昨晚追狗的结果。”
夏樵睁大眼睛:“所以那三个恶心人的东西就是从他那来的?”
闻时没说死,只说:“有可能。”
他沉吟片刻,走到名谱图旁。这张图上他认识的人几乎都亡故了,还活着的,他都很陌生。
“你说的是哪个?”他在图上找了起来。
夏樵咕哝着过来:“不知道,这图太瞎眼了,我不常看。我就记得爷爷说他活着,但是名字被划了。”
闻时顺着张家枝枝丫丫一路看过去,终于在其中一脉旁支中看到了一个被划掉的名字。看到名字的瞬间,他和夏樵都有些怔愣。
因为那个名字叫:谢问。
客厅内的氛围一时间很凝固,半晌后,夏樵“我草”一声,说:“不会这么巧吧!哪个谢哪个问?”
说话间,他手机震了两下。
夏樵咽了口唾沫,摸出来一看,那是条新鲜的信息。
发件人:谢问。
内容:5栋是么?我到门外了。
“他到了……”夏樵轻声说,“就在外面。”
闻时几乎立刻转过头去。
隔着落地的玻璃门,他看见门外花园的夹道上有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穿着衬衫西裤,显得身材英挺颀长。本该是干净得体的扮相,却被他手腕上七八串不知材质的珠串打乱了和谐。
他站在一株半枯的树边,不知弯腰看着什么。
片刻后,他似乎意识到了屋内的目光,站直身体转头看了过来。
那个瞬间,他嘴角还带着笑,不过下一秒,他就转头咳嗽起来,唇色淡得近乎于无,病恹恹的模样。
闻时不知道那一株枯树有什么值得笑的,只知道他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下意识阖了一下眼,于是他看到了对方的灵相。
那人有两道梵文似的金棕印记,顺着左边脸颊一路往下,从耳根到颈侧、再到肩骨,再到心脏。
腕上的珠串变成了深翠色的鸟羽,红线绕了两道,就那么松松地垂挂在手边。
他皮肤苍白如纸,但周身缠满了腾腾黑雾,像无数道松松紧紧捆扎的锁链,又像从他灵体中探出的妖邪。
闻时从没见过黑雾这么厚密交错的灵相,都是……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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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灵相
闻时看不懂智能手机,但听得懂人话。他听完中介的语音,冲夏樵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凑近点。
夏樵不明所以,附耳过来。
他闻哥顶着张帅比脸、操着又冷又好听的嗓音,问了他一个很有灵魂的问题:“这好比过去的电话?那我这么说话,对方听得见么?”
夏樵:“……”
这代沟得劈叉。
夏樵想了想,握着手机调出9键说:“哥,你还是当成电报吧。”
闻时懂了。他直起身,指着屏幕道:“那你给他发,哪个时间都很方便。”
夏樵:“……我觉得我不太方便。”
闻时皱起眉。
夏樵缩了脖子说:“哥,今天这是人多,还算好。你是没见过咱们小区平时晚上是什么样。”
“什么样?”
“挺瘆得慌的。我跟着爷爷在这住了十几年了,到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更别说出门了。”
“……”
闻时面无表情沉默两秒,请夏樵同学滚了出去。
他关上卫生间门,抓着领口扯下T恤,劲瘦好看的腰线从布料中显露出来。他不大高兴地想,原本还打算做个好人,捞一捞这不争气的徒孙。现在觉得……要不这脉还是死绝了吧。
等这位日常自闭的祖宗洗完澡出来,夏樵已经接待完两拨新的来客了,倒是那个名谱图上的女人张碧灵还没离开。
她正站在玄关前跟夏樵说话,一只手还拽着她那个口无遮拦的儿子。
“沈老爷子是明天上山吧?”张碧灵问。
“嗯。”夏樵点了点头。
“几点?”
“早上5点3刻出发,您要来么?”夏樵问得很客气。
她盯着沈桥的遗像,轻声道:“5点3刻?哎,我可能有点事,但来得及的话,还是想送送,老爷子不容易。以前——”
以前这脉很厉害的,就是人少,落得现在这个情境,可惜了。
这话夏樵听过很多次,都会背了。不过张碧灵好一点,刚开了个头就刹住了,尴尬而抱歉地冲夏樵笑笑。
可能是为了弥补吧,她对夏樵说:“你特别干净,这么干净的人我们都很少能见到。以后好好的。”
说完她拍了一下儿子的后心,皱着眉小声说:“作三个揖,快点!”
儿子大概正处于叛逆中二期,甩开她的手,不情不愿地弓了弓脖子,态度敷衍,最后一个更是约等于无,作完就推门走了。
张碧灵只得匆忙打了招呼,追赶上去。
夏樵关上门,一头雾水地走回来,抬头看见闻时,忍不住问道:“闻哥,他干嘛冲我作揖?”
“因为他在你这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好好作个揖会有大煞。”闻时朝远处的祖师爷画像努了努嘴。
“哦,就是说祖师爷不——”
闻时:“……”
“呸。”夏樵给了自己一巴掌,连忙道:“我没说,我刹住了。”
“嗯。”
闻时闷头擦着潮湿的头发,过了片刻道:“其实说他不得好死的人多了去了,事实而已,不至于怎么样。别疯到对着画像说就行,尤其别在上香的时候说。”
夏樵小心问:“为什么?”
闻时抬起头,把用完的毛巾丢在椅背上,极黑的眼珠盯着夏樵轻声说:“因为他会听到。”
夏樵:“……”
他原地木了一会儿,连忙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声音都虚了:“他不是……”
已经死了吗?
沈桥给他讲过,祖师爷尘不到修的是最绝的那条路,无挂无碍无情无怖,反正听着就不太像人,很厉害,但下场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他年纪小没听明白,大概是永世不得超生之类的吧。
夏樵越想越怵,左右张望着,好像祖师爷就飘在旁边似的。
闻时瞧他那怂样,蹦出两个字:“出息。”
夜里9点左右,再没新的宾客进门,几个吹鼓手收了唢呐锣鼓,点了烟凑在后院窗边聊天。
夏樵在厨房开了火,用之前煨的大骨汤下了几碗龙须面,又切了点烟熏火腿丁和焦红的腊肉丁,齐齐整整地码在面上,撒了碧青葱花,招呼他们来吃。
这是闻时醒来吃的第一顿正食,他虽然说着饿,却没动几筷子。
夏樵差点以为自己做砸了,小心翼翼尝了两口,觉得汤汁鲜浓,肉丁焦香,面也劲道弹牙。
吹鼓手们唏哩呼噜,一碗面就下了肚。抹嘴道了谢,又攒堆去抽烟闲聊了。夏樵便问道:“闻哥,你不饿么?”
“我不太吃这个。”闻时答道。
夏樵以为他是挑食,正想再问两句,就见闻时朝窗边瞥了一眼,说:“他们不走?”
“你说那几个吹唢呐敲锣的大爷?”夏樵摇头说,“不走,在这过夜。”
闻时:“为什么?”
夏樵红了脸皮,支支吾吾说:“办丧事要守夜,沈家就我一个人了,夜里不敢睡,就多花了点钱,请这几个大爷留下来陪我。”
说完,他发现闻时正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半是嘲讽半无语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夏樵生怕被骂,当即吹嘘拍马道:“请都请了,反正也只剩最后一晚。不过我觉得今晚我肯定睡得好,有闻哥你在,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没有。”
闻时只是睨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那你记住这句话。”
这天夜里12点左右,夏樵是被不知哪里的猫闹声惊醒的。
那声音又惨又厉,像婴儿哭,但调子长一些,忽而极远,忽而又到了近处。小区淹没在浓沉的夜里。
夏樵睁了一下眼睛,隐约看见一片光。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月亮怎么泛着绿。
几秒种后,他忽然一个激灵。
守夜的时候,他不睡卧室,而是睡客厅。面朝屋内,正对着沈桥的寿盒香案,上哪看见月亮??
那他看见的光是……
夏樵干咽了一下,重新睁开眼。就见半张苍白人脸浮在香案边,静默无声地点着红蜡烛,那豆火焰无风抖了一下,发着灰绿色的光。
我……操……
夏樵头皮一炸,从沙发床上滚摔下来,却没有声音。
天旋地转间,他想摇醒陪他守夜的几个大爷,却发现那几张临时的铺位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就好像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睡在这里。
夏樵差点没疯。他连滚带爬要站起来,腿却一点儿没劲。
他连蹬几下!挣扎间,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夏樵“嗷”的开了嗓,便再没断过气,像被一万只脚踩过的尖叫鸡。直到他的嘴被人强行塞了东西,一个冷冰冰的嗓音在他耳边说:“你要死啊?”
这声音……
夏樵手指发着抖,鼻翼翕张。好几秒才瞪着眼睛转过头,就见闻时一手捏着打火机,一手钳着他胡乱抓挠的手,大有一种“再动我就放火了”的架势。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夏樵才终于意识到,刚刚站在香案边一声不吭点蜡烛的,就是这位祖宗。
搞明白这点,他劫后余生,眼泪都下来了……
真哭。
闻时拧着眉心,先警告了一句“再叫把你扔出去”,然后摘了他嘴里那团白麻孝布。
夏樵哭着说:“哥,我指着你壮胆呢,你怎么亲身上阵给我闹鬼啊,好好睡觉不行吗?”
“……”
闻时又把布塞了回去。
他把夏樵拎起来,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知道,别人总说你干干净净是什么意思?”
夏樵哭到一半,没明白他的意思:“嗷?”
闻时说:“我让你看一次。”
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就低斥道:“眼睛闭上。”
夏樵下意识照做,接着他便感觉闻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头顶,然后是两肩。他眼前忽然有些微烫,伴随着燃香的味道。
绕了三圈后,烫意又远了。
“睁眼。”闻时说。
夏樵有点怕,但还是睁开眼睛,然后他就傻了。
眼前依然是沈家的客厅,摆设没有任何区别,但色调和轮廓都泛着青灰,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更诡异的是,他瞥到了不远处的穿衣镜。差点再次尖叫起来。
镜子里映着两个影子,应该是他和闻时。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根本看不出原样。其实模样没变,但皮肤白得惊人。
他鼻尖其实有颗痣,眼角也有一处小时候磕的浅疤,但镜子里的他却什么都没有、一切常人会有的细小瑕疵,都没有。明明是他的脸,却仿佛是另一个人,一眨不眨幽幽地看着他。
在这样深重昏暗的环境里,真是闹鬼的好苗子。
“这是什么?”夏樵声音都劈了。
闻时说:“我闭上眼睛看到的东西。”
夏樵:“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闻时说:“你平时看到的叫肉身相,现在看到的叫灵相。”
“正常人身上会有缭绕的黑气,或多或少,你没有。这就是干净。”闻时的嗓音在夜里显得更冷。
夏樵一抖,慌乱地看向他,这才意识到他也是这样一尘不染的样子,但又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因为闻时的轮廓是半透的,就像一道虚影。
“闻哥,你……”夏樵磕磕巴巴地说,“你为什么是这样的?”
闻时轻声说:“因为我缺了灵相,是空的,什么时候找齐了,什么时候解脱。我来也是为了这个。”
夏樵听得茫然,又有些惊心。他正要继续问,就听窗外又是一阵猫闹似的厉声尖叫。
他吓一跳,转头看去。就见三个瘦长人影倒映在大理石地面上,扭曲之后变成了四肢着地的模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弓起背。
它们头颅的影子歪斜了19度,缓缓朝客厅内转过来。
借着客厅内灰绿色的烛光,夏樵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的模样,它们像是被碾过的兽类,野猫野狗什么的,身体扁平,四爪瘦长,但又有着人的脸,趴伏着从外面探进来,身上萦绕着黑色烟气,幽幽袅袅,像缠绕的水草。
夏樵心脏都要跳停了,用气声问:“这是什么啊???”
闻时说:“你找来的吹鼓手。”
夏樵:“……”
他一想到自己这些天都跟什么东西睡在一起,头皮都要炸了!
夏樵快疯了:“怎、怎么办?”
闻时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一道一道翻折起了袖子。
“闻哥你可以的吧?”夏樵试探着问。
“不知道。”闻时说。
夏樵:“???”
闻时没再开口。
他是真的不知道,如果在很久以前,这些对他而言塞牙缝都不够,但现在,他确实不敢保证。毕竟他不算真正的活人,没有灵相,要达到原本的十分之一都危险。
最重要的是……他很饿。
二十五年没有真正进食了,他很虚弱。
就在他掐着食指关节,正要动手时,一阵铃音突然响起,惊得夏樵差点跳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作祟的玩意儿——手机,还差点摔成八瓣,本想直接摁掉,结果哆嗦的手指不小心划到了接通,于此同时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玩意儿,前置电筒也打开了。
煞白刺眼的光亮直照出去,从那三只怪物脸上划过。
下一秒,手机里响起了一个男人轻低的咳嗽声,他声音略有些沙哑,带着病态的疲惫,说:“是夏樵先生么?我是谢问。”
也许是光太强烈,也许是突然的来电打乱了步调。那三只怪物忽然低头嗅了嗅地面,原地逡巡了两圈,像是找寻什么东西似的,疾奔离开了。
闻时没料到这种发展,冷静的脸上少有地露出茫然来。
夏樵更是一脸懵逼。
手机那边的男人没有听到回应,等了几秒后,又低低地“喂”了一声。夏樵这才咽了口唾沫,说:“你、你好,我是夏樵。那个……”
他迟疑了一下,说:“请问你谁啊?”
“我是跟你联系过的租客,下午说晚点会给你打个电话。”男人道,“我调了一下时间,明天傍晚5点左右过去,行么?”
夏樵机械地点了点头说:“行,你这电话救了我一命,你凌晨5点来我都行。”
当然,他也就这么随口一说。
谁知电话对面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道:“也行,我刚巧那会儿要出门,那就这么说了。”
等到夏樵梦游似的嗯嗯完,梦游似的挂了电话,再梦游似的瘫软在沙发上。
良久过后,他才突然诈尸,跟闻时面面相觑。
凌晨五点???
神经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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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人
闻哥跟我说,他是一个死不透的人。每每阖了眼,过上几年,又会在某一天,从无相门里爬出来。
1921年清明,在天津卫,我记得下了很大的雨。他第11回从无相门里出来,满身是血。我赶去接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个问题。
我说何苦来哉,去都去了,干嘛总要活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人放不下?
他像传闻一样不好相处,理都没理我,转身就走。过了半晌才转头问我有吃的没?
后来我翻了点旧书才知道,判官一脉,满身清明,不偏不倚,修的就是无挂无碍无执障。我那日问的问题真是白日发梦,话本看多了。
今年谷雨,还是我亲手送的他,纸烧了两盆,香点了七柱,他模样没变,跟我当年接他的时候一样。
后山白梅开了三枝,不知他这次能好好睡上多少年。
1995年4月25日,大雨倾盆
沈桥于西安
“二十五年。”
“什么?”司机下意识提高了嗓门。
今年清明,宁州也是大雨倾盆。出租车从将军山绕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交通广播第N次提醒“雨天湿滑,注意前路”,司机却总忍不住看后座的人。
他接了两个奇怪的客人,一老一小。
小男孩很瘦,顶天了也就六七岁,却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T恤。他似乎摔过一跤,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半是雨水半是泥。上车前,司机翻出一条大毛巾给他,他也没说谢谢。
准确而言,他就没说过话,直到刚刚突然蹦出一句。那声音又低又冷,没有任何奶气,实在不像小孩。
司机怀疑自己听岔了,忍不住又问一遍:“小朋友,是你在说话?”
小朋友没吭气,只是看着他。眼睛映在后视镜里,瞳仁又大又黑。
司机补充道:“刚刚广播声太吵,叔叔没听清,就听到个二十五还是五年什么的。”
小朋友依然不吭气。
司机干笑两声:“小朋友?”
小朋友气门芯可能被人拔了。
旁边的老头终于看不过去,笑着说:“他是在答我的话。”
司机听了更犯嘀咕,“您刚刚也说话了?我发现进了一趟山,我这耳朵好像有点问题。”
“不是。”老头转着食指上的老戒指,干枯的指肚摩挲着戒面上“沈桥”两个字,说:“刚刚没说,之前问的。”
司机“噢”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个“之前”意味着多久之前,否则可能就“噢”不下去了。
将军山一带传闻很多,平日没人愿意来。也就是最近生意冷清,所以滴滴一叫唤,他就顺手接了单,接完就后悔了。
这一带没有路灯,只有护栏上的反光条幽幽发着荧光。雨实在很大,两边的树影婆娑扭曲,像披挂歪垂的头发。
有时候冷不丁看一眼后视镜,又觉得后座两人的脸苍白如纸。
司机一边默念心理作用、心理作用,一边禁不住有点毛毛的,只能靠闲聊缓解,结果越解越慌……
他问后座的老人:“这破烂天气,怎么跑山里来了?这地方很难叫到车的。”
老头慈眉善目,看着身边的男孩说:“是难,没办法,我得来接他。”
司机:“……噢。”
他不敢问为什么一个小孩会在山里等人来接,只好说:“这雨是真大,最近降温,小孩穿这么点冷不冷?要不我开个空调?”
老头依然是笑,摇头说:“他不会冷。”
司机:“……噢。”
这个“不会冷”跟“不冷”肯定是一个意思。他这么想着,汗却已经下来了。
他尴尬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故作爽朗地说:“您家这孩子长得是真好,一看就是帅哥胚子,皮肤也白——”
白得都泛青了。
“——多大呀,该上学了吧?”
后座一直闷着头的小男孩终于听不下去,抬起脸来,盯着后视镜里的司机看了几秒,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湿漉漉的水迹顺着乌黑发梢滴下来,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唇角说:“开快点,我饿了。”
嗓音活脱脱就是青年人,又冷又低。
司机不知联想到什么,打了个尿惊,从此再没吭过声。
最后车子怎么到的名华府没人知道,反正平时45分钟的车程,这次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名华府是宁州最早开发的别墅区,当初很是抢手,因为旁边要建主题乐园和湿地公园。谁知乐园建了三年忽然烂尾,湿地公园也没了着落。名华府跟着遭殃,从万人哄抢变成了无人问津。
贵是真贵,荒也是真荒。
小区常用的是北门,老人却让车停在西门,他先下。
驾驶座上司机师傅已经不行了,他但凡行一点,伸头出来看两眼都能发现,老人的动作很奇怪,举手投足间有种顿挫感,手肘总是抬得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吊着才能动似的。
老人僵硬地把伞抵在肩膀上,腾出手来,从衣兜里摸出一张银箔,点火烧了。
银箔瞬间皱缩,变成细薄的灰,火星翕张,隐约能看到两个字的痕迹——闻时。
老人这才冲车里的人招手说:“这扇门可以走了。”
闻时从车里下来时,已经不是小孩身量了,俨然是个少年模样,15、6岁。原本过于宽大的衣服这时反而合身不少,只有裤子还是嫌长。
他也没管,伸手接过老人肩上的伞。黑色伞面倾斜,挡着斜吹过来的冷雨,他冲老人抬了抬下巴说:“我不认识路了,跟着你走。”
这是他第12次从无相门里出来,每次都要有人带路。
沈桥接过他两回,上一回沈桥才85岁,穿着绸布马褂,戴着挺括的瓜皮帽,上来就管他叫“闻哥”,然后问了他一个瓜皮问题。
这一回,沈桥看着像他爷爷,当着外人的面,已经不好再叫“闻哥”了,不留神就容易吓死谁。
不过就算留神,那司机也吓得不轻。
穿过大门的时候,小区东北角响起了一阵唢呐声。
俗话说,没有唢呐吹不走的人。出租车司机被那两声吹清醒了,油门一轰,在雨中驰掣成了一道虚影,眨眼便没了。
闻时这才从那处收回视线,又舔了舔嘴角。这么几分钟的功夫,他又长高了许多,脚踝处堆叠的长裤褶皱彻底抻直,已然是个青年。
“你真饿了啊?”沈桥问。
“你说呢?”
“可惜了。”老人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
“你这次得自己找点吃的了。”
闻时跟着他绕过一片花园,沿着小路往东走。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就听见唢呐锣鼓动静喧天。
雨没变小,空气里湿气很重,但依然能闻见细细的香灰纸钱味。平常人闻不出区别,但闻时可以,这个味道很熟悉,是沈家的。
“我领了个孩子来接班。”沈桥朝前面的别墅看了一眼,说,“一手养大的,跟我当初差不多,今年85了,除了胆子小点,哪里都不错。”
闻时:“……”
他没忍住:“你领个胆子小的回来干这个?”
沈桥也没忍住:“我养的时候哪里晓得他胆子这么小?”
闻时:“那你还真棒啊。”
沈桥:“过奖。”
闻时:“……”
也就是现在沈桥年纪大了不好打。闻时臭着脸心想。
沈桥又朝别墅看了一眼,看见一个披麻戴孝的男生从大门里出来,终于放下心。
他朝闻时作了个旧时的长揖说:“闻哥,沈桥得幸与你认识这么多年,现在我要走啦,你好好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早日解脱。”
说完,佝偻老迈的身体便垮塌下去。那个白发老人已经没了踪影,地上只有他刚刚穿着的衣裤,衣领里露出几段细长的白梅花枝,枝头扎着绵白线,很快就被雨打湿了。
唢呐一声响,野树不知春。
闻时有一瞬间的晃神,忽然意识到,他这一觉真的睡了好多好多年……
他握着伞替那团棉线梅枝挡了斜雨,弯腰将衣物捡拾起来,默然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脚步临到近处,才抬起眼来——
那个披麻戴孝的男生过来了。看年纪,想必就是沈桥口中那个接班的。
闻时这人性格不怎么样,这么多年下来依然不喜欢搭理生人。他捧着衣服,垂眼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近一个头的小男生,就这么晾着,死不开口,并在心里给他取了个诨名叫“矮子”。
那矮子在他面前刹步,大眼瞪小眼地杵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不说话,他们能站到明天。
“我知道你。”矮子说。
“哦。”
“爷爷说以后我来接班,咱俩就得一起住了。”矮子又说。
“嗯。”
“但是我没钱。”
听到这里,闻时终于有了比较大的反应。他有点震惊。
过去那些年,他留给沈桥的好东西着实不少,当然,这种好东西不是普通人口中的金银珠宝古文玩,而是另一些特别的东西,只在他们这群人中流通的东西。
就好比锡箔纸钱之于灵官、香火供奉之于仙官,功德灵物之于人间通判。种类很多,上到仙台佛堂上沾来的灵气,下到魑魅魍魉收来的煞,有形的、无形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
总之,闻时这么多年生生死死攒了不少,都留给沈桥了,随便拿一点去专门的地方兑换都能过上土财主的日子。怎么就没钱了???
“不可能。”闻时终于说了个长句,“沈桥没告诉你我留了东西?”
“告诉了,地下室堆满了,用不同的东西装着,码得整整齐齐。”矮子沉默几秒,“但是现在都空了。”
“什么意思?”
矮子沉默片刻,说:“因为这脉没人了。”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接了个什么班,只知道沈桥把他养大,让他干什么他都答应。
为了让自己明白些,他总翻家里的古书,里面有一段说:诸行无常,诸漏皆苦,众生煞煞然也,偶有大清明者,谓之判官。
差不多是说,众生皆苦,挂碍太多,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怨、憎、妒之类的东西,远远看过去,脏雾缠身,缠得多了,就容易横生是非。
判官就是被请去清除是非的人,当然,这样的人自己一定得满身清明,干干净净。
沈桥就总说他干干净净,但是他除了干净,屁都不会,根本上不了名册,也没法把这脉续下去。
所谓判官从祖师爷开始往下传,能人颇多,年代久了就分出了枝枝节节许多派系,关系有近有远,慢慢也就互不相干了。
你家的徒子徒孙不能算成别人家的。
所以……
“爷爷一走,这一脉就断了。”矮子垂下头,看上去万分颓丧。
老话说人走茶凉,在这些灵官、仙官、判官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脉络一断,这条线就封止了,那你攒的那些灵物家当,也就跟着消散不见了。
闻时消化了他的意思,跟着就开始脑仁子疼。
矮子毫无眼力见,颓丧完了还问他一句:“那你还有别的钱么?”
闻时一脸冷然:“没有。”
死都死几回了,有个屁。
“我估计也是。”矮子叹了口气,“那我们以后日子可能会有点苦。”
闻时一听这话,有点烦躁。
别的好说,没钱使他焦虑,他有点不想活了。
矮子可能看出了他的心情,斟酌片刻,补了一句:“呃……为了压力小一点点,我把两个空房间挂网上了。”
闻时作为一个死了很久的人,没明白“挂网上”是什么意思,他“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矮子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解释说:“招租。”
……(全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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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领了个孩子来接班。”沈桥朝前面的别墅看了一眼,说,“一手养大的,跟我当初差不多,今年85了,除了胆子小点,哪里都不错。”
闻时:“……”
他没忍住:“你领个胆子小的回来干这个?”
沈桥也没忍住:“我养的时候哪里晓得他胆子这么小?”
闻时:“那你还真棒啊。”
沈桥:“过奖。”
闻时:“……”
也就是现在沈桥年纪大了不好打。闻时臭着脸心想。
沈桥又朝别墅看了一眼,看见一个披麻戴孝的男生从大门里出来,终于放下心。
他朝闻时作了个旧时的长揖说:“闻哥,沈桥得幸与你认识这么多年,现在我要走啦,你好好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早日解脱。”
说完,佝偻老迈的身体便垮塌下去。那个白发老人已经没了踪影,地上只有他刚刚穿着的衣裤,衣领里露出几段细长的白梅花枝,枝头扎着绵白线,很快就被雨打湿了。
唢呐一声响,野树不知春。
闻时有一瞬间的晃神,忽然意识到,他这一觉真的睡了好多好多年……
他握着伞替那团棉线梅枝挡了斜雨,弯腰将衣物捡拾起来,默然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脚步临到近处,才抬起眼来——
那个披麻戴孝的男生过来了。看年纪,想必就是沈桥口中那个接班的。
闻时这人性格不怎么样,这么多年下来依然不喜欢搭理生人。他捧着衣服,垂眼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近一个头的小男生,就这么晾着,死不开口,并在心里给他取了个诨名叫“矮子”。
那矮子在他面前刹步,大眼瞪小眼地杵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不说话,他们能站到明天。
“我知道你。”矮子说。
“哦。”
“爷爷说以后我来接班,咱俩就得一起住了。”矮子又说。
“嗯。”
“但是我没钱。”
听到这里,闻时终于有了比较大的反应。他有点震惊。
过去那些年,他留给沈桥的好东西着实不少,当然,这种好东西不是普通人口中的金银珠宝古文玩,而是另一些特别的东西,只在他们这群人中流通的东西。
就好比锡箔纸钱之于灵官、香火供奉之于仙官,功德灵物之于人间通判。种类很多,上到仙台佛堂上沾来的灵气,下到魑魅魍魉收来的煞,有形的、无形的,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
总之,闻时这么多年生生死死攒了不少,都留给沈桥了,随便拿一点去专门的地方兑换都能过上土财主的日子。怎么就没钱了???
“不可能。”闻时终于说了个长句,“沈桥没告诉你我留了东西?”
“告诉了,地下室堆满了,用不同的东西装着,码得整整齐齐。”矮子沉默几秒,“但是现在都空了。”
“什么意思?”
矮子沉默片刻,说:“因为这脉没人了。”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接了个什么班,只知道沈桥把他养大,让他干什么他都答应。
为了让自己明白些,他总翻家里的古书,里面有一段说:诸行无常,诸漏皆苦,众生煞煞然也,偶有大清明者,谓之判官。
差不多是说,众生皆苦,挂碍太多,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怨、憎、妒之类的东西,远远看过去,脏雾缠身,缠得多了,就容易横生是非。
判官就是被请去清除是非的人,当然,这样的人自己一定得满身清明,干干净净。
沈桥就总说他干干净净,但是他除了干净,屁都不会,根本上不了名册,也没法把这脉续下去。
所谓判官从祖师爷开始往下传,能人颇多,年代久了就分出了枝枝节节许多派系,关系有近有远,慢慢也就互不相干了。
你家的徒子徒孙不能算成别人家的。
所以……
“爷爷一走,这一脉就断了。”矮子垂下头,看上去万分颓丧。
老话说人走茶凉,在这些灵官、仙官、判官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脉络一断,这条线就封止了,那你攒的那些灵物家当,也就跟着消散不见了。
闻时消化了他的意思,跟着就开始脑仁子疼。
矮子毫无眼力见,颓丧完了还问他一句:“那你还有别的钱么?”
闻时一脸冷然:“没有。”
死都死几回了,有个屁。
“我估计也是。”矮子叹了口气,“那我们以后日子可能会有点苦。”
闻时一听这话,有点烦躁。
别的好说,没钱使他焦虑,他有点不想活了。
矮子可能看出了他的心情,斟酌片刻,补了一句:“呃……为了压力小一点点,我把两个空房间挂网上了。”
闻时作为一个死了很久的人,没明白“挂网上”是什么意思,他“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矮子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解释说:“招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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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人
闻哥跟我说,他是一个死不透的人。每每阖了眼,过上几年,又会在某一天,从无相门里爬出来。
1921年清明,在天津卫,我记得下了很大的雨。他第11回从无相门里出来,满身是血。我赶去接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个问题。
我说何苦来哉,去都去了,干嘛总要活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人放不下?
他像传闻一样不好相处,理都没理我,转身就走。过了半晌才转头问我有吃的没?
后来我翻了点旧书才知道,判官一脉,满身清明,不偏不倚,修的就是无挂无碍无执障。我那日问的问题真是白日发梦,话本看多了。
今年谷雨,还是我亲手送的他,纸烧了两盆,香点了七柱,他模样没变,跟我当年接他的时候一样。
后山白梅开了三枝,不知他这次能好好睡上多少年。
1995年4月25日,大雨倾盆
沈桥于西安
“二十五年。”
“什么?”司机下意识提高了嗓门。
今年清明,宁州也是大雨倾盆。出租车从将军山绕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交通广播第N次提醒“雨天湿滑,注意前路”,司机却总忍不住看后座的人。
他接了两个奇怪的客人,一老一小。
小男孩很瘦,顶天了也就六七岁,却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T恤。他似乎摔过一跤,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半是雨水半是泥。上车前,司机翻出一条大毛巾给他,他也没说谢谢。
准确而言,他就没说过话,直到刚刚突然蹦出一句。那声音又低又冷,没有任何奶气,实在不像小孩。
司机怀疑自己听岔了,忍不住又问一遍:“小朋友,是你在说话?”
小朋友没吭气,只是看着他。眼睛映在后视镜里,瞳仁又大又黑。
司机补充道:“刚刚广播声太吵,叔叔没听清,就听到个二十五还是五年什么的。”
小朋友依然不吭气。
司机干笑两声:“小朋友?”
小朋友气门芯可能被人拔了。
旁边的老头终于看不过去,笑着说:“他是在答我的话。”
司机听了更犯嘀咕,“您刚刚也说话了?我发现进了一趟山,我这耳朵好像有点问题。”
“不是。”老头转着食指上的老戒指,干枯的指肚摩挲着戒面上“沈桥”两个字,说:“刚刚没说,之前问的。”
司机“噢”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个“之前”意味着多久之前,否则可能就“噢”不下去了。
将军山一带传闻很多,平日没人愿意来。也就是最近生意冷清,所以滴滴一叫唤,他就顺手接了单,接完就后悔了。
这一带没有路灯,只有护栏上的反光条幽幽发着荧光。雨实在很大,两边的树影婆娑扭曲,像披挂歪垂的头发。
有时候冷不丁看一眼后视镜,又觉得后座两人的脸苍白如纸。
司机一边默念心理作用、心理作用,一边禁不住有点毛毛的,只能靠闲聊缓解,结果越解越慌……
他问后座的老人:“这破烂天气,怎么跑山里来了?这地方很难叫到车的。”
老头慈眉善目,看着身边的男孩说:“是难,没办法,我得来接他。”
司机:“……噢。”
他不敢问为什么一个小孩会在山里等人来接,只好说:“这雨是真大,最近降温,小孩穿这么点冷不冷?要不我开个空调?”
老头依然是笑,摇头说:“他不会冷。”
司机:“……噢。”
这个“不会冷”跟“不冷”肯定是一个意思。他这么想着,汗却已经下来了。
他尴尬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故作爽朗地说:“您家这孩子长得是真好,一看就是帅哥胚子,皮肤也白——”
白得都泛青了。
“——多大呀,该上学了吧?”
后座一直闷着头的小男孩终于听不下去,抬起脸来,盯着后视镜里的司机看了几秒,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湿漉漉的水迹顺着乌黑发梢滴下来,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唇角说:“开快点,我饿了。”
嗓音活脱脱就是青年人,又冷又低。
司机不知联想到什么,打了个尿惊,从此再没吭过声。
最后车子怎么到的名华府没人知道,反正平时45分钟的车程,这次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名华府是宁州最早开发的别墅区,当初很是抢手,因为旁边要建主题乐园和湿地公园。谁知乐园建了三年忽然烂尾,湿地公园也没了着落。名华府跟着遭殃,从万人哄抢变成了无人问津。
贵是真贵,荒也是真荒。
小区常用的是北门,老人却让车停在西门,他先下。
驾驶座上司机师傅已经不行了,他但凡行一点,伸头出来看两眼都能发现,老人的动作很奇怪,举手投足间有种顿挫感,手肘总是抬得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吊着才能动似的。
老人僵硬地把伞抵在肩膀上,腾出手来,从衣兜里摸出一张银箔,点火烧了。
银箔瞬间皱缩,变成细薄的灰,火星翕张,隐约能看到两个字的痕迹——闻时。
老人这才冲车里的人招手说:“这扇门可以走了。”
闻时从车里下来时,已经不是小孩身量了,俨然是个少年模样,15、6岁。原本过于宽大的衣服这时反而合身不少,只有裤子还是嫌长。
他也没管,伸手接过老人肩上的伞。黑色伞面倾斜,挡着斜吹过来的冷雨,他冲老人抬了抬下巴说:“我不认识路了,跟着你走。”
这是他第12次从无相门里出来,每次都要有人带路。
沈桥接过他两回,上一回沈桥才85岁,穿着绸布马褂,戴着挺括的瓜皮帽,上来就管他叫“闻哥”,然后问了他一个瓜皮问题。
这一回,沈桥看着像他爷爷,当着外人的面,已经不好再叫“闻哥”了,不留神就容易吓死谁。
不过就算留神,那司机也吓得不轻。
穿过大门的时候,小区东北角响起了一阵唢呐声。
俗话说,没有唢呐吹不走的人。出租车司机被那两声吹清醒了,油门一轰,在雨中驰掣成了一道虚影,眨眼便没了。
闻时这才从那处收回视线,又舔了舔嘴角。这么几分钟的功夫,他又长高了许多,脚踝处堆叠的长裤褶皱彻底抻直,已然是个青年。
“你真饿了啊?”沈桥问。
“你说呢?”
“可惜了。”老人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
“你这次得自己找点吃的了。”
闻时跟着他绕过一片花园,沿着小路往东走。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就听见唢呐锣鼓动静喧天。
雨没变小,空气里湿气很重,但依然能闻见细细的香灰纸钱味。平常人闻不出区别,但闻时可以,这个味道很熟悉,是沈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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