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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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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砂眨眨眼睛,一滴晶莹的眼泪掉落下来。
她皱皱眉,用手擦去,余光扫过漫天遍野的银色,望过去台阶堆积了厚厚的雪。
“糖糖是舍不得阿娘吗?”
一个身形高大威猛、像山一样的屠妇停下脚步,蹲下来,注视着沉砂的眼睛。
沉砂扬起一个笑容来:“阿娘,我是有点……但是也还好。”
屠野展露出一个笑,目光落在沉砂毛茸茸的脑袋上。
“阿娘也舍不得糖糖,但是糖糖,你会有更好的未来,浮云山上的仙人个个本事了得。”
屠野似乎是畅想到那个画面,抬眼望着那悬浮于天的仙山,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糖糖你不是总说想要当个腾云驾雾、救世济民的仙人吗?”
“到时候上了浮云山,拜师学仙术……”
沉砂童稚的脸上近乎是克制不住地浮现戾气。
“阿娘,我知道。”沉砂牙齿咬合,控制着表情,将戾气压下去。
但发现面部表情实在僵硬,便在屠野没有看向她的脸前,低下头,盯着被冰雪封冻的枯草。
“我会的。”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在雪天显得有些飘渺了。
沉砂已经活过一世了。
前世,沉砂还没有变成威名赫赫的魔头沉砂时,有一个听起来不苦的名字。
——屠砂糖。
浮云仙山下,遂平镇凡人屠妇,那个老实的女儿,屠砂糖。
屠野本想把屠砂糖送去浮云山修仙、求得大道,摆脱像她那样庸庸碌碌的人生,谁曾想浮云山的仙人道貌岸然。
沉砂握拳,深呼一口气,眼中闪着明灭不定的光,里面的情绪像是裹着泥的蜜枣。
屠砂糖在浮云山的确是度过一段十分快乐的时光。
宠爱她的师长,可亲可敬的师姐师兄,热闹快活的同门……
谁曾想这些不过都是梦幻泡影。
一切都是为了“神女救世”那个预言。
回忆到这里,沉砂就要冷笑,什么神女救世啊,不过是想要把神女敲骨吸髓戴的高帽罢了。
当初沉砂差点……差点就要因为浮云山十几年以来的温情祭献了自己。
可笑的是失败的缘由还是浮云山的男山长突然发现沉砂不是真正的神女。
那个默默无闻、受尽委屈的小师妹司徒夏夜才是真正的神女。
于是敬爱的师长、温情的友人、友善的师门……都变了样。
像是撕破了全身上下的皮,露出面目狰狞的内里。
“砂糖,你的所有都是抢夏夜的,现在应该还回来!”
“你怎么还有脸拿着不属于你的神女剑?”
“屠砂糖,都是因为你,夏夜才会受那么多苦!”
沉砂受了重伤,逃走的时候,司徒夏夜来了,她在有很多星星的夜晚,看着她说:“逃吧,逃吧,逃得远远的。”
司徒夏夜让沉砂劫持,为了成功欺骗到前来捉拿的几个师兄,还故意不小心往刀刃上凑,划破了脖颈的皮肉,渗出血留下痕迹。
沉砂被追着跌落万丈悬崖,里面是传说中恐怖的魔界。
司徒夏夜就站在崖边,张着嘴巴,看着沉砂在暮色当中消失。
然后只剩下轮廓,越来越小,被布满黑沉沉魔气的深崖吞噬掉。
夕阳像血一样残忍,师兄们还在关切司徒夏夜。
沉砂在魔界浑身是血,躺在满是沙尘的地上,骨头错位,疼痛难忍,奄奄一息的样子很是狼狈。
不知等了多久,沉砂看到一群黑色的鸟在悬崖边上盘旋。
然后她吃到了树上掉落的烂果子。
于是身体恢复了一点,同时也成为了最低等的魔物。
在踹掉无能为力的男魔王之前,沉砂只是一个后天转化的废物魔。
谁都没有想到沉砂能够爬上来。
那个时候沉砂身体里即将与识海融为一体的神女剑早已被浮云山身负盛名的恼残,也是沉砂曾经的男师尊活活地拔出了。
沉砂丹田与识海都遭受重创,所以想要再修炼几乎不可能。
后来沉砂再出现浮云山,屠杀师门上下三分之一的徒子,恼残都在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的。
沉砂没有多言,只是给了一个冷漠的眼神,抬起随手捡来的剑,在空中一片一片地切割恼残。
无论恼残发出什么声音,风中传来怎样的气流,沉砂都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冷静得倒像是小时候仰起脸看屠野在猪肉板上剁肉了。
等到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肉污秽,沉砂再把收集到的牠的意识困在轮回珠当中,每次都让这个畸疤成为最卑贱、痛苦的食材被切割烹饪。
她报仇了。
但是司徒夏夜死了。
司徒夏夜早就死了,在沉砂在魔界小有名气的时候,司徒夏夜曾经想过出逃,在找沉砂的路上,被追到水潭,鳄鱼吞掉了她。
后来沉砂找到司徒夏夜时,司徒夏夜睁开眼睛,看沉砂的眼神已然变得陌生。
不知道什么孤魂野鬼占据着的司徒夏夜,眼中没有了野火般坚韧的东西,但却有另外的特质在熊熊燃烧。
这是沉砂在这个世界的人眼中从未看到过的。
“别别别动手,我招我招还不行嘛。”
“我的名字王恒我,恒我是神明,也是恒在的我。”
“我是从另外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
后来王恒我跟在沉砂身边,一开始王恒我大佬大佬地喊着沉砂,沉砂慊王恒我吵闹,说要不是因为司徒夏夜这张脸,沉砂早就杀了她。
王恒我就会嬉皮笑脸地说:“不是没杀嘛。”然后有恃无恐。
后来王恒我也忍着千刀万剐的苦痛成长起来,和沉砂相互扶持着,为祸一方。
虽然王恒我说这是在行侠仗义,但也影响不了修仙那一方对她们的整体评判。
“但是要这群臭吊子烂畸疤的评判干嘛?”
回忆到这,沉砂缓缓闭上了眼睛。
谁能料到后面王恒我会死去呢,在她们赢得胜利的前一夜,被反扑的虚假男天道害死。
所以,沉砂祭献了全部修为又回到了现在。
沉砂睁开眼睛,霎时绽放出冷酷的光芒。
这一次沉砂不会让自己在意的任何人死去。
也会凭借着前世的记忆以更小的代价取得她们最终的胜利。
“糖糖,累了吗?吃点肉饼吧。”屠野的话将沉砂拉入现实。
沉砂对着屠野笑了笑:“谢谢阿娘了,我好久都没有吃到过阿娘做的肉饼了。”
“你这孩子,昨天不是还吃了好几个。”屠野笑着揉了揉沉砂的头发。
沉砂不太习惯地僵硬了一下,而后又恢复如初笑着。
如果可以一定也要让阿娘修炼,前世沉砂在魔界苦苦挣扎,还没有挣扎个名堂出来,屠野就在一个雪天的黄昏里静静地老死了。
爬上浮云山,大门,云雾缭绕,屠野心中一喜,能够看见浮云山大门就说明有希望入门。
沉砂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扇雕花玉砌还镶金的门。
门做得很精致,图案也栩栩如生。
不用怎么仔细看,祥云当中九龙斗法的场景便浮现在眼前。
沉砂知道这是损玉师长布置的幻阵。
没有任何保护效果,据损玉所说,就是为了好看,她也喜欢龙这种传说中的神兽。
还当真是万事不关心,就爱点虚的东西。
前世的时候,损玉对于沉砂的事也是万事不关心。
沉砂还担着神女名头的时候,损玉看着围在沉砂身边热热闹闹的人群,喝着酒品上茗,也不去讨好。
沉砂被抽走身下高台,不再是神女的时候,从前忍辱负重对沉砂好的几个老不死带头针对她,损玉也没有理会,只是淡淡看过一眼,又回到醉生梦死的欢愉当中去。
只是后来王恒我死去,沉砂喝了很多酒,看着无尽头的天空,突然悲痛,提着剑又把浮云山上之前剩下的冷眼旁观者都屠杀了。
杀到损玉的时候,她只是看沉砂一眼,淡淡地说道:“我自己动手。”
从浮云山大门出来的人是损玉,她穿着简单的月白色长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个孩子我们收下了。”
屠野激动不已,连连道谢,还掐着沉砂的后脖颈要她说客气话。
“不必多言,跟我进来吧。”
接下来的事情跟前世大差不差,沉砂瞧着压着雪的梨花树,眸子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每次沉砂在这边练剑,司徒夏夜就会来这里采摘梨花,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沉砂的动作。
司徒夏夜资质并不好,当初王恒我为了改造四处漏风的身体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连连叹气不是说神女嘛,既然要救世天姥姥怎么不给一个强大的身体……后来才知道没有什么天姥姥,有的只是一个窃取神明力量假装天道的贱男。
这个世界只有神明,没有神男,所以说神女的称呼也是不必要的。
见沉砂的注意力在梨花树之上,损玉也不走了,干脆让沉砂在原地看个饱。
雪落在了梨花树上,也快落在沉砂脸上,损玉撑起一把伞,遮住了风雪。
沉砂其实并不太了解司徒夏夜的身世,她想要等司徒夏夜来到这里。
不过在这之前她会把浮云山上上下下清算个遍。
梨花树上的雪越积越多,越来越多,终于,不堪重负,砸落下来。
细碎的雪粒散开一片,有一种说不出的忧愁,就在这个时候,恼残匆匆赶来,直冲损玉身后的沉砂。
“你以后就是我的徒子了。”
沉砂躲在损玉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可以……可以让这位姨姨收我为徒吗?您、您太臭了。”
损玉:?
恼残老脸难看,怀疑自己的耳朵,损玉也是一脸你别搞我。
“我说,您身上太臭了,我不喜欢!”沉砂还顺势拿手在鼻子前扇风。
恼残被气得七窍生烟,损玉顿时乐了,但还在努力憋笑:“别和一个孩子计较。”
最终沉砂还是跟着恼残走了。
因为损玉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摆摆手连连拒绝。
“太麻烦了,太麻烦了,我损玉从来都不收徒的。”
沉砂跟着恼残去了雲殿,恼残沉着脸,但没有表露出牠千分之一的怒气。
恼残心中指不定恨沉砂恨得牙痒痒,但又因为男天道交代的任务,只能装模作样摆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沉砂想笑。
前世就是这样的,记得有一次沉砂偏偏要外出历练,受了很严重的伤。
恼残匆匆赶到,把身体撕裂、浑身是血的沉砂带回去,耗费了牠一千年的修为才让她恢复原样。
恼残没有对沉砂说什么,只是教导沉砂下次不要再去历练了。
“砂糖,为师就是担心这种情况。”
实际上呢,残害沉砂的凶兽是男天道放出来的。
恼残也是受命才去救奄奄一息的沉砂的,耗费那一千年修为也是因为男天道想要沉砂因为愧疚老老实实增进修为跟神女剑合为一体未来能够顺利祭献,而不是想着历练实践增加战力从而耽误牠们的计划。
转眼间雲殿就到了,望着云雾缭绕当中巍峨的宫殿,沉砂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屠砂糖,这就是你的家……”恼残转身,说了和前世一样的话,只是在称呼上多了个姓氏。
还有就是在牠未尽的话语当中,牠就双目圆瞪,彷佛不可置信,直挺挺地死去了。
一股魔气从牠身体涌出,汇入沉砂指尖。
沉砂狞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容忍你那么久。”
不就是为了让从前世带回来的本源魔气有吞噬掉牠的准备嘛。
呵,感受着体内力量大涨,沉砂又志得意满地笑了,随后是一副惊慌失措往来时路近乎跪着跑去的模样。
“救命,有怪物,有怪物啊!”
浮云山几位男长老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恼残的骨架了。
沉砂躲在损玉的怀中瑟瑟发抖,损玉有些慊弃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沉砂,僵硬几秒,但还是抬起手,从善如流地拍拍她的背。
“这是怎么回事!恼残师兄!!恼残师兄!!!”
“雲殿为何会有魔气……”
沉砂想笑,这浮云山含男量真是够够的,几个男老头凑在一起都能闻到一股臭味了。
难怪王恒我来到这个世界会暴躁,现在沉砂也觉得烦躁,她早就习惯了看到的都是女性了,现在回到解放前真想大声吼一句:“怎么那么多男的。”
就算不是现在的沉砂,沉砂还是屠砂糖的前世来到浮云山就在失落,怎么几大长老当中就没有一个女的呢,唯一一个看起来厉害的还是不管事的损玉……
浮云山,男天道,还是整个世界,烂透了。
牠们都想要用“产翁制”把控着这个并不属于牠们的世界,神女救世不过也是牠们抢占成果的一种手段。
每当世界停滞不前、需要革故鼎新的时候,创世始祖女娲留下的始祖剑都会现世。
寻找一个主人,帮助她,引导更多人,改变这个世界。
男天道已经镇压始祖剑几千年了,但直到如今牠无力阻挠,于是想到寻找最契合始祖剑的人,让其融为一体,再让此人自愿献祭给牠。
这便是神女救世的由来,神女剑从来都是始祖剑。
至于神女换人,沉砂猜测是始祖剑当初觉得自己不适合它了呗。
呵,没有始祖剑,她沉砂后来不还是改变了世界。
这个谄谀的始祖剑后来还不是眼巴巴地往沉砂和王恒我身边凑。
不过也确实,那个时候被虚情假意蒙蔽的屠砂糖是不适合始祖剑了。
转眼间,几个男老头已经表演完足够的震惊悲痛、愤怒仇恨以及物伤其类了,牠们看向沉砂,想起男山长传达男天道的神女救世之言。
跟几个男老头演完戏,沉砂一个劲地依赖损玉,再问就是恐惧无助地摇头。
损玉只好一个劲地安抚沉砂。
几个男老头商量了一下,决定留下两个跟着损玉一起进入雲殿当中保护沉砂,另外的沉着脸去找男山长了。
只是很可惜……
沉砂在心中从十开始倒数。
牠们拿出法器飞到半空就魔气噬体跌落下来。
沉砂和损玉身边的两个长得丑不拉几的男老头也骤然倒下,临死前瞳孔还痛苦地放大。
死不瞑目。
沉砂正好在心中数到“一”。
浮云山上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几个坐镇男长老被魔气入侵、死于非命。
哪怕男山长溅蝻拼命阻扰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也还是被魔界卧底窥探到一丝半点真相,给捅出去了。
浮云山是修仙界的隐世仙山,实力深不可测,背景也很强大,曾经无数次出手击败了魔界,各大宗门每十年都少不了给浮云山上贡的。
但就是这样的浮云山,坐镇男长老就这样死了,还是憋屈地死于魔气。
魔界的家伙都快要乐死了,唯独男魔王蓝吊掉,牠穿着开放露胸膛露胳膊露裆部的几块丝绸材质的破布,没有骨头似地折断一个少男的脑袋,送入嘴中品尝的时候,眼眸当中闪过一丝隐忧。
何时出现那么厉害的魔族了……莫非是雷萌时……那个逃窜出去的魔族将领。
也不对啊,这个蠹妇的确厉害,但还不到这种地步。
咀嚼声在魔宫响起,蓝吊掉的下属纷纷低下了头。
浮云山雪落沙沙,在地上积累了一层,前方的脚印逐渐被掩埋。
一个长相普通、没有任何记忆点的徒子出现在沉砂眼前。
沉砂扬起一抹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沉砂对于提前见到雷萌时这件事并不意外。
事实上沉砂在前世成为魔王收服雷萌时就已经知道她曾经躲藏在浮云山。
所以沉砂稍稍透露了一点跟雷萌时相吸引的魔气。
“大人,我会永远追随你,你需要我。”
前世今生画面重叠,沉砂彷佛看到了在万千雷霆当中不肯低头的黑袍战士。
就是雷萌时在沉砂杀累的时候,就会上场把所有气运系在男天道的吸血男杀个遍。
当然是瞒着天下各方的,毕竟王恒我想要的是一个稳定的世界,就算一开始的屠杀也是为了后续的统治。
而沉砂只是单纯想杀,也是断了男天道通过这些吸血男给自己夺取天下之源的途径。
女娲当初只按照自己的模板造出来女人呢,但也很合理,最初的世界只有女娲,可没有什么身下长畸疤的玩意。
女娲爱自己的孩子,给予了她们无穷无尽创造的力量,然后把她们散落在这个世界。
人生生不息地生存着。
但是贪惏出现了,她想要自己轻轻松松就能够在这个世界创造出更多的血脉。
于是一个母亲生下了男儿,这是罪恶的开端。
沉砂继续对着王恒我说自己对历史的推演:“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也爱自己的男儿,她们通过男儿更容易生产出更多拥有自己血脉的孩子。”
“于是她们当中有一部分,借着血脉基因的借口,和自己的男儿一起作恶,从温情脉脉的共同养育到明着抢夺冠姓,夺走其她女人的孩子。”
然后男天道出现了,牠们站在一起,共同吸女人的血。
沉砂想要复仇,就必须把吸血男都铲除了。
所以前世在天下女子大会上,什么循序渐进、什么从实际出发、什么公平正义……沉砂听不进,也不想听见。
王恒我见证过沉砂一路走来的苦痛,知道沉砂心中的戾气有多大,也知道她想要向所谓的男天道复仇的心情。
所以王恒我只是一味地为沉砂说话。
“我那个世界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没有雄性了。”王恒我不认为有留下男人的必要。
沉砂坐在梨花木椅上,虽然还是笑着,但已经想把所有反对的人脑袋都割下来了。
但沉砂没有,她只是回去生了会窝囊气,就去敲雷萌时的门,一起去猎杀吸血男。
当然,如果看见了还想要生产出吸血男的东西,她们也会杀。
司徒夏夜来到浮云山的时候,沉砂已经把浮云山的贱男清理一半了。
距离沉砂这一世来到浮云山不过才过了一周。
司徒夏夜入门,就总是听到沉砂的传闻了。
一开始窃窃私语地讲,司徒夏夜经过就一哄而散,后来她学聪明了隐藏气息,也就听到了。
“哎,最近又死了好几个师兄,如果不是浮云契,我早就离开了。”
“好可怕,我看你们男修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门了吧。”
“我看她就是灾星,要不然怎么一来就……”马脸男人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
“你说男山长怎么偏偏就护着她呢?”
“听说还要把神女剑传给她。”
“要不你去问问男山长?”
“开什么玩笑,我去……”老鼠脸的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意识到不对,缓缓转动脑袋看过去。
一个眉眼沉稳冷峻、唇角往上勾起却显得尤为恐怖的七八岁孩童就站在牠们身后。
正是大名鼎鼎的屠砂糖。
牠们尖叫一声,结结巴巴地道歉,然后脚底打滑,跑了。
但沉砂知道牠们如果下午不去看黄昏,以后就看不到了。
司徒夏夜紧张地屏住呼吸。
“别躲了,出来吧。”
司徒夏夜眨眨眼睛,还是动了。
丛林的雪微微震动,结冰的叶片沾染上毛茸茸的白色,枝桠间的积雪有的滑落砸在早就已经铺满雪的土地上。
司徒夏夜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的,泛起红彤彤苹果一样的红。
“我不是故意躲在那里面的……”司徒夏夜还在解释。
现在的司徒夏夜跟长大后简直是翻版,也就是现在圆嘟嘟的肉比较多。
沉砂原本冷静的眸子看过去,平添了一丝雾气般的恍惚。
她想了很多次王恒我,然后是司徒夏夜。
“我知道你对我好奇。”沉砂眼中的雾气还在,但冷静的表现没有丢。
雪又飘飘扬扬再次落下来了,落在她们黑色的细发上。
很多年后的一个雪天,孩童长大了,变为了少年。
“有一些人是不适合成为朋友的,她们或许有时候会因为立场站在一起,但又会因为分歧离去。”沉砂说完这句话后,从来笑容温煦不轻易生气的司徒夏夜愤然离去。
其实在孩童时期就隐隐可以看出,司徒夏夜跟沉砂完全就是不同的人。
在沉砂眼中,司徒夏夜有着莫名其妙的善心,容易心软,对问题的看法天真。
但在司徒夏夜眼中,沉砂是一个凶残的统治者,却不会是仁义的管理者,总是想着一杀了之。
沉砂和司徒夏夜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她们很执拗,总是坚持自己是对的。
当初浮云山被沉砂从内部瓦解,各大门派心思浮动,对着这块欺压牠们多时的肥肉垂涎欲滴。
司徒夏夜和沉砂的确很好地共同守护了已经属于她们自己的浮云山。
但后面向外发展势力,沉砂采用的是前世跟王恒我在一起使用的办法。
——魔能有什么方法,直接就杀过去,越杀还越强,反正强大无需解释,她们想怎么统治不就怎么统治嘛。
但是司徒夏夜想的就比较温和了,从周边开始传播思想,通过发动群众反抗宗门权威、最后赢得胜利。
到时候再制定规则潜移默化完成变革。
“如果有男不同意就拿出剑让牠以大局为重。”
沉砂能同意嘛,当然不能了,她可看不得这群男天道的吸血男好过。
沉砂每看到一个男都会觉得不杀就是在助长男天道的实力。
“你太注意名声了,所以你也就只能拿出剑了。”
但也很正常,修仙界的人都这样。
只是沉砂早就是魔了。
最终沉砂说了一句朋友立场分歧的话后,司徒夏夜愤然离开,沉砂给雷萌时传音了。
雷萌时得到消息的时候可开心了,几年来遮遮掩掩当魔的日子已经受够了!
魔就是要无拘无束,魔就是要血战,魔就是要一往无前!
“大人,我们会回魔界吗?”
沉砂在离开浮云山之前,把周边的男都杀了个干净,有些想要保护男的人也顺手除掉。
反正她是魔,魔就是需要杀人提高修为。
修仙界,弱肉强食,是这里的掌权男口口相传的真理,沉砂只是贯彻到底了。
一路杀到魔界,蓝吊掉坐在王座上,衣袍敞开,姿态随意,嚼着一个男人的头。
“你来了,雷萌时……还有这位鼎鼎大名的……”
下一秒,蓝吊掉屁滚尿流地从王座上爬下来,只因为一道惊雷劈过去。
鎏金王座一分为二,没招了的蓝吊掉本想最后再装一把,看能不能跟她们谈判,但现在也破功了。
“雷将领,难道你忘……”
雷萌时没有给蓝吊掉叙旧多言的机会,又是几道惊雷,劈里啪啦,蓝吊掉外焦里嫩。
随后,雷萌时恭敬地弯腰,右手伸出来,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魔界之主的位置,现如今是您的了。”
很难说沉砂做错了没有,但是屠野不愿意来魔界。
“我的女儿在浮云山,她最想的是拜师学仙术,到时候当个腾云驾雾、救世济民的仙人。”
沉砂也不勉强,只是做着她要做的事。
前世沉砂就已经做过,现在不过是身边少了一个王恒我。
其实少了一个王恒我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能够教给王恒我的,王恒我能够教给她的,都已经完毕了。
她们早就是对方影子的一部分了。
沉砂站在修仙界之人仇恨的目光当中,施施然地笑了。
在她们眼中沉砂是叛徒,是背叛修仙界,投靠魔族的大恶人,也是屠戮……
司徒夏夜来了,她语气冷淡地开口:“沉砂,你这是救世吗?神女剑在你手中,都快要成为魔剑了。”
沉砂稀奇地看着司徒夏夜,没有多争辩神女的事,虽然当初她顺势拿着这个哄骗了对方跟着一起做事。
“魔也是女娲的孩子。”
就像王恒我不在乎仙魔如何,只在乎女人有没有获得完全的创生权力一样,沉砂也不在乎自己是修仙者还是魔。
沉砂只想斩杀男天道。
“但屠……沉砂你原本就不是魔,怎能对着生养你的地方兵戈相见!”司徒夏夜双手攥紧,牙齿颤抖,浑身气势大涨,应当是要出招了。
沉砂没有多说,跟司徒夏夜刀剑相向,法器乱飞,纯黑的魔气跟各种颜色的术法交织着,在这个只有薄薄一层雪的小小邀仙城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直冲云霄。
司徒夏夜不是沉砂的对手,当沉砂指尖流淌出魔气汇聚的蟒蛇缠绕到她脖颈时,停下来了。
“我以为我马上要死了。”司徒夏夜故作轻松地说。
“所以你这个语气,是想跟我回忆小时候,你为了一个问题,就跟我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沉砂难得调侃一句。
“反正都要死了,如果能拖你一下,也能有更多人逃走。”
“你倒是坦诚。”
司徒夏夜笑了,这是一个说不出意味的笑。
“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你走吧。”
司徒夏夜愕然,沉砂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司徒夏夜支撑着受伤的躯体飞走了。
雷萌时不理解,沉砂只说:“因为她的脸。”
啊,那更不理解了,雷萌时想着下次仔细端详一下司徒夏夜的脸。
沉砂没有进一步解释了。
这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答案。
司徒夏夜的脸,不仅是一张救过沉砂的脸,更是王恒我在她身边时用的脸。
“司徒夏夜从来都没有拿着屠野威胁过我。”
“她甚至帮助屠野隐姓埋名。”
“你说她奇怪不奇怪。”
这个倒是可以理解,雷萌时想。
邀仙城上空飘起了雪,这是一个适合回忆往事的时候。
“你总是说看在司徒夏夜脸的面子上,但是总得知道我真正的脸是什么样子吧。”
王恒我蹲在地上,拿着炭,说这种画是素描。
头发短短的,黑眼圈很浓,嘴唇发白,皮肤黄黄的,脸是那种很周正的。
眼睛是普通的黑,不大不小、和谐地在脸上,里面迸发出令人心惊的东西。
“喏,这就是我的脸了,很普通吧。”
那个时候,沉砂刚刚和王恒我经历了一场高阶魔藤的搏杀,旁边正好有藤蔓的尸体,沉砂沾了点汁液到画中王恒我的嘴唇上。
谁知魔藤的汁水一离开就从红变绿了。
王恒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沉砂懊恼地将那一截魔藤丢远了。
始祖剑嗡嗡震动,沉砂从回忆当中浮出,拍了拍它,算是安抚。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好呢?就寽城吧,我记得那里的笋好吃。”
沉砂和王恒我去寽城的时候,王恒我就吃了很多笋。
“糟糕,我要变成熊猫了。”
“熊猫?”
“就是食铁兽。”
“是你家乡的叫法吗?”
“哈哈,是的,熊猫是熊。”
接下来,沉砂从正在下雪的邀仙城离去,前往寽城。
寽城没有下雪,但又会流血了,沉砂走入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寽城的血停了,但又开始下雪了。
沉砂挖了冬笋,熬了汤吃,但不怎么好吃。
一个穿得破旧的小孩看见沉砂,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隔着竹子和冒出来的冬笋,注意到她衣服上暗红色发黑像是血迹的东西,吓得在雪地里落荒而逃。
沉砂只是看着,寽城的雪,一共下了三个冬季后,在秋天过后的季节终于没有下雪了。
如果修仙界和魔界共同搞一个恶人榜单,别的恶人可能还要稍微斟酌一下,但沉砂一定会是榜首。
因为整个修仙界和魔界几乎被她带着手下,特别是跟那个挺凶残会拿巨粗壮大雷劈人的雷萌时杀了一半多。
司徒夏夜也没有闲心想太多,最近她忙着各地区繁衍的事,头发都白了几根。
听说魔界都突破术法双雌生殖,不需要借助母树交换基因了。
她坐在白玉案前,看着堆放在眼前的书籍。
《双雌生育与术法结合的可行性分析》《母树》《双雌生育伦理学》《社会学母亲的认定》《只有一个母亲的魔界》《单雌、双雌原来早就有了先例》……
司徒夏夜不死心地翻,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讲述怎么弄出术法双雌生殖的一言半语。
然而从黄昏直到深夜,技术层面上的东西没有看到,伦理层面的倒是学到了。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这个世界是应该只有一个母亲,就是孕育她的那一方。
沉砂杀穿了各地,也找遍了,但还是没有等到王恒我,哪怕是推算出前世那个节点开始的三年前,就到初遇的地方待到春夏秋冬四季变换也没有。
沉砂斩杀孱弱无比的男天道的时候,是带着滔天刻骨的愤怒的。
“已完成跨时空声穿透,信号质量不佳,导致定位漂移,王博士。”
当沉砂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已经把男天道折磨了上千遍了。
“希望这次时空机能够成功吧。”
前面不知道,但最后那句是王恒我的声音!
沉砂惊喜无比,逼问男天道,男天道也不知道,沉砂继续折磨,男天道胡言乱语,沉砂加大力度折磨,男天道惨不忍睹,于是沉砂抹去了牠的存在。
沉砂驱动始祖剑前往声音的来处。
始祖剑:“……”
始祖剑:“天姥姥,你还不知道是不是阴谋呢。”
“我怕?”沉砂盯着始祖剑,“弱者惧怕阴谋,我都不怕你怕啥。”
“而且你放心——”沉砂狡黠一笑,传输给始祖剑一段记忆。
“我在那里就是一个正在熬夜写论文的苦瓜博士。”
“哈哈,如果我回到家了,一定会发明时空机来找你的。”
回忆结束,沉砂在剑身面前笑吟吟。
始祖剑头皮发麻,赶紧飘到半空,沉砂会意坐上去。
风的速度,然后比风快,光的速度,然后比光还要快。
周边的时空都在扭曲变形。
恢复正常的时候,沉砂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封闭的地方,圆圆的东西亮起,十分的闪亮。
也许就是王恒我曾经说过的灯。
舱门被拉开,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两个助手震惊地和沉砂四目相对。
这个时候,王恒我抵达死去男天道所在的虚空当中。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抵达对方的时空,沉砂撑着下巴听助手讲王博士的趣事,王恒我也在乱逛找沉砂的时间里,听了很多沉砂大魔头的疯事。
再然后她们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