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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二、孽海 ...

  •   他本是高门大户的长房嫡子,身为权贵之家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要锦衣玉食地过上一辈子——

      少时学习经史子集、心术权谋,年长后便可在父辈的指导下经营家业,然后与门当户对指腹为婚的高门贵女结亲生子、等待继承家中爵位。若是他稍微用心一些,兴许还能落个光耀门楣的好名声,在家谱、乃至史书上记上一笔……

      贫家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于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

      然而在他十岁那年,沈府一夕之间轰然崩塌,他的世界天翻地覆——一切都不一样了。

      幸而,他尚未结亲的岳家并未就此撕毁婚约,还留着他这个“表少爷”一口饭吃。可人走茶凉,他能活下来,也就仅仅是“活着”而已了,哪怕一个普通的丫鬟仆役也敢给他脸色看,而整个梅府,真正肯听他说话的也就只有他的小青梅了。但七尺儿郎寄人篱下已是羞耻之极,他又怎么肯再露出软弱的姿态?

      锦衣玉食的梅府好似一个囚笼。他心里藏着不甘,为何他要一夕之间遭此大祸,为何陷害父母的凶手还在弹冠相庆,为何落井下石的跳梁小丑总是小人得志!

      他偶尔会与未婚妻述说心中的理想,他要报仇雪恨,要做人上人,要逃开这些枷锁。随着年岁增长,长得愈发动人的梅家小姐总是微笑着看着他,眼中是他未曾注意的复杂。

      她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是,你要怎么实现呢?

      他忽地怔住。是了,于梅府众人看来,他不过是个落魄的穷亲戚,称他一声“少爷”,里头还不知带着多少讥讽。

      于是,他悄悄地改变了。变得不择手段,结交过去看不起的三教九流;变得心狠手辣,为了力量,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后来他终于一步步爬了上去,将过去看不起他的、对不起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甚至爬到了他的父辈也没能岂及的高度……

      可他并不满足。因为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帝王;地位再高,也高不过天地。他永远只能是一只笼中鸟,从一个笼子,逃到另一个稍大些的笼子里……而他最无法逃开的枷锁,则是人心的枷锁。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收留他的岳家,居然也参与了当初陷害沈家的阴谋;而收留了逃出生天的他,也不过是为了博个名声罢了!

      这是洞房花烛夜,新婚的妻子好似疯了一样笑着说起的,如花美眷手中锋利的剪刀插在他的胸口,血流如注,映得她一身嫁衣好似燃起了烈焰。

      疼痛灼烧着他的神志,连最信任的人都可以背叛他……他感受到血液从他的体内缓缓流出,也终于带走了占据了头脑的愤怒和悲痛,弥留之际他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手指,他这一生得到了一些东西,却失去了更多的东西,已经无力收紧的五指拼命地想要去抓住,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机的流逝。但他究竟想要抓住什么呢?

      生命吗?亲人吗?权势吗?感情吗?

      不——他脑中忽的闪过一丝明悟,这些虚无的、善变的、难以掌控的东西在他身边来了又去,一个人可以一夕之间从顶端坠落到尘埃,也可以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就举起了屠刀——然而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他活在世间,丢了最重要的东西,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他自己的本心。他心中的剑。

      一道雪亮剑光猛然间冲天而起,弑夫的新嫁娘疯狂的笑意还凝固在唇边,她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深深插着一柄美丽的长剑,细长的剑身闪耀出濛濛白光,而这柄莫名其妙出现的长剑,剑柄则握在她以为已经断气的丈夫手中。

      沈青辞猛烈地咳嗽起来,口中溢出的鲜血含着少许内脏碎片,如今他能操纵的这具身体还仅仅是凡人之身,论肉身强度,甚至连锻体修为的孩童都不如。说实话,现在他居然还能支撑着用心力凝聚起心剑秘法,已经极为不可思议。他用空着的左手按住柳梅卿紧紧抓着扎入他体内剪刀的双手,避免伤口再扩大。幸好柳梅卿现在的身份暂时有些癔症,这一下没能准确扎进心口一命呜呼,不过左肺被扎破,流了这么多的血,也撑不了多久了。

      也许是将死之人爆发了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沈青辞单靠一只手就制住了还沉溺在“角色扮演”中的柳梅卿。“被柳道友你杀了这么多次,也该扯平一次了。”他吐出一口淤血,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在身边的红木小几上,不大的几案上,大红色的喜烛还在继续燃烧,可他的视线已经无可避免地黯淡下去,“时间不多,你可要赶紧醒过来啊……我可不想,再这样轮回下去了……”

      似乎是被这次身份性格中的狠戾所感染,他也拼出了一股血性,打翻了缓缓燃烧的喜烛。滚烫的烛泪流淌下来,烫得沈青辞和柳梅卿二人都是一缩,交握的手上一下子起了一层水泡。被疼痛惊醒,柳梅卿恢复了些许神志,转而又要挣扎起来、刺死眼前的仇人。沈青辞却也顾不得伤势加重了,将全副心力都集中在右手中的细剑,这幻境束缚了所有物质性的东西,莫说法器、符篆,连真气和神通道术都不得施展,也唯独这柄心剑依附他的心念而生,在这个由情感意念构成的世界中反而被放大了效力,即便他尚未于灵台方寸之间真正凝聚出可以对敌的心剑,也能依靠心中念头、勉强召唤出来。

      实为虚处,虚亦为实。

      为今之计,只希望柳梅卿能受心剑感召、找回本心神志。沈青辞已经看出,这许许多多的幻境,都是为了让柳梅卿践行蘅芜仙子口中入情、断情之道,她一日跳不出情劫,他们就得一直一直轮回在这个幻境中。等到下一次,无法用法力护住真灵的他们又将迷失其中了。

      心剑上白光愈盛,这柄由心念凝聚成的虚幻之剑就愈发绚丽迷人。优美的剑身好似一泓秋水,周身并无任何装饰点缀,清明透亮得宛如水洗一般。但唯一能看到它的二人,一个全副精力都在抗拒死亡和施展秘法,另一个则混混沌沌,眼中神色不停变幻。但随着时间流逝,那双眸子也终于渐渐漫上了死亡的阴翳。

      “柳道友!柳梅卿!你忘记了你的道了吗!

      “断情断念,渡己渡人!”

      柳梅卿睁开双眼的一刹那,心剑也同时毫光大放,映得她一双剪水双瞳熠熠生辉。一道几乎是嗫嚅一般的声音从她口中轻轻吐出:“我终于……入道了么?”

      回光返照一般的,柳梅卿松开剪刀,颤抖着双手挽起右边衣袖。那里竟带着一只和之前在痴情司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手钏,沈青辞勉力含住胸腹内一口生气,看着对方捋下手钏、试图收紧双手。沈青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示意她将手钏放在小几上,接着用最后的力气举起烛台砸碎了那颗明珠。

      一刹那,虚幻破碎,真实浮现。

      ************************

      入目仍是孽海情天的仙家宫苑,然而在历经千难万险才从幻境中脱身的沈青辞和柳梅卿眼中,这洞天福地一样的地方,与杀人魔窟无异。二人还未看清周遭变化,便已经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样的动作——

      一道冲天剑光和一束刺目青光同时出现,霎时间哗啦啦的声音响成一片,原来他们已经不在堆满卷宗的痴情司,而是出现在了一间放置着无数菱花镜的屋子里,先前打出的攻击术法只是打碎了好几面镜子而已。

      之前经历的一次次轮回,不过都是此间镜花水月。

      与此同时,屋子的一侧传来女子的惊呼声,原来是看守此处的仙娥,见势不妙,当即就要夺路而逃。

      而沈青辞二人哪会给她机会,剑光与青光几乎同时从那仙娥背后穿心而过。

      但已经晚了。他们刚从镜子屋中遁出,就被以蘅芜仙子为首的许多仙娥团团围住。二人更不多话,趁对方立足未稳,抬手便是搏命的架势,只见偌大的厅堂内剑光乱飞、青光烁烁,不知打坏了多少古器珍玩。仙娥们像是完全没有斗法经验,几乎都被吓得呆住,一旦被擦着碰着就东倒西歪,直到蘅芜仙子一声冷哼,所有人才同时呆滞在原地,下一刻便有条不紊地排开了阵势。

      不对劲!沈青辞与柳梅卿对视一眼,背对而立。他们这次正好被困在了中央,前后左右都是神情木讷却身手敏捷的敌人。那些美貌仙娥一改之前弱柳扶风的形象,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法器,紧接着,玉尺、金钟、花篮和银盘中都发出一道道红色丝线,眨眼间就在半空中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红色大网,爆发出的迫人气机竟压得二人险些弯下腰来!

      一道道红光如雨般落下来,二人不知底细,忙不迭地催动真气和护身法器抵挡,只见被红光打到的白玉地面都变得坑坑洼洼,方才明白这红光歹毒之极。

      阵外,蘅芜仙子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心好意让你二人过神仙眷侣的日子不过,居然反过来对主人家动起手来,真是岂有此理!”

      “你那歪门邪道,还算是神仙眷侣?”即便这种情况下,二人也不得不感叹对方厚颜无耻。那红丝大网似乎有封禁空间的作用,使得其中所有遁法都无法施展,只能等着法力耗尽、在红光下身死道消。那厢,蘅芜仙子还在宣扬自家道法,什么堕入红尘亦是得道,什么无情之人最是虚伪,困在阵中的两人只作充耳不闻,一面抵挡阵法威力,一面寻脱身机会。

      “沈道友,这会儿,总该不吝用出些压箱底的手段了吧!”柳梅卿强作镇定,驱使着悬在头顶的金灯护身法器,先前打出青光的花枝则被紧紧握在手中,“我可还不想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阵法的控制中枢明显在蘅芜仙子手中,并且因此无法分身,否则她大可以在用阵法压制的同时自己也出手攻击,二人决计无法抵挡。但气息深不可测的蘅芜仙子并未亲自出手,反倒选择用阵法围困这等缓慢手段,便不得不令人深思了——随着时光流逝,那红丝大网越来越近,竟想要把二人缠成一只大茧一样,于是对方的心思便呼之欲出了!

      先是将一对男女的魂魄封在镜中,而后又是肉身炼作人茧,种种手段,真真歹毒!

      无需多商议,沈青辞沉声道:“你对付红丝网,我对付蘅芜仙子。”

      话音刚落,他念头一动,一直环绕在身边的飞鸿剑便猛然划出一道弧线,其上剑光暴涨,直直一斩而出。而柳梅卿则掏出一块玉佩,口中念念有词,那玉佩忽的自行碎裂,同时打出成千上万道青光。这青光可比她之前借助法器打出的青光厉害多了,几乎整间屋子都被映成了一片青碧,而红丝网则被直接撑开数尺,凝滞了一瞬。

      飞鸿剑便借着这个空隙从密密麻麻的丝线中钻了出去。

      蘅芜仙子一时愣了一瞬。但她毕竟境界高得多,当即反应过来,右手于空中一点,便有许多细密红丝凭空浮现,飞鸿剑来势汹汹,竟也被挡住了去势,一时间僵持不下。而趁着蘅芜仙子分心的工夫,沈青辞果断催动了一张金色符篆。

      “呵,才四重天的法器飞剑,也敢——”蘅芜仙子困住飞鸿剑之后,才发觉对方“倾尽全力”的一击才这一点效果,不由得嘲讽起来。可惜她尚未说完,只看到一道浅浅白光在眼前一晃,随即猛地呆住,像是被白光晃花了眼。一息之后,气息恐怖的蘅芜仙子就化作了一具腐朽白骨。
      红颜枯骨,不过而已。

      正是引发心中生死恐怖的“死生幻冥剑气”!

      而另一边,柳梅卿的玉佩秘宝也已建功,趁红丝网与青光角力之际,有几道青光分出来攻击傀儡仙娥们。一干玉尺、金钟、花篮、银盘在青光浩荡之下几无一合之力,纷纷被打得稀烂。没了法器支撑,那红丝网后继无力,不多时便被青光淹没、灰飞烟灭。

      没了阵法,呆滞的仙娥们毫无作为。一旦脱离危险,沈青辞二人立刻遁向蘅芜仙子所化枯骨,确认了对方确实已经气息全无。二人顺手摘下了蘅芜仙子腰间锦囊,令他们奇怪的是,蘅芜仙子气息和实力少说神魂境界,可身上连个储物袋也没有,翻了翻锦囊,里面也没有一件法器,只有一张符咒、一团红丝和一块鬼面令牌。而这时,沈青辞眼尖地发现蘅芜仙子那面鬼面令牌,除了花纹与他手中的鬼面牌类似,无论做工、材料都要精细得多,附着的气息也更为深厚,只不过令牌正面画的既不是夜叉也不是罗刹,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美人蛇。

      “这令牌与我的那块很像,也许……”沈青辞握着那令牌说道。就在此时,二人忽然都是脸色一变,不知是不是刚才触动了什么禁制,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孽海情天居然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将要降临,几个呆滞的仙娥甚至口鼻溢血,“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事不宜迟,柳梅卿当机立断,随手抓来一个还没死透的仙娥便搜起魂来。甚至来不及在此处搜索什么好处,一旦找到了结果,她便抢过两块令牌,以真气虚画几笔,便见美人蛇令牌亮起青光。下一刻,沈青辞和柳梅卿就消失在了原地。

      待二人离开后几息,才有一股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力凭空浮现,巍峨宫殿在这股迫人气机下微微颤抖,几有坍塌的危险,表明了这股气息的主人是何等愤怒:

      “九霄剑派!好胆!明明就要困住苏寒雨的念头分|身了,竟敢在这时候坏我大事!”

      然而更多的气息法力则被霞影大世界的界外地膜挡住。随着怒气的发泄,霞影大世界几处洞府的主人们纷纷睁开双眼。仿佛是感受到了威胁,那道来自另一方世界的气息才不得不缩了回去,趁大能们还未出手,率先断去了孽海情天秘境与霞影大世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勾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五二、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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