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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桂魂萦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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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河畔的佛罗伦萨在暮色中渐渐沉寂,只有金匠街尽头的一间工作室还亮着灯光。洛伦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放下手中的银锤,工作台上那对桂花造型的银质胸针已初具雏形。窗外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气,与记忆中故园的桂花香如此相似,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萨尔瓦托雷...”他轻叹,这个名字即使经过五年时光磨砺,依然锋利如初,能轻易划开他结痂的伤口。
十五年前的初遇,是在苏州的园林里。洛伦佐跟随经商的父亲远渡重洋来到中国,那个秋天,园中桂花正盛,金灿灿地缀满枝头。年轻的洛伦佐被东方园林的精巧迷住了,拿着炭笔和本子不停地描画。
“你喜欢桂花?”一个清朗的声音用带着口音的意大利语问道。
洛伦佐抬头,看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中国青年,穿着淡青色长衫,眉眼如画。
“它们很美,香气也很特别。”洛伦佐回答,“在我的家乡,我们也有桂花,但不如这里的繁茂。”
“我叫萨尔瓦托雷,”青年微笑着说,“我父亲是传教士,我从小学习意大利语。”
萨尔瓦托雷——一个拯救者的名字,洛伦佐后来常常想,这名字取得恰如其分。
那个秋天,两个少年在苏州的桂花树下结下友谊。萨尔瓦托雷教洛伦佐中文和中国画的技巧,洛伦佐则向萨尔瓦托雷讲述意大利的艺术与建筑。他们一起漫步园林,讨论达芬奇与米芾,比较波提切利与唐寅,在落满桂花的石阶上一坐就是半天。
“你知道吗,桂花虽小,但它的香气能飘得很远,”有一次萨尔瓦托雷捧起一把落花说,“就像灵魂,渺小却强大,能够穿越时空。”
三年后,洛伦佐随父亲返回佛罗伦萨,两个年轻人通过商队保持着书信往来。萨尔瓦托雷的信中常夹着干桂花,让洛伦佐在异乡也能闻到那份香气。
“东方的桂花能在意大利的土地上生长吗?”萨尔瓦托雷在一封信中这样写道,“我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看你的故乡。”
这个机会在八年后终于到来。萨尔瓦托雷的父亲去世,留给他一笔不大不小的遗产,他决定用这笔钱远赴意大利。
洛伦佐还记得五年前那个秋天的清晨,他在佛罗伦萨的港口等待,当看见萨尔瓦托雷从船上走下来的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了。十年未见,他们都已步入而立,但当目光交汇时,少年时代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瞬间回归。
“我带了些桂花苗,”萨尔瓦托雷指着随行的木箱说,“我想看看它们能否在佛罗伦萨开花。”
洛伦佐在城郊有一处带小院的工作室,萨尔瓦托雷便在那里住下。他们一起种下桂花苗,萨尔瓦托雷细心地照料它们,就像呵护珍贵的友谊。
日子在创作与交谈中静静流淌。萨尔瓦托雷带来了他的中国画具和颜料,洛伦佐则向他介绍金银细工和蛋彩画技法。他们常常工作到深夜,讨论着艺术与人生,有时只是安静地各自创作,偶尔抬头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
“看这桂叶的形态,”萨尔瓦托雷指着院中开始适应的植物说,“它的每片叶子都朝着不同方向,却构成和谐的整體——就像我们,来自不同世界,却在这里找到了共鸣。”
洛伦佐没有回应,但心底清楚,自己对萨尔瓦托雷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友谊的界限。在文艺复兴的佛罗伦萨,这种情感既不被教会容许,也难以为世俗接受。他只能将这份爱慕深埋心底,通过画笔和刻刀悄悄表达。
萨尔瓦托雷似乎察觉到什么,但同样保持沉默。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那是桂花苗在异国土地上第一次开花的秋天。洛伦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发现萨尔瓦托雷不在工作室。院中传来低语声,他走近窗前,看见萨尔瓦托雷站在初开的桂花丛前,手中拿着一枝桂花。
“东方的桂花在意大利盛开了,”萨尔瓦托雷轻声自语,“那么东方的爱情,是否也能在这片土地上被接受呢?”
洛伦佐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他悄悄退后,假装刚刚走出工作室。
“萨尔瓦托雷,你在那儿做什么?进来吧,外面凉。”
萨尔瓦托雷转身,眼中有着洛伦佐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洛伦佐,我...”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上那枝桂花,“送给你。”
洛伦佐接过花枝,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萨尔瓦托雷的手,一股电流般的悸动窜上脊背。
“我做了个梦,”萨尔瓦托雷的声音有些沙哑,“梦见我们变成了两株桂花,根须在地下交织,枝叶在风中相触——就像李白的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空气骤然凝固。洛伦佐看着萨尔瓦托雷被月光勾勒的侧脸,突然无法控制自己。
“萨尔瓦托雷,我...”话未说完,他突然打了个喷嚏,响亮而滑稽,“抱、抱歉,可能是桂花花粉...”
紧张的气氛被这个不合时宜的喷嚏打破,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你这浪漫杀手,”萨尔瓦托雷笑得前仰后合,“我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
笑声渐息,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萨尔瓦托雷向前一步,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想留在佛罗伦萨,永远地。”萨尔瓦托雷轻声说。
那一刻,所有顾虑和恐惧都被抛到脑后。洛伦佐伸出手,轻轻抚上萨尔瓦托雷的脸颊,然后是一个迟来太久的吻。
接下来的半年是洛伦佐生命中最明亮的时光。他们在桂花的香气中工作、交谈、相爱,创作出了各自生涯中最好的作品。洛伦佐开始制作那对桂花胸针,打算在萨尔瓦托雷生日时送给他。
然而瘟疫不期而至。
“我会回来的,”发烧的萨尔瓦托雷被送往隔离所前,紧握着洛伦佐的手说,“别忘了我们的桂花。”
洛伦佐日夜赶工,终于在萨尔瓦托雷生日前完成了胸针。他带着这份礼物来到隔离所,却只得到萨尔瓦托雷前一天晚上已经离世的消息。
“他留了东西给你,”看守递过一个小布袋,“他说你会明白。”
布袋里装着一小袋干桂花和一张字条,上面是萨尔瓦托雷工整的意大利文:
“若我不能再回来,就让桂花的香气代替我陪伴你。我的灵魂会越过重洋,如这香气般萦绕你左右。——你的萨尔瓦托雷”
“先生?”工作室外的敲门声将洛伦佐从回忆中惊醒。他打开门,看见邻居家的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篮糕点。
“妈妈让我送来的,”男孩说,“她说您总是工作到很晚。”
洛伦佐谢过男孩,接过篮子。回到工作台前,他拿起那对几乎完成的胸针。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银质的桂花花瓣上,泛着幽幽的光。
忽然,一阵熟悉的香气飘来——不是记忆中苏州园林的浓郁,也不是院子里那些桂花初开时的淡雅,而是一种鲜活、真切的桂花香。
洛伦佐惊讶地转头,看见工作台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新鲜的桂花,金黄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如同星子。他伸手触碰,花瓣的质感真实无比。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空中。
“萨尔瓦托雷?”他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但那股香气却更加浓郁了。洛伦佐拿起那枝桂花,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我回来了,如我承诺的那样。”
洛伦佐微笑了,五年来第一次由衷的微笑。他拿起刻刀,在胸针背面刻下一行小字:
“爱如桂花,生死不改其香。”
晨光初现时,洛伦佐走出工作室,来到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前。经过五年的精心照料,它们已经适应了托斯卡纳的土壤,今年花开得格外茂盛。
他别上一只胸针,将另一只轻轻别在桂树的枝干上。
“早安,萨尔瓦托雷。”他对着满树桂花轻声说。
一阵微风拂过,花枝轻摇,洒落点点金黄,香气弥漫在佛罗伦萨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