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唤青城》涂辛

2、牢中人

　　我啃着半路从吴瞎子那儿摘来的梨子，走进这青城里唯一的衙门。
　　说是衙门，这里管事的却只有苏逸和小三两个人，城主住在另一个地方。这即是说如果城里发生什么事要找城主的话，去城主府比来这衙门有用多了。可以说这里根本没啥作用，除了这里是苏逸和小三的住所外，就一个作用，利用衙门的牢房关一关我这个城里唯有的小偷。
　　我始终不明白，明明来着的“客人”只有我一个，为什么这青城会有这么气势逼人的衙门，难道城主为了证明自己财大气粗，或是他看上了我所以为了吸引我才造这么座衙门？若是前者我只能说城主脑抽了，若是后者那我可得当心别被富贵迷了眼啊。
　　这样想着，我碰到了衙门里还在清点“赃物”的小三，向小三打了声招呼，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睛往坐在一旁正在登记案件记录的苏逸那里瞟了一眼，又扬了扬手中的物件，示意我不要在苏逸在的时候和他说话。真是胆子小，苏逸不就比他高一个等级吗，至于怕成这样？
　　于是我送了一记白眼给他。
　　我坐在他们处理事务的大门口，恶狠狠地故意将啃梨声扩大，然而这二人却充耳不闻。叹口气——我摘梨时吴瞎子可就在那儿站着呢，这梨可不算偷的，虽然我摘了半麻袋。而且！摘这么多是有原因的！还不是在我摘梨的时候，他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什么“小饶啊，你又要去牢房住啦？”啥叫“又”！明明是小三他们想我了，要我来衙门做客的嘛！
　　在来的一路，向我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绵延不断。明明大家都这么熟了，明明都知道我拿了他们什么东西，明明知道我拿了东西半个多月后肯定会还回去，却还叫捕快来抓我，还在一旁看我热闹——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越想越气，越气越吃，我要把梨子想成这城中的人，这个矮扁矮扁的梨子就是苏逸，又欠扁又难啃，啃一口就扔掉。这个体态肥肿、满是斑点的就是小三，诅咒他一辈子做个小跟班，谁叫他不够朋友！
　　“喂，小饶，不带你这样的。”小三在背后推了我一下，“你诅咒的话我都听见了！”
　　“小三大人肯理小女子啦，”我又给他一个白眼，“您不用跟着苏大人啰？”
　　小三回了我一记白眼：“你老僧入定啦，苏大人都走好一会儿了。”
　　是吗？我就坐在门口啊，他什么时候走的，我咋一点儿都不晓得呢？管他的，我怒气还未消，继续低头专心啃我的梨。
　　小三一定发现我又不理他了，又用他的猪肘子碰了碰我，然后故作神秘地把声音拉长：“我给你说啊，这青城出了顶稀奇的事儿……”
　　稀奇事？多稀奇的事？这么多年就没看到过青城出过什么稀奇事，最稀奇的事不就是我还没偷完东西就被城主发现的那次了。不想理，啃梨啃梨。
　　“你还不信！”小三急了，“前天！就在前天苏大人在北城那边的墓地附近发现了一鬼鬼祟祟的小子，据说那小子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当时可吓坏了守墓的人呢！”
　　哦？突然出现？不错嘛，那小子还会点术法，但是和我没关系啊，才不要理小三呢，啃梨啃梨。
　　“喂，你回答我一声啊！”小三着急了，“你看你哪有一点儿犯人的样子，坐在门口优哉游哉的吃梨，那小子可就惨了，因为他说不出来怎么无缘无故出现在青城，现在都还关在乌漆嘛黑的牢里呢。”
　　“哦。”小三这下我给你面子了吧？
　　“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不信吗？我带你去看！”说着小三就拉起我往后院走。切，小三都不顾及我还在啃梨呢。
　　我是多久没来过这阴森森的牢房呢？好像自从和小三与苏逸混熟之后就一直没来这里了，毕竟衙门这么大就住了俩人，有很多空房间的，每次来这后我都是随便找一间空房间住的。
　　在适应了黑暗后，我看见苏逸背对我站着。小三拉着我躲到墙角处。瞥一眼没出息的小三，你是捕快啊，能不能光明正大点，居然听人墙根！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出现在青城！”这声音饱含的怒气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居然有人能让苏逸情绪这么起伏不定啊，在下佩服佩服！
　　“在下已经说了许多次，在下早年就与阁下认识，只是阁下现在不记得罢了。”我这时才根据声音所在看到那坐在阴影中有一个人，“至于在下来此的目的，只是为寻一人，若是寻到在下即刻离开。”
　　“所寻何人，所谓何事，别以为你会一些术法就可以装模作样。”我几乎都能听见苏逸咬牙切齿了，“你说不清楚休想从此地踏出一步！”
　　那人居然不再回答，实在是有气魄！
　　就这样静谧了好一会，我才看见苏逸怒气冲冲地出了牢门，还不忘在门上加了一道又一道的锁。
　　苏逸朝出口这边走来，经过我所呆的角落时还不忘记把我给拎了出来，“还没看够吗？”
　　看着黑脸的苏逸，我愣愣地看了一眼刚刚呆的角落，才发现小三已经不见了踪迹……小三，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
　　“苏……苏大人，小女子不是故意听到的，是小三带小的来的……”弱弱的对着这明显有不一般怒气的苏逸说着，唉，平时再怎么逗都没见过苏逸这种表情啊……
　　黑色作为掩盖下，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人的表情突然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被拎出了牢房后，苏逸警告我不准再去牢房。我口头答应着，心中却嘀咕着我也是犯错了的啊，按理说牢房才是我该呆的地方，苏逸是不是不再把我当犯人啦，我作为一个犯人的尊严呢？都不考虑一下！
　　于是，当晚苏逸和小三睡熟后，我还是去了牢房。
　　牢中的那人却是没睡的。
　　又躲在墙根处偷偷观察那人。那人正站在那唯有的一个小窗前，双手背在身后，可能是打算从那扇几乎只能投射些微光亮的窗口赏月什么的吧。
　　我观察了他半晌，他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他不累吗？反正我是累了，正想着这人不如下午和苏逸对话时显出来的有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听见——“既然来了，不打算见上一面再离开么？”
　　得了，白躲了这么久，怎么一个个都能发现我呢？难道我的隐藏能力下降了？这对一个小偷来说可不是件好事啊，唉。
　　“你既然知道我来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呢？害我白躲了半天。”边说着，我边慢慢靠近牢门，大大方方地站在了关他的牢门口。
　　那人猛地回头看着我，疾步向前，隔着一层栅栏，双眼像是发亮的星星般看向我，这样盯了我一会儿，他才开口，“莫饶……真的是你……”
　　这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定睛仔细地看着他，他穿着一身即便在这黑暗中都能觉察到的华美广袖长衣，再看向他的面容五官深刻立体说不出的美感，我确信他不是这青城的人，也不是我所认识的某一个人——虽然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但确实他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作为一个偷遍全城却能准确说出每个所偷物件的失主的我的记忆力克不是盖的。
　　“英雄，我们好像不认识吧？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难道是苏逸——就是今天下午和你说话那捕头说的？”
　　我能看出他在听我说完这话后身体明显僵硬了。
　　“莫饶，你不记得我了？”
　　那说话的语气透出的那股失落感莫名让我心中一痛。这语气我在什么地方听过吗？
　　他叹了口气：“莫饶，我是莫卿衍啊。”
　　莫卿衍？和我一个姓氏，难道我真的该认识这个人吗？脑中思考，却从大脑深处突然袭来阵阵撕扯，像要将我从内部撕碎般。
　　“啊！”双手紧抱住头，却丝毫不减痛感。
　　“莫饶，你怎么了？”我能听到他语气里的关切，但是疼痛不会因为他的话而消失，心中传来的酸涩让我双眼也渐渐朦胧了起来。
　　“不，我不认识你。”像是逃避什么，我忍着疼痛说出了这话。而脑中传来的剧痛在这之后就慢慢的消失了。
　　莫卿衍终究还是沉默在了我说完这话之后，一脸怅惘与失望。
　　看着他的模样，我的心又一股酸涩感涌来，像是什么堵住心房。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不再看他，我决定着手牢门上的锁链。即便苏逸怪我放走这人，我也一定要把这人放走，绝对不要因为他而使得平静的生活生出波澜。
　　“你怎么学会解锁的？”他看着我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一大撂的锁链解开了，一脸震惊的看着我问。
　　“这不废话么，哪有小偷不会解锁的？”抬头瞄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慢。
　　“……小偷？”他苦笑了一下，“……不是捕头么……”
　　没注意他还在嘀咕什么，我终将牢门打开了——别看我解锁那么快还费了会儿功夫才打开牢门，你要知道苏逸可是来来回回地套了五五二十五把锁啊！关一个人至于这样吗！
　　“我放你走，”打开牢门，我拉着明显还在出神的莫卿衍出了牢门往外面走着，“不管你是谁，不管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莫卿衍顿住脚步，“你叫我不要再回来？你不愿见到我？”
　　“我们有认识的必要么？”心口又疼了起来。
　　“……呵呵，”他惨淡的笑了，“这里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莫饶，我不信你说的是真心话。”
　　说完他不理会听到他的话发傻的我，径自大步往外走去。
　　确实我说的不是真心话，却也不是假话。我不知道这种矛盾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产生的。他说的对吗？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