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卅七、杞国 ...
-
沈青辞在闻道堂上心有所感便立刻行动,当下在明心堂寻了驻守某个水系众多的华州小国的长期任务,打算直到解决了观想问题再回门派修炼。在此期间,由于远离山门,每个月固定的外门任务倒是免去了。除了半年内的灵石、丹药等月俸可以到明理堂提前支取,半年后的月俸就只能寄存在外门,直到回转山门才能自行提现。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便在穿行过华州的渭河畔结庐而居。平日里凝望滚滚河水向东而逝,兴起时拔剑而起、以剑势抒发胸臆,衍化河川之象。他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门派外的悠闲生活,时间久了竟也得了趣味,只如同凡人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浑然忘记了修士身份一般,不觉竟已经年。
月下风前,云轻水闲。下青崖,舍白鹿,游心江湖之上,泛若不系之舟。
某些散修因崇尚“闲云野鹤”不喜拘束而不入门派,沈青辞过去还对此不以为然,如今倒也依稀能体会一二。
他却没能料到,就在他离开山门后没几天,忽然有明德堂的执法弟子来到外门,一问才知是调查许成文与迟飞鸢等人之事。
“这下可是闹大了!”直到问话的执法弟子离开很远,迟文才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他与为首的迟飞鸢同宗,因此是最先一批受调查的人之一。
门派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纠正这股歪风邪气。不多时,先是为首的迟飞鸢等人被调往远离门派的灵壶山脉思过,受此牵连的一干外门执事罢免的罢免、外放的外放,而后又传来内门长老职位调动的消息。
此刻迟文再也坐不住了——他的族叔、那位迟姓内门长老原是力剑峰中某个派系门下的中品金丹,只待打磨够了便借助化阴蕴神仙丹突破阴神、安享晚年,几天前却因职位调动而被“外放”。
这显然是因过贬谪。于迟文而言,既意味着如今资源不缺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也预示着,过去靠族叔经营而来的人脉关系全得推倒重来,而遇上竞争对手,对方也尽可以暗地里踩上一脚,甚至会影响到将来进入内门后的拜师事宜!
一条条坏消息传来,连着几天,一向宽和仁厚的迟文,脸色都黑如锅底。连几个小师妹都暗地里嘀咕,与他相比,就连沈青辞那张冷脸都算得温良恭俭让了。
说到底,还是前后落差太大而已。
许成文为首的一干弟子,这下可是大获全胜,少不得飘飘然起来,连走路都是足下生风。迟文虽说过去并没有参与为难他们,但偶然碰上时,还是少不了冷嘲热讽,彼此都积下了一肚子火气。诸如此类的矛盾在外门俯拾皆是,非但没有因迟飞鸢等人被惩处而消弭,反而愈演愈烈。
原本与此无干的弟子们也饱受困扰,盖因执事们几乎大换血,而周围同门又忽然间变得深不可测了起来,今天爆出这位是某个长老的子侄,明天又推出那位曾为某个主事做事,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时之间九霄剑派内外门的低阶弟子们皆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而这些,仅仅是门派内势力洗牌的开始而已。
****************************
杞国仅有一郡之地,即便在国度林立的华州,也是小国之一。再加上当地水系众多,大块的土地都被密密麻麻的河网划分为沼泽与湿地,除了国都翼城,几乎找不到像样的大城镇。不过也幸而国内大半是河川沼泽等地,易守难攻,因此周围大国互相征伐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块鸡肋之地。
另一方面,河网密布、道路复杂的地理环境,也意味着此处是匪盗滋生、逃犯流窜的绝佳去处。杞国国力衰微,无力缉盗,附近国家犯了案的江洋大盗每每逃到杞国聚啸山林,躲上三年五载也无人知晓。其情形混乱如斯,即便是有镖师保护、往来于华州各地的行商们,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从杞国经过。
然而普通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却是许多自恃武功、意图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号的侠士侠女们梦寐以求的扬名之所。数百年间,一个个讲述江湖侠客荡平水寨力斩贼首、江湖儿女患难之中结下真情的故事由此传扬开来,引得众多向往快意江湖的年轻侠客们趋之若鹜、乐此不疲——尽管他们之中的大部分,要么根本寻不到老奸巨猾的盗匪们,要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荒郊野外。
在凡俗中人看来,比起高来高去、偶尔得窥一鳞半爪的仙人事迹,反倒是精修武学、不修神魂的武林中人的故事更为脍炙人口。
裘青青、赵闻道和李文亮三个年轻的侠士侠女同样是怀抱着这样的目的来到杞国的。
赵闻道与裘青青本是同门师兄妹,出身于华州的一个武道门派“清泉门”,在华州的凡俗国度中不说数一数二,也算得上屈指可数的武道大宗之一,即便普通的山野村夫也能在说书人口中听到清泉门的名号。赵、裘二人不到双十年岁就已经七窍贯通、小周天成就,在门派中称得上是当代翘楚,又是掌门嫡传,因此资源不缺、自视甚高。初初武功小成、达到了下山的门槛,二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江湖上闯出名声来了。
李文亮是裘青青的表兄,资质本也不差,不过是因为要继承家传武功的缘故才留在家中。但他的江湖经验可比那对师兄妹丰富多了,听闻回到家中探望双亲的表妹所言,立时抛出了杞国这个诱饵——再没有什么比荡平传闻中由穷凶极恶之徒汇聚起来的匪寨更激动人心的战绩了。
但剿匪若真那么容易,各国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拿躲在深山老林中的江洋大盗们无能为力了。倒不是没能找到匪寨,而是刚一遇上贼人,三人便寡不敌众,裘青青失手被擒,而赵闻道与李文亮二人也受了重伤,拼了命才逃出了包围。
天刚蒙蒙亮,树林间还氤氲着潮湿的气息,幸好下了一整夜的雨水终于在不久前渐渐停了下来。赵闻道和李文亮不知逃了多久,只觉得双腿都已经麻木了。“扑通”一声,赵闻道一不小心被树林间随处可见裸露在外的树根绊倒在地,终于再也爬不起来,趴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别……别跑了,我觉得……我觉得他们已经……已经追不上来了……”
“
什么?”淋了一夜雨,李文亮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发炎,发起低烧,只觉得脑子混混沌沌,好一会儿才理解了赵闻道的意思。他勉强提起力气向身后回望几眼,雨后初晴的树林带着杞国常见的潮湿雾气,朦朦胧胧,但除了鸟雀啼鸣、风吹树叶的声音,的确没有大队人马追杀的声音,李文亮总算放下心来,随便依靠着身边一棵树跌坐在地。
但他头脑虽然混沌,休息片刻之后还是清醒了一些,想起生死不明的表妹,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赵兄,我们可不能休息!青妹还在贼人手里,现在快些找到匪寨、救出青妹才是当务之急!”
听到对方焦急的语气,赵闻道挣扎着坐起身,其间碰到肋下伤口,忍不住又抽了一口冷气。陪师妹探亲的时候,他早听说裘家欲与李家亲上加亲,但他与师妹青梅竹马,哪里愿意被李文亮横刀夺爱,故此才急于闯下名声、在未来岳父岳母面前增添筹码。哪知道名号没闯成,倒是出师不利,反而让心上人落入了险境!他心中焦虑自责不下李文亮,听到对方那副亲昵口气,哪里不明白是在故意挤兑自己。
赵闻道登时冷笑一声,反驳道:“现在找到匪寨又有何用?凭你我的实力,面对刚刚二十来个匪徒尚且无能为力,何况深入对方老巢!依我看,不如立刻快马加鞭联络本门在周边游历的长辈,如此才能救出师妹。”
“胡说八道!”李文亮强忍着额头抽痛,睁大双眼叱道,“青妹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深陷虎狼窝中,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等你寻到帮手,只怕连尸体都冷透了吧!”
两人辩驳了几句,谁也辩不过谁,反倒是牵动了伤口,各自没了力气。草草包扎完伤口,二人总算是各退一步,暂时达成一致——先寻找到匪寨所在,而后一人去寻师长的帮助,另一人留下暗中打听裘青青的消息。
但在此之前,他们首先得解决一个问题——逃命时慌不择路,他们在树林里转了半天,居然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直到日头高照,两人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又累又饿,索性停下来休息。携带的干粮早在逃命的时候就遗失了,现在二人也只能随便对付着喝了几口清水。
这时候,两个江湖菜鸟才想起长辈们教导的江湖经验——迷路之后,沿着水流走,或许能遇上人烟。
老天终究还是眷顾他们的。沿着取水的溪流向上游走,地势渐高,树木也逐渐稀疏起来。曲径通幽之处,二人居然见到了一座草庐。
更令二人惊喜的是,草庐外明显有人居住的痕迹。而叩门时,门内却无人应答。赵闻道试图推门而入,可看似单薄的一层门板居然坚固如斯,赵闻道不知不觉连内力都用上了,那扇普普通通的木门依旧纹丝不动。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惊疑。
“这草庐不大对头……我总感觉背后毛毛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赵闻道不禁搓了搓胳膊,下意识退后一步。李文亮同样心中疑惑,但他一咬牙,沉声道:“这不正说明这间草庐的主人大有来头吗!也许,也许是个世外高人,那么说不定可以让他帮忙救出青妹!”
草庐外那条人为踏出来的小径一直延伸出去,二人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才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个戴着斗笠、背对着他们盘膝而坐的人影,对面水声滔滔、河流湍急,居然已经走到了渭河河畔!
那人面对着渭河,如同融合在了这方天地之中一般气息莫测,盘坐的身影连半点晃动也无,似乎对从身后接近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果然有人!赵闻道与李文亮对视一眼,均认定了那位背对着他们的就是要寻找的“高人”,登时激动不已:“我等被匪盗抢掠,恳请阁下出手帮忙救我同伴脱困!”
对面那身影闻言动了一动。赵、李二人心中忐忑不已,不知是否冒昧,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心乱如麻之中,便见对方又停顿了两三息方才站起身来。
“既是匪盗伤人,随你们走一趟也无妨。”
待那人转过身来,二人才注意到,那人一袭白衣、手执长剑,摘下斗笠之后,居然露出头上挽起的道髻和一张极年轻的少年面孔,甚至还比自己要年轻许多,霎时间心中一凉——莫不是路过的游方小道士吧。
之前那种圆润的气息,在转身的一刹那就已经消失无踪,二人不约而同地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那人像是看出了面前两个青年犹豫的原因,也不点破,只是微微颔首:“带我去便是。”
这句话仿佛有安抚人心的魔力,赵闻道二人稍稍感觉安心,便见对方左手挥下,半空中白光一闪而逝,随后他身后流淌着的渭河忽然暴起一道巨大浪花,足有三丈高,惊得二人目瞪口呆,先前的话语立刻就咽了下去。
眼见得浪花就要劈头盖脸淋下来,那位白衣剑客右手紧握的长剑忽然从剑鞘中弹出,露出炫目的雪亮剑锋。他右手放开剑鞘,在停在半空中的剑身上一弹、一拍,只见那发出锋锐剑意的长剑闪电般斩向空中的浪头,二人还未看清,长剑已经绕了一圈、落回剑鞘之中。而他身后高高的巨浪则在半空中被斩为上下两截,中间露出骇人的平直空隙。直到此时,上半截水浪失了支撑,才颓然落回渭河中去。
一剑断水!
而那人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只是淡淡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带我去便是。”
此时,赵闻道和李文亮再也不敢小觑这位看起来过分年轻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