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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缘分深浅,道德自我构建核心逻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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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霖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墨霏姐妹俩对你用情那样深,这做法未免太残忍了。况且以徐福的能耐,这诈死之计未必能奏效。”
她的担忧并非多余,只是她不知道,我原打算借玄境的妙用向姐妹俩说明真相;只要徐福到了高都,我甚至能在玄境中与他梦中相见,或许现实中难成的事,在梦里倒能实现。只是我拿不准,徐福是否也知晓玄境有这用处。
“笨,真是笨死了!”我的念头刚起,混沌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你晚来了十年,早就物是人非。纠结那个‘万人之头’的身份,纯粹是自寻烦恼。徐福迟早会把一切告诉你,他眼下不愿见你,不过是时机未到,还不到让你知晓身世的时候。你想用诈死诓他?根本没意义——以他的智慧和易数本事,怎会中这雕虫小计?赶紧了结眼前的事,去长安才是正理。”
“靠!”我暗自咋舌,亏得混沌提醒,不然真是病急乱投医。诈死事小,若是闹成笑话,落个“白痴”的名声,那才叫冤。
于是我转向一脸疑惑的姬霖,“方才又仔细想了想,发觉确实有点病急乱投医了。徐福既是王婵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定然深谙五行易数,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哪能瞒得过他?反倒会被他抓住话柄笑话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为不智。”
“的确是这个理。”姬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我只是纳闷,方才你还信心十足,怎么发了会呆,想法就彻底变了?能说说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吗?”
她这话让我犯了难。玄境有明示,秘不示人,自然不能说破是它提醒了我。可短短几分钟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难免让人起疑。既不能提玄境,又不想随便编个理由骗她,只好含糊说“天机不可泄露”,才把话头遮了过去。
“好吧。”姬霖眼波流转,妩媚地笑了笑,“我知道你身上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你不说,自然有你的缘由。我就不再追问了,只希望你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
我点了点头。此时已近子夜,碍于血丹的禁忌,纵然眼前是位动人心魄的美人,我也只能按捺住心绪,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拴好门后,我取出玄境,将意识投了进去。
玄境中显现的,正是正午时分的高都城——比现实早六个时辰。我信步走在城中,没有去惊扰任何人,只想细细体会这个投影世界与现实的差别。就这样逛了几个时辰,直到商铺陆续打烊,我才发现些许不同:除了现实中存在的店铺,有些店在玄境里并无投影,比如高都城最大的那家粮店。除此之外,再也没发现其他差异。
等到更鼓响起,城市开始宵禁,我才不甘心地返回升平驿。为了避免撞见掌柜,我翻墙进了后院,正要推门时,混沌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长记性!不是让你别在玄境里去见自己吗?你这又是何苦呢?”
“这……”我一时语塞,方才只顾着探寻玄境与现实世界的差异,竟把混沌的叮嘱抛到了脑后。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忘了。可若是不找到自己,又该怎么离开玄境呢?”
“睡一觉便能离开。”混沌说道,“玄境的玄妙之处,需要慢慢去体会。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时间也无法与现实同步,与现实本就存在差异,你能投入的唯有自己的意识。等将来这里有了日月星辰,你便能随时让意识连同身躯自由出入,甚至能在玄境中长住,去解决那些现实里办不到、或是不该办的事情。当然,这么做难免有风险,得有人帮你守着玄境才行——万一你在玄境中长途跋涉时,玄境被其他有缘的人带走或挪动了位置,就必须有人进入玄境告诉你,否则你怕是永远没法离开,只能在这玄境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
我越听越觉得这一切奇妙非凡,可就在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如冰水浇头,瞬间将我拖入彻骨的寒意中,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混沌显然察觉到我情绪的剧变,仿佛一眼看穿了我心头的惊惧之源,他干笑一声开口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惶恐。知玄境的玄妙之处,世间能洞悉者本就寥寥无几,称得上有缘之人的更是凤毛麟角,况且这缘分还分深浅厚薄。你只需恪守秘不示人的原则,通常不会有什么差池。除非你进入玄境之后,另一位有缘人恰巧发现并取走了它——不过这种概率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肯定是想到了自己会同时出现在玄境内外,才会这般恐惧吧。这玄境里虽然没有日月星辰,却能映照真实世界,只是有个不同之处:它只能显现六个时辰以前的景象。想想看,自己同时存在于此刻与六个时辰之前,这种割裂感自然让人不适。这情形倒与现代哲学精神分析学里‘本我’与‘超我’的概念有些相似——因内外时空有别,玄境内外的你,恰好分别带有本我与超我的特质。所以你在玄境中所见的一切,其实都是超我渴望窥见的景象,这里面的深意,我想你应该能明白。
我心头一震——本我与超我的概念,分明是近代西方哲学大师弗洛伊德人格理论的核心。本我涵盖着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需求,像饥饿、干渴、□□等皆属此类;而超我则由社会道德规范、个体的良心与自我理想共同构成。至于自我,正是在现实生活中,本我与超我相互作用、相互制衡的产物。
我瞬间领会了混沌的言外之意,便问道:“你是说,在这不完整的玄境里,本我与超我已然分离?一个进入了玄境,另一个却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正是此意。”混沌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由于玄境映照的并非完整的世界,你所踏入的玄境,实则是你道德理想的投射。你或许已经留意到,在玄境中见不到现实社会里常见的那些龌龊——诸如欺骗、偷盗之类违背道德约束的行为,那里的每个人,道德水准都远胜现实世界的众生。这正是你潜意识中的道德诉求在玄境里的具象化,足以说明你的道德意识早已压过了本我意识。”
他顿了顿,又说道:“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希望你主动将月光之门投入玄境了吧?到那时,玄境映照的将会是完整的现实世界,而在屋子里紧盯着玄境的你,也将跟随你的超我一同进入玄境。”
“什么?”我再次惊得心头一跳,“难道玄境里有了日月星辰之后,作为物质存在的人,也能进入玄境不成?”
“没错。”混沌笑了笑,接着说道,“玄境本就是真实世界的映照,与现实世界相伴相生。只是李耳觉得,道德说教能教化甚至改变人的本我欲望,进而塑造出道德自我。可即便到了两千多年后的现代社会,这种所谓的道德教化,终究也没能从根本上撼动人类的本我欲望。”
他话锋一转:“但这一点,徐福看得比李耳和王婵都要透彻,所以才选了你去往未来。只可惜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赵棋本我欲望的破坏力——即便赵棋在昆仑四圣那里学艺十年,在现实社会里也算得上道德完人,可就是这样的人,也会因为顾虑为人子的孝道,让事情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混沌稍作停顿,看向我:“好在你看起来还不错。只有让玄境变得完整,你才能弄明白所有想知道的事情。只是……”他忽然叹了口气,“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想让汉匈两国远离战火的想法虽好,也并非没有操作的可能,但即便说服了军臣单于和中行月,也终究改变不了汉匈敌对的态势。你熟悉这段历史,不出十年,汉匈之间必定会爆发高强度的战争。而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关键人物,不是军臣,更不是中行月,而是大汉的天子刘彻。”混沌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去影响刘彻?”我急忙追问,“那我该怎么做?”
“这我可就说不准了。”混沌又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记得之前跟你提过,玄境本是盘古的天眼。在寻常人眼中,天眼所见便是直觉,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第六感。我不过是一缕神念,自然没法全然看透玄境的全貌。唯有将月光之门投入玄境,才能最终判定你与玄境的缘分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玄境的缘分之境共有六层。最浅的一层叫‘识境’,指的是能找到玄境并将其带出来的人,比如你知道的北周智光大师便在此列。第二层是‘识缘’,达到这一境界的人,能借玄境的识术之能洞悉缘分,甚至能预知未来,袁天罡便是这样的有缘人。”
“第三层名为‘通玄’,到了这一步,便能透过玄境望见六个时辰之前的世界,让有缘人多出六个时辰的准备时间。李自成与玄境的缘分便到了这一层——他的超我是君临天下,所以每逢战事,总能提前六个时辰知晓敌方动静,有这样的准备,想不赢都难。能到这一境界,人与玄境的缘分已算得上非常深厚了。至于第四到第六层,只有等玄境变得完整,才能一探究竟。”
“不对啊。”我忍不住打断了混沌的话,“我是把山海印投入玄境后,超我才能进入其中。可李自成得到玄境时,山海印并不在玄境里,他又是怎么把超我投入玄境里的呢?”
“你以为自己的出现对后世而言是场意外?”混沌说道,“正是因为你把山海印投入了玄境,李自成才得以借助玄境提前六个时辰感知战场态势从而打败敌人而登上帝位。只可惜他不肯听从玄境的提醒,最终落得个昙花一现的结局。”
“靠!”我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本是从两千年后回到大汉的人,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干扰了历史进程,结果偏偏影响了一千五六百年后的事情。这等离奇的遭遇,说出来恐怕连鬼都不会信。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混沌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只需记住,对个体而言,两千年无比漫长;可站在宇宙的尺度上,时间不过是锁住智慧的一把锁。等你挣脱了时间的束缚就会明白,时空看似无界,实则有界。”
他顿了顿,又道:“天快亮了,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与玄境的缘分,目前看来至少已到了第四层,也就是能将自己的超我投入没有日月星辰的玄境。我猜想,只要玄境中有了日月星辰,你与它的缘分至少能达到第五层,届时便能带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人自由出入玄境。”
我立刻明白了这层境界的分量,便问混沌:“照这么说,第六层境界岂不是成了神仙?”
“第六层境界能做什么,只有玄境自己知晓。”混沌答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给你解惑,让你明白完整的玄境对你有多重要。我不能告诉你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我只是现实世界的见证者。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至于尚未发生的,我给不出任何意见或建议,得靠你自己想办法。用现代社会的话说,就是要有‘目的导向’——你得先搞清楚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的目的?”我皱起了眉头,“你这话让我越来越糊涂。先是稀里糊涂被送到未来,又稀里糊涂回到了大汉,现在你却让我搞清楚自己的目的?难道我做这一切,就为了从齐家那些零碎信息里,去阻止汉武帝用‘阳儒阴法’那套为自己集权背书的文化改革?”
想到这里,我忽然回过神来——自己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玄境。我立刻明白,超我已经从玄境里回来了。
此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雄鸡清亮的报晓声穿透空气,直直钻进耳朵。一种强烈的不安突然攫住了我:从大汉到现代,懵懵懂懂活了三十年,再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却始终没有人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更不知道徐福费尽心机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可转念一想玄境带来的新奇体验,还有混沌说的那些话,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冲动,想去那个完整的玄境里亲身体验一番。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混沌说不定是为了骗我把月光之门投入玄境,才编造出那套什么缘深缘浅的六层境界。我用力甩了甩头,把这想法赶出脑海,带着满脑子挥之不去的问号去吃了早饭。
随后我走到高都大街上,想看看昨晚在玄境里见到的高都,和现实中的到底一不一样,也想弄明白玄境里的高都,是不是自己潜意识里勾勒出的理想之城。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我就发现了明显的不同。现实中的高都城,平均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冒出点糟心事:大到捕快沿街拿人、店铺遭贼失窃,小到街坊邻里为鸡毛蒜皮的琐事吵得面红耳赤。最离谱的是,有个丈夫外出归来取东西,竟撞见妻子和邻居在家中私通,他气得浑身发抖,拽着两人就往官府去。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在玄境投影的高都城里一件都没碰到。就连高都首富胡迪那家总缺斤少两的粮店,也被潜意识里的道德准则自动屏蔽了。
混沌说得果然没错:在这不完整的玄境里,不仅时间没法和现实同步,自己的道德要求,反倒成了定义这个世界最核心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