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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九章 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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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们之间有一千步的距离,但只要你向我走出一步,我将走完剩下的九百九十九步。
“三衙”名义上的全国步军最高司令部,说得难听一点,不过是枢密院与各军之间的传令机构而已,虽然名义上还负责演习、训练、调防等等事宜,但实际上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枢府决定,然后一纸公文发到三衙,三衙盖了印以后发出去。
所以,不用与太傅斗智斗勇、也无需大早上起来去城外看小瓶子的赵允让闲下来了。
在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赵允让干脆在府中呆着,偶尔去妾室院落里坐坐,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书房。
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他爹的手札,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各种花卉的看护侍弄要点,赵允让终于明白他爹为什么会对植株如此痴迷,作为一个闲散王爷,不培养一些兴趣爱好,还真的打发不了那么多时间。
远离皇宫,赵允让很少见到忙碌的小瓶子,只有张狐狸过来看酉戊顺便看自己的时候会带来一些消息。
赵允让有时候会觉得那些绮丽美好的情感就像一场梦,因为现实里再也找不到任何两人相恋的痕迹。没有书信,没有见面,两人的生活忽然变得毫不相干。
就像约定了一样,双方都没有有意打破这种状态,快三年过去,赵允让的王府里仍然只有两名妾室,而已经二十岁的周平,至今单身。
赵管家的到来打破了赵允让的深思。
“爷,封后大典在即,贺礼已经备齐,要不要看看?”
赵允让对他的这个婶婶始终抱有一种敬畏,已到不惑之年,仍然能牢牢抓住他伯父的心,母凭子贵终于登上后位。这贺礼,于情于理,自己都要上点心的。
州郡守令们的贺礼,比较勤快的,早在十天之前,就已经送到了汴京。
册封这天一大早,诸亲王、枢密使、管军、驸马、诸司使副为一班,算做内臣,宰臣、百官、大国使节一班,算做外臣,皆诣紫宸殿恭贺。
赐酒三巡,然后便是一整天的欢娱。
赵允让不是头一回参加这样大规模的庆典,只是心境大不相同,他是随着众亲王宗室一同上表庆贺的,身后是大辽、高丽、夏国使副等,湮没在人群里,有种奇异的安全感。
众人山呼万岁之后,便开始赐宴,教坊也搭起台子表演助兴。
赵允让敬了身边的各位叔伯兄弟,才抬头打量端坐在皇后身边的小堂弟。
连开始之时一个个循规蹈矩的文武百官到后来都嘻笑谈论起来,年仅四岁的赵受益却仍然是一副沉静模样,不笑不闹,稳稳地坐着。
赵受益是刘后抱养的,这对赵允让而言并不是秘密,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中怜惜对稚子来说过于成熟的表情,不意外地引起了赵受益的注意。
小小的皇子好奇地打量着对自己遥遥举杯的堂兄,他礼貌地点头致意,举起不醉人的果酒,抿了一小口。在众多皇亲之中,赵受益最喜欢这个堂兄,不仅因为爹爹总是提到他,还因为喜欢他送给自己的礼物,那些小玩意虽不名贵,却是皇宫中见不到的。
赵允让也听过一些传闻,刘后对自己的儿子非常严厉,真正照顾自己小堂弟的人其实是杨妃。但宫闱之事本就不能多谈,自己身份又敏感,只能在其他方面尽力帮上一把。
不知道贫民出身的刘娥到底在这几十年里读了怎样的圣贤之书,她真正的做到了“君子抱孙不抱子”,她严厉,正史记载她对赵受益“未尝假以颜色”,鲜少给儿子笑脸。有次赵受益得了风痰,想吃海鲜,刘娥明明知道,可就是不给。最后还是杨妃看不过去了,她悄悄地私藏了一些,亲手做给小皇帝吃,并且哀叹:“太后何苦虐吾儿如此! ”
作为唯一的皇子,赵受益不得不承担皇帝、后宫、臣子的所有期望,学礼识字,都要受到比寻常孩童更高的要求。
周平亲眼看着赵受益从日夜啼哭的婴儿长成过于安静的孩子,心中的同情怜悯比赵允让还要多几分,所以当赵受益偷偷爬上树玩闹却下不来的时候,他违背真宗的旨意现身了。
面对仿佛从空气里凭空出现的人,赵受益瞪大眼睛,圆圆的脸蛋吓得刷白。
在他高呼刺客之前,周平将侍卫的腰牌给他看:“殿下,如果想不惊动别人下树就不要出声。”
赵受益双臂紧紧抱着树干,暗暗后悔自己鲁莽的举动,想到娘亲发怒的表情心中害怕。
他知道对方在暗示为自己保密,仔仔细细观察了那块腰牌,确定没有作假才点头。
对方跃到树枝上,赵受益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由着他将自己抱在怀里,眨眼周围的景色就变了。从飞行一样的感觉中回神,那侍卫已经不在了。
用了晚饭,赵受益仍然觉得胸口狂跳,为白天无比刺激的经历。
那人是谁?为什么会飞?在自己身边多久了?
种种疑问让赵受益睡不着觉。
“你还在吗?”他对着空气问道。
一片寂静。
赵受益睁着眼睛搜寻了一阵,觉得失望,最后累了,睡去。
周平此举并非完全出于同情,他也有私心在里面。除了讨好皇子,让他欠自己人情,还有给真宗皇帝找不自在的原因。
长达三年的禁欲生活,没有休假没有外快,让周平对小王爷的思念从未间断过,时不时地念着他的好。周平隐隐觉得小王爷和自己的心情是一样的,没有证据,只是直觉而已。他不知道为什么相信了这种直觉,也许是心怀眷恋和侥幸,仍然对那段感情抱有希望。
赵家人的血液里似乎都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著。小王爷是这样,皇子也是这样。
趁着宫人不注意,赵受益又上树了。
——除了执著,还有无耻。周平暗暗补充。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不下去。”赵受益拒绝了周平伸过来的援手。
周平看着一脸坚定的赵受益,心中确定他的确是真宗的儿子不假,虽然手段还很嫩,但小小年纪已经学会威胁人了。
没有直接提醒赵受益他有一个严厉的母亲,周平有些好奇对方的问题,装作妥协:“殿下想知道什么?”
交代了姓名职责,周平就不再吐露任何信息,与赵受益约定不透露他爬树的行径他也保守自己现身的秘密,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
赵受益有对忙于国家大事的爹娘,睡前故事的重担就落到了周平的身上。
周平连小红帽与大灰狼的童话都记不全,只好将自己过去那些破案之事改头换面道来,其中免不得记起小王爷,原本应付赵受益的心情竟然一点点真诚起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怀念。
孩子对情绪的变化是极其敏锐的,赵受益很快就发现周平在提到小王爷时的异样。
赵受益生在深宫,从未听说过市井间周家阎王的传闻,而且赵家太宗太祖为兄弟,王爷宗室众多,他也不知周平口中的小王爷就是自己的堂兄。听周平饱含感情的详细描述和合理推断,赵受益有种那些破案故事都是真实的感觉,听得也更认真了。
一日晚上,赵受益忽然问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周平一愣,勉强扯了扯嘴唇,替赵受益掖好被子。
“两人在不同的地方办差,甚少见面,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赵受益却不同意:“如果是我,一定不会忘掉的。”
“你还小。”周平揉了揉小皇子的脑袋,表示接受了他的安慰。
赵受益用不满的背对着周平,嘀咕:“听故事的我都记住了……”更何况是制造故事的人。
浑身一震,周平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他看着赵受益小小的身体,一时间无法决断。
——这算是旧情复燃吗?
带着令人心动的怀疑,周平留意着赵允让的一举一动,在封后的酒宴上偷偷跟着小王爷走到僻静处。
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他为小王爷了,日益成熟的轮廓让周平想到了昔日的雍王,赵允让脸上的神色淡淡的,分不清喜怒。
在宴上待得腻了,赵允让出来透透气。
赵受益一年都没生过大病,身体渐好,自己也已成年,过了年节,恐怕就要离开京师去封地了。
有些人,恐怕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想到此处,赵允让忍不住微微叹气,捂着胸口,终究还是舍不得。
“小瓶子……”曾经在舌尖绕了好多遍却被硬生生吞回喉咙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耳边。
在赵允让意识过来之前,自己就落入一个熟悉得让人掉泪的怀抱。
之前的怨气和生疏,在离别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