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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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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藓爬上青石板,风穿林间,簌簌天地声。
雨后,竹亭,两白衣居士对弈。
那风神俊逸,气质不凡,衣袍飘逸的居士——苏符,的对面的那个,带着呆滞面具,除了白衣亮晶晶,浑身看不出丁点光亮的疑似男子,是祝裎。
虽是术师间的棋局,也只是略有些特殊弈制。
两壶棋子,祝裎执黑,苏符执白,白子先行。
苏符平心静气,透出一种安静祥和的睿智,祝裎带着呆滞面具,隐隐凸显深藏不露。
玉质棋盘上,苏符执白子步步为营,而祝裎只是摩挲着黑棋,等待中不看棋盘,闭眼构想着什么。
“啪嗒”,白子沉稳落下。
“啪嗒”,几乎是落子声响的下一刻,黑子轻巧点过,不假思索。
独特的落点,苏符眼光闪动,此人果真精才,次次轻巧落子,毫不费力。明明已是妙手连连,他偏偏留下缺口,吃子时分毫锋芒不显。
黑白双方交替落子,棋局渐深。
唯见黑方提子渐多,祝裎衣袖引气,白色盈润的棋子被轻巧而精准的扫下,零落棋盖四周。
这段时间,苏符频繁邀请祝裎下棋,每每都被不露锋芒的磨到输,惊叹之余,他全都细细复盘,研究新方法新对策。
祝裎似乎对棋局进程有些特定的习惯,一般前几十手不露爪牙,保证能进行到百手后,神之一手引动棋局走向终结。
“啪嗒”,黑子又是不假思索的落下,轻巧将苏符的谋划打乱,稳定局势。
苏符缓了缓眉,心神流淌:眼下棋局,近百手,他自认是步步做到极致,加上是他先手,本以为能乱祝裎点阵脚,或是起些波澜,结果仍旧是温吞节奏,被温吞吃子。
算来,将百手了。苏符凝神静气:他布下的后手筹谋,也到了。
白子落下,棋局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他谋划的开始——苏符也算一方棋圣,自然不想次次限于百步。他新想法已经到位,暗暗期待着祝裎的落子。到底有怎样的神来之笔呢。
落子声清脆,断了祝裎的构想,他“扫视”一下棋局,“啪嗒”,黑子落下。
位置落在棋面上,却仿佛是从异度空间中莫名窜出来的,这一落子,苏符才惊觉棋盘上的某些黑子不只有围困之效。一子为引,诸多黑子与之辉映,无尽的攻势显露出来。
果真精才!苏符心神激荡。
缓了缓眉,他安定心神,究极算力,尽力落子。
白方子气依然层层溃散......
百子终结,棋局认负,黑方棋高。
苏符研究数日,穷极算力,布下两手谋筹,又是难敌这天外一手。
“棋以天圆地方之意,地方引盘,天圆转子。多有弈者以浩瀚星辰为思,研究出诸多星辰棋式。今天得幸看到这乾坤一手,符是真切见证,什么叫星辰棋盘间,浩渺对弈中。裎兄当真精才!”苏符不住感慨。
现在来到苏符的局后发言,时长不短,祝裎选择无视了。说来,日日对弈的是两个,醉心于此的却只有苏符。祝裎无感,他只在乎那个亮晶晶的频动。
祂在此间延展些东西,化生出肢体模样,取了个“祝裎”名字,随机游历着,到处看些话本子,宝贝珠子。前些天游荡时碰到个灰袍癫癫的老居士,使些不同寻常的“术”,自称安云术山司职,是集天下良才引入术界的“山长”,带着新捞来的良才苏符,要去术界。老居士癫癫的,对着没捏出骨骼的祝裎说什么骨骼清奇,建议一同前去。祝裎察觉到一些出入,但是鉴于人类似乎就是一种出入极多的生物,他索性只看了话本子,发现上说过“骨骼清奇”这句话,就一步一踮脚,也颠颠的跟上了。
路上老居士又神戳戳的嘀咕一大通,蚊子嗡嗡嗡一般,模糊而密集的话语里,祝裎只接收到“有门槛”的信息。说是即使是山长推荐,安云山也不是能直接进的,还有些相关考核。
譬如这个感慨“乾坤一手”的苏符,祝裎听老居士嘀咕,苏符是要过什么棋艺八考,在他这里拿到凭证才行。祝裎注意到棋这个新东西,他要苏符教,苏符欣然,结果教规则的第一局就败了,来不及为棋圣被初学者打败惊愕,一种强烈的兴奋冲上苏符心头,自此,他每天都要拉着祝裎下棋。频动在此间的显像是“光亮”,棋子也亮亮的,虽然不是一种光亮,但还是对祝裎有一定吸引力,祝裎同意,每天对局,摸摸亮亮的棋子,等苏符下棋,吹吹风,一遍又一遍构建光亮的模样,他很是“满意”。
苏符的局后发言已经结束,开始沉静分析复盘。
祝裎不再注意躯体,转而一遍又一遍在黑暗中构建一种盈润的物质。偶尔注意一下躯体,泄出一两句话——“山石精髓”,祝裎陶醉喃喃。
“什么?”符微抬头,眼睛仍旧盯着棋盘,凝眉深思。
“山石精髓,天地琼脂”。
“......”符注视棋局,不在意回复。
“......”
符惊叹:“你这一步太精妙了,怎么想到的... ”
“......”
“.......”
符的眼睛终于离开棋盘,他轻笑出声,“裎,你又游神。不是答应符专心棋局吗?”
有吗?什么是答应?答应了什么?答应就不能违背了吗?为什么这个行为出现了就要做另一种行为?祝裎不认可,祝裎不理会。
“......”
......
长久的静默。
苏符重开棋盘,细细推演:“裎,如此棋局,还望指教。”
“......”
依然静默。
苏符费了好大毅力,把自己的眼睛从棋盘上拔出来,他看向祝裎,呆滞的面具,一动不动的身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刚刚不还在说话?苏符开始回想,他言道,“山石精髓?那是什么?”
游神被声音触发,祝裎从“永恒”中抽身,注意到躯体。
山石精髓?这是他刚给新构建的物质取的名字,若是来到此间,应当是——
祝裎注意了一下四周,注意到苏符腰间那抹清透的蓝。
他一字一顿道:“材质类似你腰上的那个东西。”
苏符低头看向腰间,他不喜配饰,素绸系腰间,目下无一物,除了那个清底蓝玉做的牌子,“你指腰牌?这个是用苏家特有的蓝玉矿制作的,你喜欢?”
术界弟子喜欢收集各种稀奇材质,借物质中的精魄轮转炼制工具或提升修为,不过——
符想了想,提醒到,“蓝玉矿虽是天地造物,但是并非来自精魄充足的术界,而是我在九州的本家,苏家所有,可能无法用于炼物或修炼。”
祝裎理解了两秒,这人似乎有些偏差,他棒读开口:“作物观......欲得之。”
原来是想要蓝玉矿啊,符摩挲着棋子,心念暗动,他作为苏家家主与祝裎甚是投缘,其实将蓝玉矿赠与祝裎也可,但蓝玉矿怎么说也是苏家至宝之一,要跟族内有交代的,祝裎要得到,多少得下点功夫。
苏符琢磨着怎么顺理成章把东西送出去,沉默了半晌。
祝裎试图理解苏符的沉默,他理解两秒——
按照话本的说法,想要得到东西得下好些功夫。眼下沉默估计是他功夫没到位。蓝玉矿是苏家的东西,他得琢磨些对苏符有大作用的东西才行。
他注意回想苏符一路的行为,苏符作为苏家家主,根在九州,此番来术界是为了壮大家族势力。术界重要组成之一术池是术师提升的好所在,安云山就是术池中较有名望的,苏符自然是苦心孤诣,要通过老居士的考核,做安云山弟子。
“予助符通过考核进入安云山,符赠予蓝玉如何?”祝裎一字一上扬,唱大戏道。
苏符正苦心孤诣琢磨怎么送礼,听到这动静,迟钝两秒,道:“什么?”
祝裎一字不落再唱一遍大戏。
啊,是要指导棋艺啊,他怎么没想到呢,这法子真好,棋艺精才不仅下棋好,读空气也是有一套。一下就猜到苏符的送礼困境,并给出了个既省自己心力,又合苏符胃口,又能解决俗世势力纠纷的三全方法,真好吃。
苏符如此暗暗赞叹。
苏符言道,“如此甚好”。
祝裎就知道是这样,他可真是天才。
“既然要助符通过考核,裎兄今日再与符弈一局如何?”苏符轻快开口,暗戳戳的兴奋。
“为什么要对弈?”祝裎就如何通过考核思考两秒,“裎有更直接切要的方法,”综合几日观察,综合人类的处事方式,他有了缜密的计划,“不必对弈,明日山长自会予你通过。”
祝裎拂袖离去,留下话本子中潇洒又亮晶晶的背影。
“赠蓝玉矿也不能再弈吗?”苏符眼角下垂,默了眼神。说来,裎兄那般精才会有什么样的考核呢?
老居士摸了摸或许存在的胡子:祝裎那木讷呆子,啊,赤子之心,其实就是个二般平头小白姓,做附属弟子的,凑够两个人头,方便他回安云山睡大觉,到了做个资质测试就行。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喜居于屋的老居士的居所。
术池山长耗费心力,设下的阻碍及警示结界,自然连蚊子都飞不进去。
但是祝裎知道,自己不是蚊子。果然是他技高一筹,这第一场交锋,自然是他胜了。
结界扫过大摇大摆的身影,屏障颤抖了一瞬,无视发生。
现在来到第二次交锋。
化生出躯体不到一年,祝裎依旧做到了!是怎样的精才——祝裎抽搐着身躯,双腿交叉通过腿的形变发力,同时手臂绞紧呈破空状,以螺旋引风之势,仅吹灰之力就飞上老居士居所房顶。
时间来到第三次交锋。
黑色身影巧妙的融入夜色,无声行走在施加了术法的瓦片房顶上。
然而,瓦片早就被老居士施加了癫山咒,只要有一点风声之外的动静,瓦片就会与之共振,并发出扩大百倍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祝裎就要在沉寂中听到瓦片的尖叫,然而他早有准备:他双手合十,引一道符箓,上书静音纹样,字体歪歪扭扭,似乎是无数蚂蚁爬动出的,具有高妙的法力。于是一切都沉寂了,瓦片将要发出的警示哑在沉默的风中。
依照话本的做法,施法必须专业,祝裎棒读出桀桀桀的声音,随后唱大戏到:“瓦片啊瓦片,叫得再大声点,没有任何人会听到!”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就像午时游街的人类模范帮助过老弱病残后发出的豪迈声音那样。想到人类模范,祝裎又幻化出一层黑色头套,确保万一被发现,也是以专业形象示人,而不是他摘下面具后空荡荡的无脸形象。
果真是术师斗法相,二人未见一面,已然三次交锋,这次第,怎一个神异诡谲了得。
祝裎缓缓移开瓦片。
烟笼雾罩,星光环绕,灰袍半解的山长盘坐悬浮在半空,旁边飘摇着几封“清风神贴”和一圈“玉露琼浆”,还有什么小小黑色倩影聚在一团“嗡嗡嗡”的不规律撞击奏鸣,多是一番吸风饮露,仙风道骨的祥和景象。
祝裎定“睛”确定了老居士就在屋内,正琢磨着怎么开场。其实祂要做什么直接就能做到,但是专业人类应当这么做的:祝裎左手轻身符,右手静音诀,口念隐形咒,纵身栽进屋内。
先出符咒诀,后显法象,祝裎做的标准。
“云台小儿!”如同洪荒深处的声音在居所震荡着。
“噗!”灰袍术师正要扫开黑色倩影,突然被这声音震开,如萝卜般头朝下扎进地板里。
祝裎以为他要遁地,声音更大了:“云台老儿!”
音波在居所四壁来回冲撞,山长保持着萝卜状,一口鲜血呛进鼻腔,他胸膛不断起伏,五脏六腑挤压在一起,外界的一切都扭曲了。
老居士只感觉头晕目眩,手摸不着头脑,人也摸不着头脑。他素无仇家,山长司职傍身,术师也不敢放肆,来人究竟为何,如此只顾攻击,单纯来杀他的吗?
灰袍颤抖着,拧着腰试图把自己拔出来。
祝裎看他动了,这该是要回击了,祝裎耐心等待着。
萝卜好一会才把自己从地板拔出来,灰袍颤颤巍巍张开眼,透过流进眼里的血幕,他看到了一个黑色似有蒙面的身影。
“哈!”山长嘶哑出混血痰湿的声音,“阁下,...为,何...呵——咳咳!如此,zi——呕!”
黑红色的碎块从山长口中喷出。
他气息奄奄,已经掐不了法术,只能言语尝试。
“晚辈,是安云山长,咳咳咳,咳,可以,咳咳咳咳!呵,啊!”
话说不出口,灰袍一阵眼花耳鸣,然后闭上了眼睛。身影直愣愣向前栽倒。
祝裎持续观察着,他在等待山长出手——
一炷香......
两炷香......
莫非山长要蓄力?祝裎耐心等待着。
三炷香......
蓄力时间真长啊,祝裎暗叹到。
第四炷香...有什么游离的透明东西从老居士嘴里飘出来
祝裎紧盯那飘出去的东西......
只见那东西轨迹杂乱,盘旋向上。越飘越高,越飘越高......
......
那东西持久不见攻势,祝裎又“看”向灰袍的躯体——没呼吸,没心跳,没有神魂运转
......
......
... ?
!
这是——死了?
死了吗?原来如此。那不太对呀,祝裎记得话本里下一步进展不该是这样的。得是人活着,然后他们交手,然后他打败老居士并说明缘由,然后老居士同意,然后事成。
眼下这个不对,祝裎要修正一下。
要想生人死,掐诀作法,死人生,应该也差不多。祝裎开始掐诀。祝裎回忆着符箓样式,这种东西都要复杂纹样。他汇聚符箓朱笔,细细编纂个复杂纹样。
笔走龙蛇,一炷香。
游魂飘啊飘,顺着瓦缝,准备飘出去,祂注意到这一点,祝裎需要抬头了,祝裎伸手去抓那魂魄。
手空了?他没能抓到。
不对啊,话本里明明说手能抓住魂魄嘞。
祝裎忽然察觉不对,古有云,实践出真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可是实践怎么是抓不到魂魄!
祝裎或许存在的“眼睛”剧烈震颤着,他沉默了,疑问吞噬了他。
不应当!不对!不存在!谬误的!
“抓不到!抓不到!抓不到抓不到抓不到抓不到!!!!”,他说话从未有过的流畅。
人类自己都搞不清楚会怎样吗!文字里记载的,人说的不是必然正确的吗?此间不就只有这些个存在吗?
那祂的“频动”呢?此间能有祂的“频动”吗?
只有祂创造!
祝裎不掐诀了。他不必动心凝神,也不必一瞬——血肉逆转,神魂归位。
果然,此间终究是有面中的,有了自然就有了,没有也是有。祝裎这么想着,很少注意到躯体了。
老居士已复生,刚才那些事他清清楚楚地记得。
他惊惧地望向前方的蒙面人,比骨髓更深处渗出寒意,他如坠冰窟。
祝裎不要注意此间了,嘴巴开合到,“你,明日,苏符,棋,合格,做。”
随后,类似眼睛的东西从蒙面后冒出来,跳到老居士面前。
扩大数倍的眼眶里,球体快速的皱缩扩张,全白,全黑,内外黑白,内外白黑,表面映像快速频闪,伴随着球内部向球表面的翻转。
老居士强作镇定,“您是想苏符在明日就通过棋局考核?”
“此”。
祝裎没有再注意此间的一切,祂沉入永恒中。也许他需要捋一捋了,他的频动,那抹光亮到底在哪里。永寂会告诉他一切。
方才种种,即使对远离俗人的术师来说,也相当诡谲了。老居士惊疑不定,眼睁睁看着充盈的蒙面身躯突然空了,层层衣服从半空中掉下来。
喧嚣不复,残垣沉寂。老居士沉默在一片狼藉上,思量了很久。
翌日,苏符心念很久的考核莫名通过了,老居士只给他留了张安云术池的地图,就消失了踪迹,他等待半月,迟迟不见日日对弈的好友,只得自行踏上去往术界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