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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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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奴识字廖廖,不知该怎样描述眼前的小姐,只知生在她身上落入他眼中的都是最极致的颜色。
发如漆墨,肤比瓷白,一张唇,更似夺尽了头顶的枫红,一点点匀涂在形状绝好的唇瓣间,令那瑰艳火红的五裂秋叶都暗淡无华下去。
而笼在她身上原本平常无奇的白光,却因打在丹墨之间,仿佛糅杂了那几样色彩,幻化出绚烂斑斓、璀璨耀目的鲜亮来。
弃奴只瞥过一眼,就垂下头去,却依然听到心底传来的一声大力跳动。
他攒了些期待和好奇的心,得到了正向的满足和回馈,第一次向他叫嚣着,他喜欢这具皮囊。
不是像往日见到有些貌美女子,只觉得好看、不讨厌,而是他喜欢。
叫嚣立即被理智压下,弃奴知道小姐不喜欢他,即便方才只是匆匆一瞥,也能感受到小姐目光带过他时,态度里的漠视与轻看。
身为贱奴,收到这样的目光和言语本该习以为常,可这样的态度出现在小姐身上,他感觉到一丝难言的愤懑和不甘。
弃奴暗自捏紧五指,那股子压埋在心底深处不甘被轻贱的逆反之心,被小姐一个眼神一句话给轻易挑动了。
或许,是因为小姐与她年纪不相符的锐利冷淡和漫不经心,太过直击人心。
而白清川的任务就是把弃奴带到撷芳园小姐跟前,说服小姐留下他,如今小姐拒不留人,他也不好回去向姜老爷交代,无奈之下,只能把目光投向小姐身后立着的一位妇人,眼里带着苦笑哀求的意味。
那妇人收到目光,抿嘴一笑,缓步到小姐身边,不知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小姐当真凝神细思的样子,片刻之后,勾出一点笑意,对白清川说道:“白叔可真是会找说客,好罢,看在你亲自跑这一场,你就留下他吧。”
小姐忽然态度松动,吐了口,白清川如释重负般呵呵笑了两声,频频朝妇人示意答谢,再向小姐告辞。
简单嘱咐了弃奴两句,就借口还有事去忙,提着忙慌慌的步子往外去。
等白清川身影没在假山石后,小姐唇畔笑意也随之消隐,不留一丝痕迹,投落远处的双眸敛着星星寒雪。
到目光收回,小姐又躺进睡榻里,侧过身去,自始至终,视弃奴为无物,把仍跪在地上未起身的人当成流风空气,一个字也不曾示下。
弃奴眉心紧蹙,呼吸微长,心间道不清的意味翻涌时,有一人走到他身边,轻拍他肩膀,对他招招手。
正是先前圆场那妇人,弃奴心知这人在小姐眼中必有些份量的,也就不犹豫,起身随了她走。
两人另到了一处空阔处,妇人含笑道出自己的身份。
“我是小姐的乳母,你若有意,就唤我一声福婶儿,往后咱们一同服侍小姐,就是一家人。”
弃奴因“一家人”之说,心底觉得有些可笑,却还是应声唤了她一句。
福娘微笑点头,继续与弃奴说道,“咱们园里人不多,小姐她不喜吵闹,近身服侍的只有我并两个使女,一个叫江畔,一个叫初月的。”
“两个小子外面伺候,不进园里,而今你来了,添上你也才多不过十个人。”
“你才来,有些注意我得嘱咐给你,你需记着。”
“是。”弃奴肃声答应。
便听福娘细细道来,如条律一般足足罗列出数十条来,足见这位小姐的娇贵难养之处。
福娘说完,缓一口气,又道,“知道你一时记不了太多,先听一听就好,日后再慢慢记到心里。”
弃奴默然点点头。
福娘大约是瞧见他眉头有些郁结,想到什么,忙开导弃奴,“可巧你正撞上小姐近日心绪不佳,受了牵连,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其实啊,咱们小姐就是嘴上硬,心里柔,只要你投她心意,她是极好服侍的。”
“园里这么些人,就没听到有说她不是的。”
“你刚到,要讨小姐欢心,必得先花费一番功夫,至于如何做,福婶儿就帮不到你,得你自己去琢磨了……”
自己琢磨?
*
天光逐渐暗淡,弃奴应福娘的意思在园外两个小厮那里换下泼了汤羹的脏衣,用过饭,趁园门落下之前回到了园里。
此刻突兀立在绣阁下的阴影中,仰望楼上闺房里灯火通明,身姿略显孤孑。不必想也知道,若一味的等,他是绝等不来小姐的传唤的。
如今他能被老爷留在府中,只是因为他能旁人所不能的那点特别用处,可若是那点用处在小姐这里用不上的话,他也就失了该有的价值了。
有朝一日,若兽园寻着追来,老爷怎肯为他一个没有用的奴隶去开罪兽园那些人呢?
而他,绝不能落回兽园那帮人手中,如若始终不能得小姐青眼,逃不掉有那样一日,他也只能……
弃奴不愿坐以待毙,伫立半晌,忽迈开笔直长腿。
几步上到二楼,径自跨进小姐香闺,绕到最里层卧房内,谁也没能拦住他。
小姐见到闯进卧房的奴隶时,显然是有些惊讶的,一刹那,她娇面就冷沉下去。
霍地起身,与弃奴面对面立的极近。
将将十五岁的小姐,身高堪到奴隶心口处,与他对视,只能高仰起一段洁白优美的颈项。
小姐更加不悦,再也维持不住轻慢不理人的态度,压怒诘问,“谁许你进来的?”
弃奴见小姐冷目相对,小嘴儿一张一翕吞吐怒意,心间略感一丝轻快,照顾似的俯低头,好让小姐脖仰的不至那么酸累。
“是老爷,老爷许奴来服侍小姐。”
小姐微微冷笑,“既然是奉老爷命来服侍我的,那就有个奴才样子,跪到地上去和我说话。”
面对高出自己三头之多的男人,她扬着下颌,姿态依旧不减,宣示着她的命令和对他身份的压制。
跪人本是奴隶的天分,没什么好说,弃奴依言跪下。
眼见方才还山棱般耸立的身影瞬间矮了自己一截,小姐心中稍稍畅意。
她走向自己的绣床,坐到床上,挑声问,“你如何服侍我?”
“小姐畏寒,夜晚安睡时,奴就盘腿坐于床尾小姐脚侧,小姐可将脚伸到奴腹上取暖。”弃奴想着姜老爷的交待。
小姐闻言,似乎发出一声怪异轻笑,怜悯傻子一般,语气反而软和两分,“我可用不上你,自个儿找地方待着去。”
弃奴低头重复,“这是老爷的吩咐。”
“满口胡言!”
弃奴话音刚落,小姐的呵斥便随之即到,他能明显感觉到小姐怒焰又涨,连气息都略显得急促。
“奴不敢撒谎。”他沉静回应,抬眼去看绣床上小姐花容。
见她正寒着脸似在出神,面色几变,最后慢慢平静下去,丹口一开。
“就算是爹爹的吩咐,那你是听爹爹的还是听我的?”
弃奴稍加思索,跪行到绣床边,垂下的视线正好落到小姐铺开的裙摆处。
“奴服侍小姐,自然听小姐的,而小姐身为人女,定也体谅老爷一片舐犊之心。”
他说着,伸出手掌,握住裙摆下微微露头的鞋尖,试探着说,“奴服侍小姐脱鞋袜。”
小姐面色陡变,用力抽脚,脚从绣鞋脱了出去,她一脚踹在弃奴下颌上,熏了香洁白似雪的绫袜从弃奴嘴唇下颚滑下,残留的些微痛意都沾着馥郁的气息。
她不解恼,又胡乱捞起床头扔着的一本书,使力砸向弃奴面颊。书脊与腮肉一撞,内壁磕在硬齿上,口中瞬时锈腥弥漫。
小姐跳下床,直接踩在地面上,手指着弃奴就骂,“狗/奴!再敢轻狂无忌,当心你的性命!”
屋里其余下人都有些懵住了,纷纷上前拉小姐,福娘边把小姐往身边带,边示意弃奴,“阿弃,还不退开?”
弃奴捏着软鞋,敛眸跪在原地,颊上是被砸出的一块痕迹,泛起惹眼的血色。
他小臂动开,把一双只合他半个手掌大小的绣鞋整整齐齐摆在床下,握实空空的掌心,不作声往角落里退。
小姐听了福娘劝慰她“莫动气”的话,怒容稍缓,眼中却未回温,随着退远的弃奴浮现一丝嘲讽色,“你也不打盆水照照,就在这里异想天开痴人说梦呢,你是怎么以为能有造化上我的床的?”
字字句句直戳人心的不留情,“滚去扳着你的脚趾头好好掰扯掰扯,算算你上辈子修行够不够?”
这狗奴胆大包天,私闯她卧房就罢,她本不屑和他多计较,却纵的他得寸进尺、无法无天起来,竟敢不得她首肯就抓她脚面。
她怎能姑息?
“福娘,”小姐又唤乳母,“罚那奴才跪上一夜,不准他起身。”
她顿一顿,又道:“你再传两三个人过来,我睡觉时候,一定严加提防,不得松懈。待我明日面见爹爹后,再做定夺。”
福娘答应着,暗叹一口气,小姐身娇体贵的,收了弃奴在身边伺候本也没什么,就算弃奴是个男子,可内帷日夜有人守着,根本出不了什么岔子,小姐不肯接受弃奴,多少也有和她们府上定亲的那边亲家的缘故。
那郎君是个清贵君子,难得小姐也中意他,只是那边府上的小姐和老太太难对付,也正因为这桩亲近些时日生了点波折,才至小姐近日来一直郁郁不乐的。
小姐虽面上不服软,口头不饶人,可她知道,小姐心里到底还是在意这门亲事,担忧收个男人在身边理不清,也落了那边的口实,让他们拿捏着说事……
福娘想到此节,更是平添一段愁绪,小姐是她一口一口奶大,她岂有不疼惜不为小姐打算之理?
如今老爷送弃奴过来,老爷有老爷的思量,小姐也自有小姐的道理,福娘一时也觉得为难,不知究竟该劝小姐留用还是退回弃奴才是真正的为她好?
如此只能听小姐的,待明日他们父女二人见过之后,想必就会有个决断……
*
闺阁之中站足了人,忙着伺候小姐洗漱了,就送她躺到绣床上。
此时还未入冬,可前些时秋雨连绵,才刚晴了这两日,昼夜温度相差甚远,小姐这里已经用上了冬日里的物什,塞了汤婆子在脚底,借着脚心的热意阖眼。
只是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稳,因为隔一时,就要往汤婆子里注新的热水,以保证足够的温度,夜越深越寒,添水的时隔就越短。
到了中夜,又一次被被子下的动静惊动醒后,小姐逐渐不耐烦起来,教撤掉汤婆子,再加一床棉被。
时间已经很晚,即便还是不舒服,可小姐已然再撑不住困顿的眼皮,把脸埋进几层被中,沉睡过去。
守在脚板边的使女江畔发觉盖的厚了,沉沉压在心口上,小姐她有些喘不过气,呼吸时短时促,长短不一,听着就觉难受。
她面露担忧,怕小姐憋着闷着,出什么状况,可小姐又眠浅,好不容易睡去,再惊醒该如何是好?为难之际,又招了人到床边,几人立在床头悄声争论不休,又时不时抻脖倾耳听听看看,生怕一个伺候不周,这娇小姐又有的罪受。
弃奴注意到了床边的状况,瞥过去一眼,又淡漠地收回目光。
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他不会忘记方才这小姐直指他的犀利言语,充斥着对他的不屑一顾和傲慢贬低。
他是生来的低贱之人,不配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是吗?
冷着心肠闭上眼眸,不去看也不去听,人仿佛睡着了一般。
其实,弃奴在闭眼的黑/幕中,还真有些恍惚起来,意识仿若游离,虚虚漂浮不定。
眼前黑/幕也随着摇荡晃动,渐渐破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明光,明晃晃如同镜面,能窥人窥物。
再一晃,那“镜面”中却真落进一双人影,等那身影落定成形,只瞥了几眼,便觉浑身一震,遽然睁眼。
恰听到有个使女略拔高了声音说,“这样下去不行,还是撤一床被把汤婆子塞回去吧。”
说着便要动手。
“别惊动她!”弃奴终是出了声。
从地上立起,一步步朝床上的小姐走去。
江畔见状想拦弃奴,被福娘按下,无声摇了摇头,示意她放手,让给弃奴一次机会。
弃奴小心撤掉一床被,跪在脚板上,手贴被下的细缝伸进去,摸到了那两只小巧软腻的足。
那对听闻总也捂不热的冰莲花在他掌中逐渐舒展,蜷缩的脚趾抻开勾过掌心,又追随源源不绝的热度在他手掌上舒服的踩了踩。
弃奴手心很痒,忍不住想把掌中睡莲捏紧。
但想到分明睡梦中如此贪恋受用的小姐,醒来时大约又成了一副冷淡淡拒人的姿态,心中热情骤减。
也罢,弃奴想,权当是报府上这些日的衣食之恩,他也不必和个没长大的娇娇女计较。
她既看不上他,不愿留他在身边,两人便没什么长久的缘分,等他离开后,就是这世间两个不再相逢的陌路人而已,对于这位小姐的态度言语,他又何须在意呢?
弃奴低着眼帘,至于方才脑中恍惚而过的场景,他也不解为何会看到那样的画面,更清楚那绝对当不得真,只当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才好。
他这辈子,就算有造化得个全然合他心意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会是……
感受到手中的小脚丫又动了一下,润黑的眉不禁轻蹙。
怎么可能会是……这娇滴滴尖刺刺的小姐呢?
果真是荒诞。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却从中体验到了一丝卑劣的难以自控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