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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当、当、当。
江宝珠耳朵里听到老式座钟悠悠响了十一下。
这是半夜十一点了?
她最近的睡眠是越来越不好了,八点多睡下的,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这头也疼得厉害。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她“疯了”二十几年,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都吃过,偶尔有时候是清醒的,这头疼也没断过。
只是今天不仅头疼,这身上也冷得厉害。
都已经初夏了,怎么会这么冷?
她瑟缩了一会儿,越缩越冷,终于把她给冻醒了。
两根大红的蜡烛是屋里唯一的光源,被摆在靠窗的小方桌上,明明灭灭,让不时吹进屋里的西北风无处遁形。
借着这点光,江宝珠看到了四周的环境,大红的喜字被面,漆面的双人床,对面靠墙是一个被絮橱,顺着头这一侧是一张写字台,和一个三联橱。
黑乎乎的半土半水泥地,地上摆着手工做的老布拖鞋。
这不是她刚结婚的时候住的徐家老房子吗?
江宝珠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时候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清醒,她的耳朵里也听到了身侧震天的呼噜声。
一回头,与他并肩而睡的不就是她的丈夫徐二弟?
可是,徐二弟早死了十几年了!
一个激灵,江宝珠这一下是真的彻底清醒了,她猛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还是记忆里那个房间。
床上带着一身酒味睡得死死的,就是徐二弟。
她怎么回来了?
是做梦了?
那疯的几十年是梦里?还是眼下的情况是疯了之后的幻觉?
啪。
江宝珠对着自己就是狠狠地一巴掌,那声音在半夜里显得格外地清脆。
徐二弟在睡梦中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脸朝着她这边。
那是年轻时候的徐二弟的模样。
江宝珠想到了自己,她飞快从床上起来,走到了三联橱的面前,比人高的镜子里印出一个年轻的姑娘。
看着才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子高挑白净,过肩的长发打了个辫子束在脑后,此时看着有些凌乱。
这真是她!
年轻的,还没有发疯,才刚嫁给徐二弟的她!
江宝珠心头狂跳,头脑这会儿再清醒不过,她要走!她要离开徐家!
徐家一家全不是人,徐二弟明明身体有病,不能人道,却骗她结婚,直到他死十几年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发生过关系。
徐二弟他妈张巧春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在背后说她坏话,骂她不下蛋的母鸡,倒了霉才娶到她。
后来更是想出来让她大儿子来给她“借种”,都是徐家的种,都是她的孙子。
江宝珠是生生被他们一家人折磨疯的,绑在家里不给出门,说她病了给她吃各种治疗精神病的药,挨饿挨打更不用多说。
最后谁都不相信她是个正常人,她娘家人还觉得亏欠了徐家。
这样的人家,她绝对不能待下去!
江宝珠一点没有犹豫,飞快穿了鞋,又把搭在床尾的棉衣往身上一套,东西一样没拿,直往外冲。
徐家新房的门上了漆,看着有几分光鲜气,实则就是木条加木板子钉成的。
江宝珠伸手一拉门,哗地一声,门没拉开。
屋里有门栓,江宝珠背着光,在摇曳的烛火里也没看清,她伸手摸着拉了两下,门栓是开的,再一拉门,显出一条缝来,这才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徐家人竟然锁门!
江宝珠原先可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她心里发凉,看来徐家人心里是什么都清楚,根本把什么事都预料到了,更把她算计得清清楚楚。
不行,她必须得走。
不然等到明天天亮,再怎么样她也说不清楚了,她一定要现在就走。
这大冬天里,江宝珠急出一身汗,她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新房明显被收拾过,一件趁手的家伙什儿都没有。
锁都想到了,还能给她留工具吗?
江宝珠心里恨极了,再看那门,仿佛就看到了自己将要被囚禁的后半辈子。
无论如何,她今天是一定要出去。
江宝珠突然想到,这房门其实并不牢固,不是乡下习惯用的实杉木板,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压缩板,也就结婚没多久吧,一次徐二弟喝了酒和他爸吵架,一拳就砸了一个洞。
看着好看,实际酥得跟棉花似的。
江宝珠没再犹豫,抬起长腿,没敢对着门板上踹,就使劲地去蹬。
门板上那零星的几个钉子与她僵持了半分钟,最后阵亡了。
噗。
门板与门框脱出了一条缝,发出一声不轻不重地声响。
床上的徐二弟立即哼了一声,呼噜声也停了。
江宝珠捏紧了拳头,屏住了呼吸,就想着和他拼了。
等了大概半分钟,徐二弟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酒多了,估计天塌了也醒不过来。
外间也安安静静的,西屋徐二弟他爸妈的房间听着也没声响。
许是为了操办婚事都累了。
江宝珠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在门边蹲了下来,伸手一摸,那门果然裂了。
她也顾不得别的,手脚并用,又扒又扯,终于弄出一个洞,她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头发挤乱了也顾不上。
房间外就是灶间,才办完酒席,还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灶间有门连着后院。
江宝珠喘了几口气,抖着手站直了身体,她过去拉开了后门的门栓,外边寒风瑟瑟,西北风刮得骨头疼。
被这么一冻,江宝珠终于冷静了一些。
她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心中无数念头闪过,此时的她虽然紧张,但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楚,她果断又经过那洞钻回了房间 。
徐二弟睡得死死的,江宝珠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将放在被絮橱上面的陪嫁樟木箱打开。
这一家子值钱的东西,也没个地方搁,都放在箱子里了。
箱子底用旧的年历画包着耳环和戒指两样金器,这是江宝珠她妈给的嫁妆头面,另外还有一百多块钱的新娘子“叫应”红包和婚礼人情红包。
江宝珠连着那本几个小时前她才记好的帐本一起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什么呢?”
徐二弟的声音模模糊糊突然从身后传来,把江宝珠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嗯……嗯,就睡了。”
她强作镇定地回了一句。
徐二弟又“唔”了两声,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过了半分钟,那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江宝珠伸手按了一下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这才发现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
这一回她没再停留,从房门的洞里钻了出去,一路从后门离开,抄着小路,一路往家里跑。
这还是冬夜,半弯弯月挂在天上,月色并不明朗。
风很大,凛冽刺骨,四处都是枯条枝丫发出的沙沙摩挲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偶尔还有夜鸟幽幽的叫唤。
咕咕,咕。
咕咕,咕。
声调拉得又长又阴森。
江宝珠走过夜路,不过就是隔着两三家人家的串门,或者十几个人一起结伴看电影的来回。半夜十二点的夜路,她是第一次。
走了没多久她就后悔了,不该走小路的。
平时白天不觉得,此时路旁的树影都成了鬼影,更别提远远看着就漆黑一片的连绵竹林子。
江宝珠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田间的土埂路上,一直走到手脚冰冷,整个人直打哆嗦。
悉悉索索的声音冷不防从前面传来,她背上都凉了,脚下稍犹豫,突然一道黑影嗖地一声从她面前蹿过。
“啊!”
江宝珠吓得叫了一声,在旷野上传出老远。
那黑影倒是淡定,听到声音还回头来看她。江宝珠努力定神看过去,长条形拖着根尾巴,终于认出大概是只黄鼠狼的模样。
她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往前。
小路是不敢再走了,她挑着道转回了大路。村里的大路旁都是排水沟,这会儿放干了水,剩下一些烂泥。她踩着土埂跨过去的时候,那泥巴不知怎么就松了,根本没反应过来,顿时一脚踩了个空,整个人都摔进了沟里。
身上的棉衣裤不厚实,顿时感觉到了湿意。
怎么就这么倒霉!
等到江宝珠艰难地从沟里爬出来,绷了一路的情绪突然有点奔溃,她坐在土埂上突然就悲从中来。
这一辈子毁在徐家手里,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嫁个不喜欢的男人也就算了,她既然嫁了就有想要好好过日子,但是徐家摆明了就是骗婚,就是要毁了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了那么多年突然回来了,但回来为什么不回在一切开始之前,偏是她嫁给了徐二弟的新娘夜!
江宝珠转而又恨了起来,她既然回来了,就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就算是注定的命,她也不认命。
抹了一下没有眼泪的眼睛,江宝珠一咬牙,撑着自己再次站了起来,她现在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哭,这才刚开始,回家之后,还不知道要多天翻地覆呢。
上了大路,终于好走多了。
半泥石的路面被江宝珠踩出急促的声响,她咬着牙半走半跑着。
徐家和江家属同村不同社,都是依着河建房,两个自然村落有十几公里的距离,中间还隔了几个别的社。
大概走了一大半,突然从老远外传来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兄弟,今晚大佬的手气顺吧,这赢的钱都够出去上馆子吃一顿了!”
“吃,吃一顿!”
“大佬明天就请客!”
“哈哈哈,啦啦……呕!”
“怎么吐了,这马上要到家了倒是忍忍……兄弟你不行啊,晚上才半斤烧酒吧?这么回去,老婆都抱不动了吧?”
“谁抱不动,谁抱不动了,喝了酒才来劲,别说一个家婆,来三个姑娘都行……呕……”
“哈哈哈,你这牛逼吹到绷掉了!”
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谁家吃年酒还是扎堆打牌到半夜的男人们回家了。
江宝珠听着声音像是有四五个人,脚下不由就停了。
注1:新娘“叫应”红包:新娘子的改口红包
注2:大佬:方言,大哥的意思,不一定有血缘关系,同辈份年长即可被称为大佬
ps:留个爪印让我看到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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