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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簪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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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初歇,七月的暑气便被水汽蒸腾上来,黏腻地笼罩着整个苏州城。然而,沈府的后院却因遍植玉簪而自成一片清凉小境。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拢住潮湿的空气,将其滤成沁人心脾的微凉。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莛,从叶丛中央亭亭抽出,顶端的花苞果真如女子发间的玉簪,素净洁白,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酝酿着一场寂静的芬芳。
“冰姿洁,玉簪寒。”
苏澈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口中低吟着古人诗句,手中的笔却悬在宣纸上方,久久未能落下。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被玉簪丛中的那个身影牢牢系住。沈府年轻的公子沈渊,正俯下身,极轻柔地托起一枚将开未开的花苞,指尖拂过,侧影在疏落光影里,显得分外清隽,仿佛与这满园玉簪本就是一体同生。
苏澈悄然叹息,搁下笔,心中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悸动。他是沈家重金请来的画师,本该为这江南名门绘制一幅家宅百景长卷,可在这后院盘桓十余日,画卷上反反复复出现的,只有这片玉簪,以及那个不该被他如此凝视的人。
“你画玉簪,为何总是看我?”
清朗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苏澈一惊,抬眼便见沈渊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外,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指尖还沾着玉簪清冽的香气。
苏澈垂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在纸上勾勒出沈渊于花间伫立的身形,忙欲取纸遮掩。沈渊却伸手轻轻按住了画纸一角,目光落在画上,又缓缓移向苏澈,轻声道:“画得真好。”
二人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相触,温热的体温悄然传递,一时竟都忘了收回。
自此,这片玉簪花下,便多了一双并肩的身影。沈渊虽是世家公子,博览群书,却对家族经营的丝绸生意兴致寥寥;苏澈游历四方,见识广博,笔下能绘尽山河万物,却总觉得绘不尽眼前人眉宇间的清风朗月,更绘不尽自己心底日渐滋长的、隐秘的情愫。
“书上说,玉簪花又名‘白鹤仙’,”一日,沈渊拈起一朵初绽的玉簪,那花瓣洁白无瑕,簇拥着细长的鹅黄花蕊,“传说是瑶池仙子赴会王母,云鬓散乱,遗落人间的玉簪所化。”他说着,极自然地将那朵花别在苏澈的衣襟上,动作轻柔,“但我却觉得,它不似发簪,更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清澈,又带着些许凉意。”
苏澈低头看着胸前那抹纯白,嗅着那清幽的冷香,再抬眼看向沈渊带着淡淡愁绪的眸子,心头莫名一紧,仿佛有什么预感,悄然掠过。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沈府上下皆去城外观音庙祈福,偌大的宅院空寂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玉簪在满月清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香气比往日更浓烈几分,仿佛有了质感,缠绵在夜风里。
“家宅图已近完成,”苏澈望着池中破碎的月影,声音有些发紧,“我……要走了。”
沈渊沉默着,月光将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映得近乎透明。良久,他才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支通体剔透的碧玉发簪,被精心雕琢成玉簪花的形状,花瓣舒展,脉络清晰,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家传之物,”沈渊将发簪递过来,声音很轻,“据说能护佑平安。”
苏澈怔住:“这太贵重,我……”
“收下吧。”沈渊不容拒绝地将发簪塞进他手中,指尖微凉,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就当……留个念想。”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玉簪似雪,在夜色中无声盛放。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不知是谁先靠近了一步,等回过神来,他们的额头已轻轻相抵,十指紧紧交握,仿佛要将对方的手形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在乎什么家族责任,也不要这万贯家财,”沈渊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苏澈,带我走。”
就在这一刻,后院忽然狂风大作,满园玉簪花剧烈地摇曳起来,洁白的花瓣漫天飞舞,那原本清幽的香气变得无比浓烈,几乎令人窒息。一道刺目的金光自天而降,化作一位须发皆白、手持拂尘的老者身影,威仪凛然。
“痴儿!”老者目光如电,直射沈渊,怒喝道,“你本是玉簪花神转世,人间历劫三生便可重归仙班,岂可因这等凡人情爱,误了千年修行!”
苏澈下意识地将沈渊护在身后,强自镇定:“您是?”
“吾乃百花仙使,奉命看顾花神历劫。”老者目光扫过苏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沈渊,你前两世皆因情劫失败,这一世若再不成,便将灵根尽毁,魂飞魄散!”
沈渊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因金光的束缚而微微颤抖,却仍紧握着苏澈的手,目光坚定:“仙使,我宁愿不做那长生不死的神仙,只求这一世与他相守,做个凡人!”
“荒唐!”仙使拂尘一甩,一阵罡风便将苏澈掀翻在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凡人,你若真心为他好,就当知人神殊途,强求必遭天谴!”
苏澈艰难地爬起身,看见沈渊在金光中痛苦却不肯屈服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猛地想起那支玉簪,急忙从怀中取出,高举过头顶:“仙使!此物可能证明我的心意?”
仙使见到玉簪,神色骤然一变:“这是……西王母遗落人间的玉簪?怎会在你手中?”
原来,这玉簪竟是沈家先祖偶然所得的天界之物,蕴藏着精纯的瑶池仙气。也正因如此,与瑶池渊源最深的玉簪花神灵魄,这一世才会托生于沈家。
苏澈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却清晰:“晚辈苏澈,不求长生,不慕富贵,只求能与沈渊相守,哪怕只是短短一世凡人光阴,亦死而无憾!”
仙使看着那支流转着柔和光华的玉簪,又看看跪地不起的苏澈与一脸决然的沈渊,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既然瑶池信物认你为主,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但你们需知,强逆天命,必有反噬。”
“无论何种后果,我一人承担。”苏澈抬起头,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坚定。
最终,仙使网开一面,允他们一世相守,但代价是沈渊将忘却所有前世的记忆与身为花神的灵识,只做一个普通的凡人。
然而,仙使未曾言明的是,那支玉簪既是信物,也是封印。一旦动用它的力量干涉天命,便会加速消耗持有者的命数精气。
光阴荏苒,十年转瞬即逝。
苏州城外,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里,玉簪花依旧在七月的风中开得恬静。苏澈坐在廊下的竹椅里,身上盖着薄毯,虽只是三十五六的年纪,鬓角却已染上星霜,面容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唯有那双望向院中人的眼睛,仍蕴着昔日的温柔。
“又到七月了。”沈渊从屋内走出,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苏澈手边,又为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十年光阴,似乎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容颜依旧清隽,只是眉宇间少了昔日的轻愁,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宁静与满足。他忘了前尘往事,只当自己是与家族决裂、选择与心爱之人相守的普通子弟。
这十年,他们远离尘嚣,在城外开了间小小的画馆,靠苏澈卖画、沈渊打理一些文书为生。日子清贫,却安宁美好。每逢七月,院中的玉簪便开得格外繁盛,仿佛天地也在无声地为他们的爱情作证。
但苏澈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支玉簪平日被他贴身收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光华每盛一分,自己生命的活力便流逝一分。
“沈渊,”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若我……先行一步,你定要好好活着。”
沈渊正在修剪花枝的手一顿,转过身,眉头微蹙:“胡说什么,你只是近来作画劳累,休养几日便好了……”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见苏澈手中不知何时握着的碧玉簪,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异常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逐渐笼罩了整个小院。刹那间,沈渊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被封存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他是玉簪花神,为历情劫转世为人;苏澈以凡人之躯强求与他相守,正被这蕴含仙气的玉簪反噬着性命……
“不——!”沈渊扑过去,紧紧抱住气息渐弱的苏澈,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苏澈苍白的面颊上,“我想起来了……苏澈,我都想起来了……”
仙使的身影再次浮现于光芒之中,这次,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悲悯:“花神归位之期已至,而苏澈阳寿因玉簪反噬已尽。这,便是你们逆天而行的代价。”
沈渊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目光却是一片澄澈的决绝:“仙使,既然我仍是花神,可否以我之神格、我之仙元,换他重续寿命?”
仙使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会灵识消散,仙体崩解,永堕虚无,再无轮回之机。”
“我愿意。”沈渊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他低头,轻吻苏澈冰凉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如同最初别在他衣襟上的那朵玉簪,“上一次,是你逆天救我。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话音落下,院中所有的玉簪花仿佛响应召唤,同时绽放出耀眼的洁白光华。沈渊的身形在这片圣洁的光华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星点,如同无数温柔的叹息,丝丝缕缕,融入苏澈的心口。
苏澈只觉得一股温暖而蓬勃的生机瞬间涌遍全身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无力,苍老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年轻,灰白的发丝重新转为乌黑。而院中,那原本盛放如雪的玉簪花,却在顷刻间凋零、枯萎,叶片转黄,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生命。
仙使的叹息声在空中飘散:“他以自身神灵之本源,续你百年寿命。从此,你便是凡人苏澈,会平安康健,直至终老。只是这世间……再无玉簪花神。”
苏澈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满院狼藉的枯萎,手中那支碧玉簪也“噗”一声,化作细细的粉末,从指缝间流逝,随风散去,再无踪迹。
“沈渊……”他轻声呼唤,回应他的,只有穿过空寂庭院的微风。
从此,江南园林,再无玉簪盛景。
往后的数十年,每逢七月,苏澈都会在修复如初、却再也种不活玉簪花的院子里静坐一日,望着那片空落的土地,仿佛在等待一个永不会归来的身影。他一生作画无数,山水人物,花鸟虫鱼,笔下生机盎然,却再未画过一笔玉簪。
唯有一首墨迹黯淡的小诗,在他离世后,被人发现在他的书案抽屉最深处,压在厚厚一叠空白的画纸之下:
“玉簪香消白玉阑,
仙姿归去太匆匆。
一生一世一双人,
争教两处销魂。”
后人整理遗物,见诗中所指,只当是文人的伤春悲秋,借花寄情,无人知晓那“两处销魂”的真正含义。唯有那夜巡更的老人,言之凿凿地说,在苏老先生离世的那天晚上,曾见那小院中突然重现玉簪花开,洁白如雪,香气清远,月光下,有两道模糊而亲密的身影并肩立于花丛中,衣袂飘飘,相视而笑,容颜一如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