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那年,我十七岁 ...
-
杨浱樰开了门,他不习惯去别人的家里。
夏礼仁跟在他后面进去,坐到了沙发上,翻看着手上的《离音》,微微低垂着头,不知道是真的在看上面的内容,还是在想着些什么别的。
杨浱樰也不着急,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的桌上,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他。
隔着透明的水杯,夏礼仁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上次的那本典藏版不见了。
果然……
他心底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飞云这个名字,是墨染送给我的,那年我十七岁。”
说着眼底泛起了笑意,略带着一丝得意:“你不知道吧?墨染原本是叫墨染飞云的……”
杨浱樰目光真诚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的故事。
他第一次回避了杨浱樰的目光,看向了渐渐暗下来的窗外,把自己再次沉浸在了那段,最不愿回忆的过往……
那年,我十七岁。
十七岁的人生,应该是怎样的呢?别人的我不清楚,但是我的,整个十七年仿佛沉在一片暗无天日的深海里……
黑暗的起源是我的出生,作为家里的第五个孩子,生下来就被遗弃。
要真被遗弃了也好,偏偏又被妈妈抱了回去。她把我抱了回来,却又不带我走,把我留给了暴力的爸爸。
这个家里,没有人欢迎我,只有十六岁就出去打工的二姐,她用米汤拖拽着我长到八岁。
姐姐走后的四年,我徘徊在生死边缘。
已经记不清是几岁的春节了,我被醉酒的爸爸按在地上,手上举起的是明晃晃的菜刀。
爬滚着躲过第一刀,看着扬起的第二刀,我第一次感到了刀面反射的寒光刺入了双眼的感觉,我闭上了双眼,只能放声痛哭。
最后引来了邻居上来把我抱走。
而起因……没有起因,他喝多了而已。
每次一次被打,我都想到,这些都是姐姐曾经帮我挡下的。
我要活着,我要快点长大,然后努力对姐姐好。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活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妈妈回来,回来不到一个月,又被爸爸打了。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头发凌乱着蹲在地上的妈妈,坐在一旁醉得模糊的爸爸。
我站在门口:“爸,我要跟妈一起走!”
我没有管爸爸的脸色,也没有管妈妈是否愿意,我就是执着地,坚持地说着。
我要跟妈妈一起走,我不想再被打了。
妈妈带我去了一个小饭馆,她和小饭馆的老板喜笑颜开,妈妈让我喊他“许伯伯”。
十二岁的我已经懂事了,不该知道地我假装不知道,该知道的,我会哄得“许伯伯”和颜悦色。
许伯伯对我很好,那两年过得岁月静好,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安稳下来。
但是上天就见不得我安稳。
十四岁那年,爸爸出车祸死了。
丧事结束,妈妈把我送回到了外婆家里,她……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妈妈消失太久,许伯伯找到了外婆家。
他们聊了很多,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他最后走的时候,对着外婆说:“仁娃儿还要上学的,有本事她永远别回来。”
学上不了了。
我对上学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偶尔看着山下背着书包打闹着回家的孩子,我会想,明明是妈妈跟我说要好好读书的。
因为那句话,即便不喜欢上学,我的成绩始终维持在年级前三。
我搞不明白,妈妈现在好像又不想我上学了……
妈妈重新有消息,是在半年后,桑蚕结茧的时候。
姨妈家的蚕茧卖了三百块,不巧,我被表姐邀请过去玩的时候,三百块不见了……
只有我一个人是外人的家里,那个小偷便成了我。
我说不是我,唯一相信我的外婆说,早让你不要过去,你非得过去,怨谁?
谁也怨不了,是我,我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
晚上我悄悄地跑到小卖部给姐姐打电话,想去找姐姐一起打工。
“小弟,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爸爸好歹养了你十几年,当初爸爸去世,你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小弟,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你妈妈也找了新的男人,我祝你们以后过好日子吧。”
直到电话挂断我还僵硬在原地……
此前,我只想对姐姐一个人好,但是她不要我了。
妈妈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打过来的,她说她在京都,让外婆帮忙把我送到京都。
从山城,到京都,路上我是激动的,妈妈还没有忘记我,妈妈还记得我,她知道我受的委屈!
到了地方,那种激动被浇灭了一半,妈妈和一个新的男人在一起了。
我也是这时候才明白姐姐说的是什么。
甚至是爸爸葬礼还没结束的时候,妈妈就已经和这个男人见面了。
我有些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她让我喊“徐叔叔”的人。
她说我要读书,我过去不过十天又被她送上了火车,不知道要被送到哪里。
我抓着她的衣服:“我不想读书,我可以在这里打工。”
“说什么胡话!”
妈妈把我一个人送上了火车,火车开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到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来到我面前:“你是夏礼仁吧?舒秀梅的儿子?”
这一句话就让我想钻进地缝里,但是我只能跟他走,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家里,周围全是陌生的人。
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要问我一句:“这是谁?”
那个接我的人就会回答:“舒秀梅带过来的。”
“舒秀梅是谁?”
“老三找的那个……”
这一段对话,每重复一次,我都感觉自己被扒光了站在街上被人观光一次。
十五岁到十七岁,我被观光了无数次,无时无刻不想逃离……
直到某一次,我说:“我要搬出去自己住。”
他们说:“我们对你不好?”
“我们苛待你了?”
最后,在他们说我是“白眼狼”的声音中,我捡起了地上被扔出来的衣服塞进书包,搬到了学校对面的一间宿舍。
一个月后妈妈的电话来了。
妈妈说:“他们对你多好,不知感恩,还真是没良心的,你姐说的没错。他们骂你白眼狼,也不怪他们!”
那个夜晚很冷,我捏着手上妈妈给我的旧手机,在夜风里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关机。
又一次,好像我找不到这个世界再次需要我的意义了。
姐姐不需要我,妈妈也一样。
寒风卷着一片落叶到我手上,轻轻一捏,碎了。
破败。就像我这十七年的人生,稀碎。
展开手掌,枯叶的碎屑飘入了寒风里,了无痕迹,大概,我也该像这片枯叶一样……
我去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把美工刀。
冰凉的触感,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鲜血瞬间溢了出来,滴落到了摆在摊架上的一本杂志上。
“哎哟,老大的小伙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小卖部的老板慌忙站了起来,扔给我一张纸巾,又拿起了那本杂志:“这还怎么卖嘛!”
我用纸巾缠着手指,不让血再染上其他东西,从兜里掏出了几枚硬币:“对不起老板,这本我买了吧。”
我拿着这本杂志,鲜血正好滴在“墨染飞云”的名字上。
“十六岁天才作家墨染飞云——滴答滴,滴进了多少人的心里?”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这本杂志,看到了那首《滴答滴》……
【……
小巷,依然没有尽头
阳光的味道,就在那里
那里花团锦簇
我独自徘徊,徘徊在永远的巷尾
只要再跨一步,我抬起脚步
滴答滴答滴答滴
……】
我看了许久,我仿佛就站在那条永无尽头的小巷……
听着滴答声,好像真的嗅到了阳光的味道。
我按着上面的地址,写了一封信过去。
或许是真的绝望到了一定的程度,任何一个出口,都能算是一个宣泄。
我只是想要诉说,没有想着会收到回应。
但他不仅回了,还把自己的笔名给了我,他说“希望这片云可以带着你飞向光明。”
“飞云”两个词,从此一直在伴随着我。
他告诉我,文字的力量,远超我的想象,觉得彷徨,觉得无助的时候,可以试试把情绪通过文字释放出来。
我听了他的话,用着“飞云”的笔名,写了很多很多的故事。
从那以后,墨染飞云的所有文章,署名都是墨染。
我听过他的一次采访,有人问他,为何改了用了多年的笔名。
他笑着,只听声音,世界就已经充满了阳光:“飞云正在奔向光明,做着更有意义的事。”
墨染,就是我十七岁那年的光,如果没有墨染,我大概永远都困在在了十七岁里。
*
温热的水杯早已没了热气,杨浱樰重新倒过来一杯,没有再放到桌上,而是递到了夏礼仁的手上。
夏礼仁讲得避重就轻,他却从那些一带而过的句子里,看到了他童年的无助,年少的绝望。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着,尝试着,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那双一直很温暖,此刻却一片冰凉的手。
“夏礼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我……”他顿了顿,喉结翻滚,指间微微用力,“我需要你,你……。”
杨浱樰的手握上的那一刻,夏礼仁的手指蜷了蜷,微愣了片刻,旋即绽放了笑容,勾了勾他的手指,打断了他的话。
“你在可怜我啊?”
杨浱樰歪了歪头:“不是……”
“杨浱樰……”夏礼仁的目光滑过他手腕上的伤痕,而后落到他明亮的双眼上,目光柔和。
“我有我必须要守护的人,他也不会想姐姐和妈妈那样不要我。”
因为,我从未想过要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