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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魏婴轻笑出声,声音突兀而诡异,在此刻安静得不像话的莲花坞门口,让江亭及身后江鸿等人霎时就提起了戒备。他笑得颇有几分不可自抑,神色莫名癫狂,带着些许痴然。情绪激荡间,脸上腾起不合时宜的晕红。江亭蹙眉,向身后江鸿使了个眼色,江鸿随着江亭的目光看向魏婴腰后陈情,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将担忧按下不谈。

      “江清欢,是吗?”不知是情绪激荡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眼眸微微湿润,“麻烦你,我想见他一面,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江亭脸上笑意微敛,眯了眯眼:“蓝二夫人方才可是晃神,未曾听清在下所言?”
      魏婴甚为闲适的从乾坤袋中取出个青瓷小瓶,打开嗅了嗅,便随意倾倒在胸前伤口上。原来那身黑衣已经沾了不少血迹,他三两下脱了,重新拿出套新的黑衣穿上身。仔细整理着装,像是要去赴什么约见什么人。
      江鸿见魏婴如此作为,忍了又忍,闷声道:“头七未过,蓝二夫人还是莫要为难我等。”
      此话刚出,江鸿心头便是一紧。那根伴随夷陵老祖闯过射日之争,经历不夜天之乱,上可号令鬼将军下可一力压凶尸,被他师父藏在袖中十三年名为陈情的笛子,此刻像是生出了獠牙恶眼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屠戮。
      宛如面具的笑意逐渐浅淡,江亭站直了身子,一只手背在身后,下颌微微扬起:“夫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进去见他一面罢了。左右你拦不住我,倒不如安安分分让开这路,毕竟动起手来谁面上也不太好看不是。”
      他虽笑着,眼里却冷得慑人。魏婴歪了歪头,又道:“你拦不住我,能拦住我的在莲花坞东厢房里。或者你让他出来见我,我便什么也不做。”
      江家一众子弟看着魏婴的眼神猛地带上了几分愤怒。人群稍有骚动,一个年纪较小的少年憋红了脸,愤愤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你明明知道师父他已经——”
      后面的话他还未曾说出,却见一道灵流飞快袭来。江鸿急忙伸手一拽,不曾吭声的江亭迅速出手,一根炫丽的紫鞭从中阻拦。两道攻击相撞,激起周围泠雪爆炸弥漫。魏婴眼中神色更冷,猩红唇角勾起:“紫电原是到了你的手里。也罢,但江清欢,就凭你和你身后这些人,也想拦我?便是江澄也阻不得我,你凭什么可以?”
      眼见那根鬼气盘旋的笛子就要到魏婴唇边,江亭紫电一扬,将身后江鸿等人迅速绑了扔进结界内。他也不恼:“魏公子说的是。清欢不过小辈,师父都拦不住的人,在下又何来的本事阻拦魏公子。只是若无大事,无宗主允许,莲花坞外人不得入内。魏公子既已在两年前于观音庙同江家脱离,合籍于蓝氏,还是望您回该回的地方。”
      “好利索的一张嘴。”魏婴眼中浓色欲滴,声音颇带几分轻柔,“纵然你说的都有道理——可那又如何?”
      江清欢轻笑,眼中神色难辨:“可魏公子不是怨着先师的吗?”
      魏婴一顿,神情肢体细胞情感被冰雪一一封冻。江亭继续道:“既然怨着先师,生前怨一怨也就罢了,莫不是那人死后依然不甘心,非要抽了他的魂,鞭了他的尸,将他做成那不人不鬼不生不死的怪物,在死后也继续怨恨才甘心?”
      魏婴额头青筋狂跳,脸上酡红逐渐消散,露出皮层下的苍白底色来。他喃喃道:“我怨他?我怨他吗?我怨恨江澄?”
      江亭又是一笑,歪歪头道:“你不怨他吗?”
      魏婴突然一咬牙,脖子上显出几条青色筋络,眼中神色难辨,难道一二。

      ……是,我怨他。
      可我不能怨他吗?十六年前云梦江氏参与乱葬岗围剿,他作为先锋,带人杀上夷陵,手握三毒扬起紫电朝我袭来,欲将我挫骨扬灰。身死道消十三年间抓了多少鬼道修习者,你手里那把紫电抽过多少疑似是我的夺舍,你不清楚吗?哪怕被献舍重生,他依旧恨我想杀我,我不能怨他吗?
      你可知道,你手里那把紫电,他也曾用来护过我。最后保护过我的兵器成为欲除我而后快的匕首,那人还是他,我不能怨吗!?
      魏婴红着一双眼,哑声道:“……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我怨江澄,可你不知道,那是江澄。
      正因为是江澄想让我死,所以我才怨。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江澄?年少相恋是假的吗,那些温情缱绻是骗我的吗,他杀我便杀的毫不手软没有难过吗!?
      可我也曾热烈的爱他,甘愿捧上金丹,付诸性命,抛弃前程。

      江亭那一瞬间眼神很复杂。魏婴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却见江亭轻叹一声:“是,我不知道。”
      “可是你也不知道。”

      究竟魏婴不知道的是什么,江亭没继续说下去,也许他不愿再纠缠更多的时间。他似是有些疲惫,淡淡道:“魏师伯。”
      魏婴怔怔看着他,没从这个有点陌生的称呼里缓过神来。
      “我称您一声魏师伯,望您看在同师父过往的情谊上,别再让他为难了。”江亭目光落在那管横笛上,恍惚忆起有一年清明,他路过祠堂,正巧碰见洒扫嬷嬷。多年前世家动荡江氏被灭,她回家探亲侥幸逃过一劫,但神思出了些问题,清醒时刻不太多。只是那天她难得正常,同他说了好些话,又小声道那供奉祠堂的牌位上虽没有婴哥儿的,那红穗笛子却藏在后面,桌下还放着一坛好酒。
      江亭突然有些哽咽,眼眶红了一半。”师父活着的时候,爱也好恨也罢,怨也好痛也罢,来来回回都在你身上了。你少年时他为你欢喜,你做了夷陵老祖他在你身后替人赔罪,你死了他便一个人藏了那么多年陈情,你回来了他来来回回一直到观音庙都跟着你。本以为就此罢了,谁成想还有个你的金丹,把他牢牢困在你的上辈子里。”
      他像是藏了万千话语想说,最终出口的却只有这两句。江亭发上落了雪,隔着风雪看过去,魏婴一时竟有些恍惚,几乎要分不清对面的人究竟是江亭还是江澄。
      但江澄不会这样,魏婴想,江澄的眉眼要更刻骨锋利一些,看向他的目光也不会这样平如老井。
      就在他晃神期间,江亭继续道:“师伯,你的上辈子已经结束了,我师父的也结束了。”
      “你既已开始这辈子,便别拦着他了,他也要开始他的这辈子了。”
      “这是你要的两不相欠,不好吗?”

      魏婴呆呆站了许久,直到飘渺的雪花已经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他似是想笑,却笑不出来,于是只有脸上的皮肉做出那样死板的表情,眸中神色同声音生硬得不像话:“……你真是有张利索的嘴皮子。”
      他呐呐张口,看向东厢房的方向。魏婴眼中神色有一霎那的崩溃,又被他很快束缚回牢笼。他伸长了脖子去望,似乎要穿越层层阻隔,去到那个人的身旁。握着笛子的那只手滴答滴答淌出血色来,在一片苍白中极为显眼。江亭向他行了个弟子礼,转身回了莲花坞,徒留魏婴一人站在原地。
      他依旧那样等着,望着,看着,仿佛下一秒便有人向他奔来,杏眸水润,一派好景。
      但魏婴知道,此生,他什么也望不到了。

      临踏入结界前,江亭突然顿住脚步,转身对他浅笑道:“对了师伯。您如何今日才来呢?”
      魏婴有些迷惑,不明白江亭何意。江亭遗憾道:“九日前,我曾亲上云深不知处,携家师手书一封送予您。唉,那日云梦还未曾下雪,大家还都盼着,谁知姑苏反倒落了一层,莹莹一片煞是好看。”
      “若是您能早来……”他叹了口气,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对魏婴笑了笑,便转身越过结界进了莲花坞。
      此时魏婴脑子里一片混沌不堪。他疯狂地想着,猜测着江亭说的是真是假,想着那封信,想着江澄,想着自己。突然,一个念头生生闯进他的脑海里,让他再也没了思绪。
      “噗——”一口鲜血喷出,魏婴晃了晃,砸在冰冷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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