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情书》云格格

66、客 栈

　　将近黄昏的时候，路过一个极小的小村镇，因为镇上的路铺满了紫红色的石头，所以叫做紫石镇。此时紫石镇正赶上有集市，喝买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附近村落的人都赶了过来，倒也热闹。程威风就在镇上的顺来客栈门前停下，那掌柜的是见惯威风镖行的，慌忙亲自迎了出来，笑道：“程总镖头，又有趟生意了！”程威风下马笑道：“可不是，有我老程的生意，势必照顾你老单的生意！”

　　单掌柜笑容满面的拱手道：“一起发财，一起发财，小店向来多蒙程总镖头照顾，今晚给各位多送两个好菜，算我的，表表我这小店的微薄心意！”程威风低声道：“老单，客栈里没什么可疑的客人吧？”单掌柜也低声道：“放心放心，近日来小店的生意不是很好，现在一半的客房都空着呢。”程威风这才点点头，走入顺来客栈的院子里四下看了一番，镖车推进来，伙计们喂草料的，卸镖箱的，并不让客栈的伙计插手。

　　这顺来客栈果然不大，也就是十几间青瓦平房围着院落，正中客堂是供住客吃饭的地方。程威风吩咐每五个人共住一间，萧七忽然道：“我看那个小沈兄弟路上似乎不太舒服，不如让小爽跟他单独一间照料照料？别生了病。”小梁都尉闻听不由一怔，萧七偷偷对他眨了眨眼，走过他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悄言：“兄弟，你老哥我看出来了，你们是小两口子。”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走开了。

　　天色还没有黑，预备晚饭的功夫还有阵子，程如意蹲在客栈门槛上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瞧那些赶晚集的人们作耍，沈若雪和凤珠哪里又是闲得住的人，早携手走出客栈的门要到街上看看，曹胜是小梁都尉暗地里吩咐过的，跟着便一同出了门。程如意瞅见他们从身边过去，伸手扯住了曹胜的衣服：“哎，哎，你们去哪儿？”

　　曹胜笑道：“我们弟兄随便转一转，待会儿好多吃点饭，怎么，如意兄要同往吗？”程如意回头向客栈里望了一望，笑嘻嘻地跳起来：“好啊！一起去一起去！”四人在这小小紫石镇的集市上晃来晃去，跟村妇农夫小商贩们挤在一起，听他们讨价还价，斥儿骂女，十分有乡野情趣。正走间，忽听一个小贩高呼：“玉如意，白珍珠，头上插花桃木梳——”

　　程如意听得“如意”二字，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便找那小贩的所在，曹胜喊了她几声，看沈若雪和凤珠往前径自走了，只得权且不管她，急急地追了过去。程如意到得那小摊贩面前，蹲下来问道：“你这厮刚才嚷嚷什么如意来着？”小贩忙殷勤地将担子里的一些首饰胭脂拿了出来给她看：“姑娘是要粉还是要花？”

　　程如意看也不看，不耐烦地道：“粉个屁，花个鸟，姑奶奶是问你刚才嚷的那个如意是什么东西？”小贩一愣，忙拿出一个如意形状的腰佩，笑嘻嘻地道：“姑娘问的是这个吧，玉如意腰佩。”程如意连忙拿在手中仔仔细细的观瞧，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嘟囔道：“这鸟样子便是如意了？我娘当年给我起的名字就是这个东西啊，我说，这东西卖几钱啊？”

　　小贩看她想买，便笑脸一收，郑重地道：“姑娘好眼力，这可是整块碧玉雕的啊，你看看这个颜色，少于十两银子我不卖！”程如意眼睛一瞪，骂道：“去你娘的，什么东西就这么贵？”小贩看看左右，低声道：“你不识货啊，这可是有身份的人家的公子小姐才佩的物件。”程如意笑道：“你当老娘是傻子啊，你能搞到这么贵的物件，你还在这里挑担子啊？”小贩低声道：“不瞒你说，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卖的祖传的东西，要不是家里急用，他还不肯呢，十两银子价钱都是贱的了。”

　　程如意眉头一皱，拿了那块玉如意犹豫不决，正在考虑要不要出银子，一只手忽然从她手中拿过那玉如意，向小贩冷笑道：“有身份的人会佩戴你这块破石头？十两银子，给你十个大钱还差不多！”程如意顿时喜笑颜开地回头道：“小爽？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跟姑奶奶打个招呼！”小梁都尉并不理会她，将那如意腰佩随手便丢给了小贩，小贩脸上挂不住，气呼呼地道：“你这个小哥，也是个没见识不识货的，敢说这是破石头？我豁出去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一担里也就这块玉如意是货真价实的宝贝！”

　　程如意信以为真，往怀中就摸银子，小梁都尉却大笑道：“老子见过的珍珠玛瑙碧玉不知有多少，哪用听你这厮在这里胡扯八道！我也不想拆穿你什么了，反正老子又不买你东西，你爱骗谁就骗谁去，却休想当我面来骗她！程如意，走，别在这儿上他的当！”程如意却又从小贩手里拿过那如意腰佩，愁眉苦脸地似乎在下决心一般，小梁都尉看了讶然道：“难道你果真傻乎乎地想被他骗了，买这破石头？”

　　程如意叹了口气：“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反正姑奶奶不懂，只是我娘当初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我一直都不知道居然是这么样个形状，还挺他娘的好看的，心里着实有点舍不得放下。又不知道怎么的，看见这东西就想起我死去的娘来，许是她当年也有个这东西，才给我起了个如意的名字呢？”

　　小梁都尉听了她的话，心内不由得微微一酸，想起自己也是自幼失去父母，对她便有了几分同命相怜，沉吟片刻，蹲身拿过那如意腰佩，向小贩不客气的道：“听着，你这块涂了颜色的石头只值十文钱，休要再冒充碧玉，别说你这假货了，就是粗制滥造的边角料也瞒不过我这双眼睛，看你是小生意人，老子给你二十文，卖不卖？”

　　小贩看他说话强硬，气质不同寻常人家子弟，又是懂行的，心里不免发虚，嘴上兀自不服软地道：“哎呀看在你二位确实想要的份上，我索性亏了本钱送给有缘人，二十文就二十文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不等程如意拿钱，小梁都尉已付过了，起身把那枚如意腰佩放在了她的手上，程如意欢喜的当即系在腰间，向他吐了吐舌头笑道：“哪能让你付钱咧？姑奶奶又不是付不起！你别指望我谢你啊！”

　　小梁都尉微笑道：“不用你谢，算是我谢你的好了，省得被你在庙里骂成狼心狗肺那么难听。况且这小东西也不当什么要紧，佩着玩儿吧，有些东西只要自己确实喜欢，也算是物有所值。”说着便要走开，程如意一把拉住了他道：“你是要去找你那几个小兄弟吧？哎呀，这镇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会儿他们就转回来了，来来来，老娘想求你帮个忙。”

　　“求我？”小梁都尉笑着道：“这可是难得的很，什么事求我啊？”程如意拉了他在一处茶水摊上坐了，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像只猴子一样蹲在了板凳上，小声说：“那个，小爽，你是不是读过书的啊？”小梁都尉微笑点头：“是啊，怎么？”程如意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抹抹嘴巴笑嘻嘻地道：“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教我，如意这两个字，怎么写法？”

　　小梁都尉看了她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口应允，从身后摊贩那里拿过一双筷子，递给程如意一根，自己拿了一根道：“你看着。”说着便用筷子蘸了茶水，在茶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如意”两个字，依然是他那手工整漂亮的隶书。程如意凑过脸来，稀里糊涂地看着，没等看明白水渍便干了，她懊恼地道：“他娘的个脚啊，没想到我这两个字竟这么复杂，真是的，当初何不给我取个名字叫程一多简单，我也认识啊！”

　　小梁都尉笑道：“程一，这名字很好啊，只是即便是叫你程一，那个程字你总也要会写吧？”看她蹲在凳子上拿着根筷子发呆，小梁都尉笑着起身坐到她身边，又用筷子蘸水细细写了个程字要她仿，谁知程如意笨手笨脚地连横竖都没写好，字迹便又干了。小梁都尉忍耐不住，蓦地站起身走到她背后弯下腰来，伸臂握住了她拿筷子的手，蘸了茶水，手把手的教她在茶桌上慢慢写出了“程如意”三个字，一口气连写了两遍，一边写一边在她耳边轻轻地给她念着：“程——如——意——”

　　写着写着，程如意的眼睛忽然抬起，没有看桌上的字，却悄悄地望着挨在自己鬓边的小梁都尉的脸庞，愣愣地出神。小梁都尉并没有留意到她在看自己，认真而专注地带她一笔一划写完，方始放开手直起腰来，微笑着道：“好了，你不一定要立刻就会写，至少记得这三个字的样子，以后见了便会知晓是你自己的名字。”

　　程如意没有作声，傻了一般看着他一动不动，小梁都尉笑道：“怎么，是不是没记住啊？”见她仍然没有反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哎，你怎么了啊？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程如意冷不防回过神来，脸倏地红了，极不自然地咧嘴笑了一笑，忽然跳起来便往回跑，边跑边道：“多谢多谢！”小梁都尉看她逃命般跑进客栈里，笑着摇了摇头，身后猛然有人在他肩头一拍，他回头看去，却是程威风。

　　“小爽，在陌生地方不要跟其他人随便走散，我老程答应过表兄的，得为你的安全着想，”程威风低低地说道。小梁都尉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程威风又道：“只要你不离了镖行兄弟左右，包你路上没事，不用担心，你在外人眼里，是我镖行的人。”小梁都尉笑道：“如此说来，程大哥是专门出来找回小弟的？”程威风挽住了他的手臂，笑答：“走吧，兄弟们等你回去一起吃饭呢！”

　　很快地，曹胜和沈若雪、凤珠也都回来了，天色已晚，外面寒气袭人，客栈里下了暖帘，众人围了两桌热乎乎地吃晚饭，除了镖行的，倒真没见几个别的客人。沙破刀笑道：“老单，今日你这顺来客栈改了名叫做个威风客栈吧！”单掌柜和气的笑道：“行啊，改了名就是你们镖行的门户，以后有什么利钱也得有我老单的份啊！”众人哈哈大笑，都道：“这老小子不愧是开店的，怎么都算计的不能亏本。”

　　程如意忽然变得话少了许多，捧着饭碗总是发呆。程威风顺手用筷子朝她头上便敲了一记，粗声道：“你哑巴了？”程如意哎哟一声抱着头狠狠瞪了她哥一眼，骂道：“滚一边去！”程威风松了口气，笑道：“这才像你嘛，不然你老哥还他妈的以为你病了呢！”程如意翻了他一眼，拿起筷子蘸了菜汁，自顾自地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程威风看了一看，惊呼道：“啊呀不得了，如意会写自己名字了，你们看看你们快来看看！”镖师伙计们呼地围拢过来，程如意满脸得色。

　　程威风一边看一边激动地摇头晃脑的道：“学问啊，可以教书去了，我老程统共才认识二十个字，她就会写三个了，啧啧，不得了，我们程家终于出了个会写字的！”沈若雪忍不住失声笑倒在小梁都尉身上，曹胜拼命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小梁都尉则若无其事地吃饭，眼皮都没有抬。

　　“哥，咱爹娘当初为什么要给你我起个威风如意的名字啊？”程如意蓦地问道。程威风愣了一愣，想了半天，道：“咱爹当年好容易得了我这么个儿子，总算后继有人，当然要威风，好像咱娘却是做梦都想要个闺女给自己当贴心小棉袄，果然生了你，那叫称心如意啊。”

　　他一拍大腿：”对了，忘了告诉你，嘿嘿，本来咱娘是想要俩闺女的，老大叫称心，老二叫如意，怀上你哥我的时候就跟咱爹打了赌，咱爹当然不乐意了，他可不想家里三个娘们儿踩在自己脑袋上，偏偏人见人说他老婆肚子里头肯定是个女孩，让咱爹郁闷地抬不起头来。谁知道生出来却是你老哥我，咱娘输了，从今后全听咱爹的，咱爹腰板也直了，在亲朋面前大有面子，所以你哥我就叫威风，哈哈！”

　　程如意撇了撇嘴道：“看你得意的那鬼样子！”低头托起腰间的那枚如意腰佩，向小梁都尉扮了一个鬼脸，笑道：“原来是这么一个如意啊。”不防被薛凌瞅见，大惊小怪的道：“啊哟，咱们程姑奶奶什么时候多了个好东西，谁送的啊，快拿下来看看！”程如意瞪目道：“看什么看，这是块如意腰牌，就好比镖行的镖旗一般，是姑奶奶的名号！”众人要看，她宝贝样捂着死活不肯。

　　大家正在喧闹着相互取笑，暖帘一掀，一股寒气随之带进客堂，伙计领着七八个行客走了进来，这几个人风尘仆仆，也不看镖行中人，选了一张桌子坐下便要酒要肉。镖行众人停止了吵闹各自归座吃饭，程威风一边吃一边眼梢扫着那几人。谁料暖帘又一掀，伙计又领进来三个行客，在另一边拣位子坐了。程威风勾手把单掌柜叫过来，低低道：“你这老小子，还说你生意不好，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进来两拨。”

　　单掌柜笑道：“所以说你老兄才是我的财神爷啊，你这前脚来，那后脚就把人气给我带进客栈了不是？谢你照顾！”程威风嘿嘿笑笑，看出后来进的那三个客人是路上见过的，也便没当回事的埋头吃饭。

　　不想那后来进的三个客人似乎对镖行的人很感兴趣，不时回头往这边观瞧。过了片刻，一位客人走过来抱了抱拳，却单独请萧七到那边坐一坐。萧七看看程威风，便走过去坐下，只见那几个客人跟萧七谈着什么，萧七听完摆了摆手，很快便走回座位。沙破刀忍不住问道：“老萧，你认识他们？”

　　萧七慢吞吞地喝了口茶道：“不认识。”沙破刀又问：“不认识他们叫你过去干什么？”萧七道：“问个小事。”沙破刀咧了咧嘴，又问：“什么小事啊？”萧七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道：“卖东西。”沙破刀终于受不了了，急得用筷子指着萧七骂道：“你他娘的能不能多说点话，别这么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给老子省点口水行不行啊？”众人哈哈大笑。

　　萧七在笑声中翻了沙破刀一个白眼，这才说：“他们路上听我吹笛子，想卖给我一根好的，我没要。”沈若雪眼睛一亮，道：“萧七哥，我想要买一根笛子来吹。”萧七惊讶地道：“怎么，沈兄弟也会吹笛子？”曹胜插嘴道：“她会唱会弹会吹。”程如意哼了一声：“会吹牛。”沈若雪腼然道：“小弟对音律略知一二，尤其喜欢听笛曲，但吹的不是很好。”小梁都尉低头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碗，没有作声。

　　萧七如遇知己，急忙近前拉起沈若雪近旁的薛凌换座位，道：“想不到小爽和你都是通音律的啊，你只说说，我笛子吹的怎么样？”沈若雪微笑着看他，眸中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伤感，道：“萧大哥吹得……很好，我有一个故人，你若听过他吹的笛子，一定会更加喜欢。”萧七急不可待的问道：“是谁？在哪里？”沈若雪黯然道：“他已然不在人世了。”萧七扼腕顿足，大感遗憾。沙破刀一旁讥讽道：“跟老子们说话字字如金的往外蹦着怄人，跟那小白脸儿是一句接一句的聊，真是怪人！”

　　“你要是真的想要那根笛子，我去跟他们讲一讲，和你一起到他们房中看看货，试试音色，谈谈价格，如何？”萧七笑道。沈若雪欣然点头，连忙看着小梁都尉，小梁都尉微微一笑，轻道：“喜欢就去买吧。”

　　“你不陪我去吗？”沈若雪低低地道。没等小梁都尉说话，她便娇嗔的拉着他的手要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程如意看见，取笑道：“干嘛啊，萧七哥又不是鬼，还要你小爽哥跟着壮胆吗？”小梁都尉轻叹一声，微笑着对她道：“你去吧，没事的，我有些累，让我坐一会儿。”说着朝曹胜使了一个眼色，曹胜会意，连忙笑嘻嘻地道：“我也要去看看是什么笛子！”

　　萧七过去跟那三个行客一说，三个人很高兴，连忙离了座位便带他们走了出去。小梁都尉将杯中的茶喝了，笑着向程威风和其他镖师伙计抱了抱拳，歉意的道：“小弟微感疲倦，先回房休息。”程如意道：“喂，别忘了夜间值更啊，到时我敲你房门。”小梁都尉微笑点头，转身离开了客堂，程如意伸长脖子张望一番，嘟囔道：“你们说那娘娘腔的花钱去买根管子干嘛，还不如买块肉吃，买壶酒喝。”说着，不由自主摸了摸腰间的如意，愣愣地发起呆来，脸上漾起一阵恍惚地笑容。

　　那三个客人请萧七他们进了房，关上房门，拿出一个大包裹，低声笑道：“不瞒几位，咱们是倒卖古董的，手头有根笛子价值不菲，没遇见个知音的人，一直存着难出手，路上听兄台吹得好，肯定是识货的，果不其然。”萧七笑道：“我倒无所谓，手头自己用惯了的笛子，并不想换，只是我这位小兄弟想要买，陪她来看看。”其中一位客人打量了一番沈若雪，道：“咱们做生意，先把话说在头里，不能少于这个数。”说着竖了三根手指。

　　萧七道：“三两？”那客人摇了摇头。萧七失声道：“难道是三十两？怎么可能这么贵，你抢钱啊？”客人笑道：“错，是三百两。你们看了就知道了，绝对值这个价钱。当然，如果嫌贵不想看，这就请了。”萧七看看沈若雪，沈若雪却道：“你先拿出来让我看看，如果我喜欢，价钱的事倒不很重要。”曹胜也道：“是啊，你先别忙着讲银子，看了再说嘛！”客人笑道：“也罢，兄弟，拿出来给他们瞧一瞧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