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三国耽美同人，袁曹）》筝年

1、青梅

　　在那个人离开的许多年以后，曹孟德还是会常常想起他。

　　想起那个漂亮的孩子肆意的冲着自己笑言：“你叫阿瞒啊，我记住了。”
　　那是小孟德在被仔细叮嘱后于侍从的带领下第一次来到袁家公子面前，带着几分噤战的小声报上自己名号之后，原本盘腿踞在椅子上的小少爷瞬时一跃而下，微微俯下头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略矮一截的小小身影，弯起嘴角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呈出手掌，摊开正准备吃的几枚青梅蜜饯：“你也尝尝这个吧。”
　　既不是命令也不是邀请，而是那个人在往后的时日里也一直秉承着的，那般理所应当的悠然。

　　敲锣打鼓乐声阵阵的迎亲队伍从街道的另一头浩荡而来，路旁凑热闹围观的稀落人群渐次挤攘了起来。
　　十四五岁的少年孟德，不知何故竟也随着人流移动到了能够清楚观看花轿的有利位置，想要回头却被旁人“来了来了”的兴奋低呼吸引去了目光。
　　在绿意尚未全部复苏的早春，大红的花轿就仿佛是提前怒放的艳美夏花，于刚开始吐出点缀般嫩叶的柳枝映衬下，显得煞是好看。
　　“一回神就找不到你了，原来是这么急想看新娘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冷不防的从身后传来，孟德有些惊诧的转头看去，先前因为汹涌人流而走散的少年正站在自己身后，手里还把玩着才买来的新奇手艺品。
　　“作为袁家人，”那个少年用比身上的昂贵华服还要张扬，比投射在俊俏面孔上的明媚阳光还要耀眼的表情说：“我以后，要娶最好看的新娘子。”
　　迎亲的队伍愈来愈近，吹奏出的喜庆曲调也愈发震耳欲聋。以至于孟德似乎突然有了失聪的错觉，短促的忙音划裂了周遭的所有一切，让他只能够姿势僵化的忘记转回头，继续面对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听不到了，听不到了吗？
　　而后发觉，还是能够听到的，在迎亲队伍正当经过，喧闹声音最响的时候，还是能够清晰明了的听到。
　　自鸣得意的少年看到呆愣住的同伴，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随即一脸的恍然。他从孟德的身后走到身侧，浮现出理解和同情的努力正色道：“当然啦，如果你娶不到媳妇的话我也会一直收留你的。”

　　经过繁枝茂叶的过滤在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明暗间也打在倚靠着树干慵懒着避暑的两个年轻身影之上，栖在树荫里的夏日午后，莫不静好。
　　青梅酒的香气氤氲在温润的空气中，徐风拂过吹散开稍有凝滞的味道，扑面而来沁入心脾。
　　孟德贪心的浅浅多吸了几下鼻子，撑开微眯的眼睛看向身旁同样陶醉于佳酿的那个人。
　　年幼时第一次见面后不久，孟德就发现他对青梅很是情有独钟。从小孩子对蜜饯的贪嘴，到年少以后学会尝试杯中之物，两个人满腔斗志的酣畅对饮最终双双败醉在石桌上。记不清已经是第几个夏天，都是和他在这样的醇香里发酵着度过的。
　　“想喝了？”察觉到孟德的注视，那人举起手中的酒坛摇晃着示意。清泠的液体撞击在酒坛内壁，声音清脆悦耳。
　　见孟德微微点头，他了然道：“记得给我留一点。”边这样说将坛子递出去之前却又恋恋不舍的猛灌了一口。
　　孟德也毫不客气，一把接过连续几口，迅速消解了涌上来的暑气。正想大称过瘾畅快舒气之际，突如其来的触感温热的抵在嘴角。
　　蓦然抬头，竟直视于那双明亮的眼眸，不禁有些局促的将目光下移，结果看到了那人嘴角扯起的弯度。
　　“都要流进脖子了，成何体统。”抚在孟德嘴角的手指随意擦拭着残余的酒水，俨然一副教养良好的样子。
　　不完整的阳光留有的暗域反而使得眼前的面孔看起来更加立体化，甚至让人有了亲手描绘的念头。
　　“还没有擦完，你笑什么”弯起的嘴角发出掺杂有不满和无奈的腔调“说了不要笑你还笑……”

　　冬天的海边是寒风最肆虐的地方，凛冽的吹起头发吹起衣摆，不过，并没有动摇两个人影的站立。
　　孟德望向背对着自己临海站立的那个人，和冰冷一同袭来的陌生感让他没有力气走上前去。
　　不觉间，彼此都已然褪去了年少稚气的痕迹，那个人英气昂然的脸也逐渐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显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有在进行军议，战斗等等相关的时候，才会毫不吝啬的闪过渴求的光芒。
　　他想要更多。
　　“我想要天下。”
　　那个人开了口，声调在怒涛拍岸的对比下，很是静无微澜。至于是说给呼啸的风，身后的孟德，还是一望无垠的海，则更是无关紧要。
　　于是孟德便也释然，原来眼前的人依旧是熟识如故。
　　想要青梅蜜饯和想要天下，其实根本就是同一回事。
　　而自己，自然要一如既往的追随他，就像看到他一脸满足的享用青梅那样，总有一天也会看到他带着更满足的表情拥有天下。
　　“我想要天下。”那个人重复道，难以察觉的片刻停顿后，漫不经心的侧转过脸，好像是面向着孟德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想要避风。“我们的天下。”

　　后来，后来应该无需赘言吧。
　　后来就是老了以后的孟德便装走在街市上，听到小孩子聚在一起童言无忌的说“曹操和袁绍小时候是好朋友……”，那样人尽皆知。
　　无论听说的故事距离真相有多远，总还是或多或少的吻合着事实。
　　一个人离开了许多年，另一个人继续继续活着这样的事实。
　　是不是因为回忆是衰老的开始，回忆的越多只能说明老的越久。是不是对于远去的东西意念会自行将其美化，清晰如昨的一幕又一幕只是在选择性的不断重演。
　　其实那个人有什么的好呢？目空一切的骄傲，不听劝阻的自负，蛮不讲理的霸道。
　　还有霸道的时候脸上会挂起的得意笑容。
　　每次看到尽管会觉得炫目也不愿意错开眼睛的笑容，而且，过目不忘。
　　以至于孟德在许多以后对于相位帝位这种虚浮的东西，依然没有太多实感。在他看来，整个天下间，比起余下任何人都更适合居高临下的，只有那个永远年轻永远耀眼的人。
　　“……曹操是用计谋骗过了袁绍，打了胜仗……”童音还在兴致勃勃讲述着。
　　打了胜仗吗？老了的孟德自然只能用苍老的面庞，也不知该牵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收获了的，唯一延续至今的战利品就是，在很多很多一个人独处的苍白午后或者清冷月夜，不小心溅到脸颊上的青梅酒。
　　潮湿的触感，他也从不肯动手抹去。

　　本初。
　　稚嫩的谈笑声渐行渐远，孟德又一次在心里默念这个许多年不曾出口但从来没有淡漠过的名字。
　　又一次做了欺骗，其实，在那个人离开的许多年以后，曹孟德并不是会常常想起他。
　　而是，每一天都会想起他。

　　最初的小孟德着实不喜欢青梅那种略带酸涩的食物，却从向自己呈出的手掌之中，取过一枚蜜饯放进嘴里。迎着那个漂亮孩子肆意的微笑，不自觉的摆出回应的样子。
　　最后一次，当孟德与活着的本初面对面。那个人带着难掩疲惫的神色却还是一如当初的语气轻快的问道：“你……想要你的天下吗？”
　　然后孟德回击给他一个精心算计，拿捏得当的精明微笑。
　　两个人之间难得一见的只有孟德一个人在笑。
　　当时，并不知道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后来。

　　后来的后来，当笑着的孟德笑到声嘶，笑到泪流，他也终于知晓。
　　原来最想看的，还是那个人一直秉承着的，那般理所应当的悠然。
　　自己笑容的根基本就建立于此，生生不息，亘古不移。

　　那是，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