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四翼羽人(一) ...
-
你见过羽人吗?祂们轻盈,自由,翅膀修长有力,生活在美丽无忧,洁净和平的神之国,与奇花异草,瑞兽琼瑶相伴,与天地同寿,永垂不朽。当你离开,祂们会接引你的灵魂升天,一同进入永恒乐土。
没有见过就对了,毕竟祂们只是神话生物,更何况,也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闲钱闲力把祂们刻在墓地的画像石上,做着死后升仙的美梦。
至于像巫醒这种来自下城区的科学家,每天的日常就是为上城区的人造梦,用生物技术尽力培养出完美的羽人,让她们有一天能够在祂们的指引和庇护下,离开这个千疮百孔,日渐朽烂的地球。
巫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下城区的人就算离开了也没用。鲜少接受教育,更别提外太空生存训练的人,离开了地球也是个死。
她自己虽然是少数例外,十五岁时就幸运地被上城区的人挖来,培养成科学家,却也没有被羽人带走的意愿。她所有亲人和朋友都没了,一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按照唯心主义者的说法,她在十五岁那年,最后一个亲人,她的双胞胎姐姐被变异贝壳吞没时,就已经“死”了。她之所以还像行尸走肉一样苟延残喘,只不过是因为,姐姐希望她活着。
“活”到了三十岁的她,常被同事调侃,有一种八十老妇的沧桑,她懒得回,只是每天都像机器人一样精准地执行自己的任务:培育羽人——观察羽人——把合格品送到“进化舱”——把不合格品送到“清理舱”。
现在,巫醒正像她上任五年以来无数次做的那样,面无表情地观察着眼前的羽人。第七号观察舱内,一个蜷缩的羽人胚胎背后,第二对翅膀的雏形正不自然地凸起,像是一个拙劣嫁接的附件。它的心跳曲线在监控屏上剧烈起伏,仿佛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生命体征稳定,形态参数超出阈值。判定:不合格。执行清理程序。”
她的声音比死了百年的僵尸还冷。
这是她五年来处理掉的第999个不合格品,整个流程,几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她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点,抽取拟态羊水的轻微嗡鸣声响起,随后是消毒气体注入时的嘶嘶声。屏幕上,待清理品的心跳曲线迅速拉平成一条直线,归于寂静。
巫醒熟练地记录数据、封存文件、将那个多出一对翅膀的羽人送入处理通道,没有给这个即将被清理的第1000号不合格品一个多余的眼神。
按照《羽人培育准则》,标准形态为一对翅膀,用于在人类未来移民的气压较低的外星环境中更高效地移动。别的变异,视为不可控的风险,一律销毁。
这个多了一对翅膀的羽人,也和别的不合格品一样,静静躺在即将通往清理舱的处理通道,只要她按下确认传送键,十分钟后,祂就会永远消失。
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
她忽然觉得心脏猛地一痛,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止她按下确认键。
就是在这个瞬间,那个沉睡的双翅羽人忽然睁开眼,甩开沾在脸上的,遮住真容的厚重黏液,露出一张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下一刻,传入她耳中的,是一句清晰无比、却恍如隔世的方言:“阿妹……”
巫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常年冷漠的神色,如冰川开裂。
这声音……这声音是……!
那个新生的羽人,用那双湛蓝得不像人类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潮汕方言:“阿妹……是阿姐啊!”
时间仿佛瞬间倒流,将她拽回了潮湿、拥挤、弥漫着海腥味、腐烂味与工业废气的下城区。
那里的天总是暗暗沉沉,天气在蒸死人和冻死人的两极间徘徊,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底层人只能住在胶囊一样翻身都困难的隔间,每天干杂活干上十多个小时,也只是勉强饿不死,搞点低等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
姐姐是她唯一的安慰。姐姐比她擅长社交,八面玲珑,总有办法弄到更多食物,总是让她先吃,因为觉得自己在母胎里抢了妹妹营养,总是心怀愧疚。姐姐会走很远很远的路,去那颗少数没被污染的石榴树下给她祈福,连枝叶一起折下一朵石榴花带给她,因为阿嫲和阿姨还在的时候,告诉她们,石榴花可以驱灾辟邪。姐姐会从垃圾堆里翻到过一些被遗弃的话本,四处求识字的人读给她,记下来后如数家珍地讲给她听:三义女生死相随,智女勇斗虎姑婆,慈悲信女林默娘化身海神……
这么好的姐姐,在她们十五岁生日那天,离开了她。
“阿姐去捞几个好看的贝壳,卖了钱就给阿妹买肉吃!上城区那些人人傻钱多,肯定喜欢!我上次听阿珍说,她那个贝壳卖了一千多块,够我们吃好久呢!……等有钱买新鲜的肉了,你就不用吃难吃的营养剂了!”那时她笑得多么开朗自信。
然后,就是永别。有人说看到姐姐被一个突然膨胀、变得巨大的怪异贝壳吞没了,连尸骨都没找到。她哭了很久很久,不愿意相信,把能想到的神,什么观音,妈祖,女娲,都喊了个遍,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再后来,一个穿着得体、面容温和的政府工作人员找到了她,告诉她,国家十分同情她的遭遇,打听到她已经没有亲人,决定发挥人本主义精神,带她离开下城区。不过,现在资源紧张,上城区也不能养闲人,巫醒必须加入“羽人培养计划”,为上城区出力。
她浑浑噩噩地点头同意了。她才不管什么晴人“雨人”,能让她离开这个噩梦般的鬼地方就好。
在上城区生活了十五年,她拥有了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舒适生活条件:明亮宽敞的独立房间,丰盛美味的食物,还有免费受教育,使用昂贵仪器和试剂的机会。她并非不感激。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用熟悉的面孔和方言叫她“阿妹”的四翼羽人,让她的认知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