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夏如至》未绿

1、全一章

　　我想要一只猫。
　　还想要结婚。
　　我的生日是在夏至。这是我某一年生日许过的愿望，今天突然想起来，这个愿望的颜色似乎还像盘中樱桃一般颜色鲜活。
　　我头一次这么想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有舒服的房子，充足的食物，朋友很多，被许多人喜欢着。我原本以为我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快乐的事不少，烦恼的事不多。可是，似乎远远不够。
　　是我太贪心了吗？可是，我说不清楚我到底要什么。我流连于这个状态，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却又隐约觉得应该脱离它。
　　父亲说，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很烦躁不安。力量不够，总是受伤，却又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挽留什么。男人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等你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或许这个一瞬而逝的念头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实现，或许在不经意间就已经握在手中。
　　我也想有那样宽阔可靠的肩膀，成熟的思想，稳重的气质，想成为那样可以保护母亲的人，可以让一个人放心来爱我。
　　我没有说出口。我毕竟还没有经历，“大人”们经历的那些事情。我的所谓的痛苦和悲伤，窒闷和叹息，我身上的伤痕心里的缺口，不过如此。
　　青涩，而又无力。
　　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到“猫”，还有“结婚”。我对动物兴趣不大，而且我向来都在交往和分手中自由度过。
　　所以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愿望。我本以为自己也是一时兴起，谁知道随着时间绵延成一条长长的线，越来越清晰。
　　但是我发现，说不出口了。

　　我想要一只猫。
　　还想要结婚。
　　我把这种心情告诉了一个人，忐忑得宛如初告白。聆听着的是成熟而伶俐的女孩子，有着最温柔的心思，不化妆也很干净漂亮的面容。
　　她一直和和静静地陪伴着我好几年，我们有形影不离的亲密日子，也有分隔两地的寂寞时候。每次她清晰而缓慢地叫着我的名字，夏至，像对一个季节一个时刻的敬仰和向往，我的心里就有小小的波纹漾开来。
　　这种感觉跟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但是究竟是不是特别的心动，或是别的什么样的心情，我说不明白。
　　我们的未来有太多的不安定的因素。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像我的父母一样，父亲可以那样坚定地说出我爱你，有最结实的臂膀和拥抱；而母亲会点点头，迎向爱人和承诺，一辈子那样永远相守。
　　也许我是害怕离别的。我能面对离别，却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寂寞。
　　所以我希望她一直一直留下来，一直一直看着我，却又希望我们彼此都自由。我不想听到她说再见，不想想象假若她不在了，我会怎样的难过，又会怎样的口是心非。
　　偶然对她提起，我想要一只猫，还想要结婚。她什么也没有说，把脸埋在我胸口，紧紧地抱着我。我听见很低很低的一声叹息，从我的胸口直直穿透，五脏六腑随着她的眉头皱起来。
　　那一年我第一次在生日郑重其事地许下了这个愿望，但是那一年是她最后一次陪我过生日。
　　她还是离开了。临走之前她说，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但是难道我不能给你安全感，不能带给你温暖？
　　她泛泪的眼让我无法开口。我想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但是终究没有出声。
　　再见。
　　她最后吻了我的脸颊。我如在梦中，突然发现这个吻异常温暖。
　　后来我才知道生日愿望是不能说给别人听的。可是我从不后悔跟她分享了这个愿望。

　　我想要一只猫。
　　还想要结婚。
　　我还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夏至。
　　每年的夏至都热到让人喘不过气，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过着喧喧闹闹的生日，有点辛苦。
　　早上起床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蓦然想起今天是生日，想起那个愿望，想起那些过往。
　　镜子里的男人渐渐失去了少年的棱角与锐气，睿智深沉的眼看来颇为伤感。个子不再长高，肩幅不再增宽，似乎他的所有一切都快要定格，一成不变。
　　可是，心呢？
　　我不敢说心如止水，我还是会觉得累。我想起父亲的那些话，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那样说，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成为什么人的唯一，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悲伤，窒闷和叹息，竟是年少时完全想不到完全不能比。
　　我眯起眼看向窗外，似乎足以融化一切的照遍每个角落的阳光。
　　我想要一种让人想哭的感动，我想要一种真正快乐的自由。
　　我想要一个人能让我从心底微笑，我不想要一个人为我无尽地落泪。
　　我想要治愈伤口的小屋，我想要温柔抚慰的怀抱。
　　我想要安静绵长的情感，我不想要过分热情的话语。
　　我想要坚强的心灵，我想要有力的双手。
　　我想要长久的温暖，我不想要片刻的温存。
　　我想要一只猫。
　　还想要结婚。
　　实现我愿望的神，帮助我实现愿望的人，在哪里？
　　过来过往的人啊，笑过痛过的事啊，都随夏至的暑气消散逝去，却又一年一年地再回来。
　　所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夏至，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