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波折 ...
-
翌日,沈期许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做完笔录后,还顺带接了个网速6G的苏语珊的慰问电话。见此事的风波已告一段落,江岫泊也被绳之以法,徐琴便与沈程商量着找个时间开个“家庭座谈会“。
林别时和沈期许心里也明白自己早晚得面对现实,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该如何去解决,如何才不被父母棒打鸳鸯,如何才能挽留这段如履薄冰的爱情。
上段所述,已是他们最坏的打算。
他们不是没有看到过被送入黑机构进行各种虐待矫治的新闻,这样的消息心痛惋惜是在所难免的。而如今他们也暗暗庆幸父母都受过了良好教育,并非无知无情之人,但凡有良知的父母自然做不到让自己的孩子遭受这样非人的虐待。
同样是早恋被抓包,只不过主要角色从教导主任换成了自家父母。
在夫妻俩的相互提醒下,座谈会很快被提上了日程。四人端坐在半包围沙发的不同位置,林、沈二人偏左,沈、徐夫妻俩偏右。
平日里笑点比波罗的海的盐度还低的沈期许目测此时的温度大抵足以结冰了,于是便也学着不苟言笑,只垂着头,百无聊赖地玩弄着牛仔裤上的花纹线条。
一分钟后,他缓缓挪着头,悄悄侧过目光,却发现林别时依旧是那样端正的坐姿,只是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脆皮核桃,核桃在林别时的指腹间徘徊着,自己坚而脆的外衣都似乎要被他揉出个大洞来。
几声响亮的咳嗽声划破了半晌的沉默。
"我和阿琴帮你们预约了个心理医生,浙大心理学硕士出身,能力挺好,明天带你们去看看。"沈程不急不徐道。
"我们?心理医生?"这话听得沈期许一头雾水,但他似乎瞬间明白沈程何出此言了,"爸,你……"
"这是病,得治!"
林别时目不转睛盯着如大鹅般叉着腰在自己面前来回踱的沈程,心脏仿佛被液压机挤了千百次。
“您就算觉得我是变态也好,三观不正也罢。但我依旧敢承认,我喜欢沈期许!“
“许”字刚落地,林别时顿感一阵嗡鸣,如有数以万计的蜜蜂盘绕在耳畔。
他后知后觉,沈程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的继父,他当作雄鹰一样的男人,今日因为他喜欢男生而毫不手下留情地给了他耳光。
他感觉自己内心的某处,被人用锋利的刀刃破了一道口子,皮开肉绽。
火辣辣的痛感铺天盖地袭来之时,他已然麻木了,只依稀看见沈期许扑到面前,抚着他的脸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疼吗”。而徐琴挡在他们前方,大声质问沈程怎么能够对孩子动手。
沈程想帮他们的初心是好的,他们毋庸置疑。可如今他反倒成了一切的罪人,他的心揪着,他们的心同样揪着。
这场争吵既无胜者,也无败者。谁都没有绝对的错,为人所见的只不过是两代人思想观念的刀光剑影罢了。
“你们真是要气死我!”
沈程步子一迈,身子往沙发上一摆,不说话了。
徐琴到底是急了,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却也不知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只听得自己嘴里陆续蹦出“破产”“生病”等词,好像如此沉重的字眼只要脱口而出就可以如鸿毛般轻巧。
“奶奶……生病了?”
沈期许再也坐不住了,泪花如同跳棋上的珠子失序地下落,“她在哪?”
客厅里一片死寂,没人回答。
“我说她在哪?!”沈期许近乎歇斯底里。
“人民医院,ICU。”久久,沈程抓着头叹了口气,从齿间磨出这几个字。
红血丝如藤蔓般在沈期许的眼球上缠绕蔓延,直至他夺门而出的那一刻,都像一具被伤得溃烂的行尸走肉。
或许是行尸走肉太过于心切,甩上车门一声不吭就往医院大厅黑压压的人头中挤进去,以至于险些忘记在打车软件上给司机付钱,好在手机尚有自动提醒,助他一臂之力。在医院电子地图上确定好楼栋和层数后,沈期许也顾不得悠悠然等待那从二十几层下降的电梯,直直往那亮着“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奔去。
好容易到了十一楼,沈期许也不放纵自己揩汗,反而飞到走廊的纵深处。远远,他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病房外的等候区。
那身影分明是个老头子,穿着一件知名运动品牌的短袖夹克衫,不知是上了岁数还是操劳过度,本就稀疏的头发已花白得不成样子,背也开始微微有些佝偻。
他清楚地知道,是爷爷。
沈老头似乎也感知到动向,于是微微抬起头,却不曾想来人竟是自己的孙子。他愣愕了几秒,却没有选择开口,而是任由孙子在ICU门上的小窗前停留。
在此之前,沈期许从未思考过医院病房的门上为何要安上这样一轮小窗,只当就是这样设计的。可当他现在就是透过这扇窗观望她那全身插满了各式各色的管子的奶奶、那躺在冰冷病床上的奶奶,他当是恍然大悟了。
这扇窗,探望着亲人的面容,联结着亲人的牵肠挂肚,系着亲人的美好祝愿。这是窗,是桥,也是许愿墙。
十分钟后,沈期许转过身,才发现林别时已然在沈老头身旁坐下。
“什么时候的事?”沈期许问。尽管他的声音已放小了许多,但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中还是尤为刺耳。
沈老头自知是冲着他来的,于是幽幽答道:“前两天的事了,她突发脑梗,你爸不让我跟你说。奶奶素日最是疼你,说了反倒怕你难过,想等稳定了再说。”
沈期许不觉攥紧了拳头,好在林别时眼疾手快,只将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揉了又揉。
“那破产又是怎么回事?”他问,或许不是问,倒像是在审视犯人。可理智告诉他并不是这样,眼前人都是他的心头肉。
“爸妈的公司前段时间破产了,”这次林别时先插了口,“他们偷偷找过我,告诉我,如果情况不佳,他们会离开航城,到北上广深去寻求再就业机会。那时我们会成为留守儿童,而我也要肩负起一个哥哥该负的责任了。”
“近段时间之所以总说爸妈要飞到国外出差,也只是为他们到北上广深递简历而匆忙找的借口罢了,并不是有意骗你。”
话毕,他感到沈期许的手竟攥得更紧了。
“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该说的都说了,”沈老头拍拍他的腿,“伢儿啊,别怪我们,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沈期许:“还差多少钱?”
二人默然,断不曾想他竟会提出这样的疑问,一时惊诧不已。但又恐言假以至节外生枝,于是便一五一十与了他的心愿。
沈老头:“就他们目前的积蓄,你奶奶后续的治疗费用还难说。”
林别时叹了口气:“还有房贷,欠着呢。“
沈期许拳头攥的红里透白,内心如千钧压顶。他缓缓且使尽解数地撇开林别时的手,只道:“我去想办法。”二人还未及反应,他便已走到走廊对头的大窗台前。
沈期许担心回望,确定二人的目光未集中于他后,才将自己的目光集中于通讯录里一个陌生且又熟悉的号码。那之后,沈期许的手抖了不止一次,想触碰却又收回,循环往复。
打它能改变什么呢?他问自己。运气好的话,或许能使眼下僵浊的境况有所变化;运气不佳的话,他连自身都难保。但若搏,还尚有一线生机,若是连搏都不肯一搏,自然是被下定了死状的。
他就像他们想的,他一个连成年都还差一年的平平无奇的高中生,一个十指不沾“社会”“职场”的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月考高考都没考明白,更不必说解决家庭的窘境,能出得什么好办法?
他决定给自己一个期限,不能再犹豫了,时间太久他们反而会起疑心。保密工作是PlanA的第一步。
倒数十秒,然后按下通话键。他告诉自己。
“……3、2、1!”
电话嘟了两声,随即被一个温柔的男声接通。
“沈少,您这是考虑好了吗?我们老板已恭候您多时了。”
“晚点让你们老板给我回个电话,我有要事亲自与他商谈。”沈期许强迫自己把语气和气势装的极其冷酷无情,好似只要如此就能从幼稚小孩化身那些精明又冷漠的大人。
对面一口应下,随而挂断了电话。
他就这样木讷地立在窗前,像一座矗在市中心的雕像,任由窗外透进的火辣辣的阳光胡乱扫射。如若牺牲他化成雕像能破此局,他想,无论何种痛苦他自然都是愿意的。
这一刻,沈期许觉得自己像极了影视剧中的主角。当然,他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