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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截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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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只知他风流。
烟花柳巷,浮沉人生,何处不能去?
暮春初夏,天边的云是清朗的,山樱却已悄悄走上归路。
数年前移植到庭院里的山樱,如今早已花开几度。只是亲手移植之人,却早已步入黄泉不知寄往何方。
母妃······
“哟,我们的风流花公子终于回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翩翩从厅堂迎了出来。
“怎的?没带你去你寂寞了?”
男子暧昧一笑,道:“安王爷瞎说的什么实话?”
“你既叫我安王爷,必定又是有事情要来烦我,说吧,所为何事?”
“这不父皇寿辰要来了么,我想破脑袋都不知究竟要送何物,所以来请教请教皇兄。”
寿辰么?又一年了罢。
萧煜调转身子,朝那几株山樱下的石桌而去。樱花飞瓣,死亡原来亦可以如此浓烈唯美。
母妃······
七年前,堂堂大皇子因强迫朝中权重之臣之女而下狱,结果便是永生剥夺成为大曜继承人的资格,顺势被封为“安王爷”。而如今成为太子者,不是他,亦不是与他同母的弟弟二皇子萧衍,而是第三位皇子萧澈。
朝堂内外,对于萧煜当年所犯之事讳莫如深闭口不提,表面上看起来竟似慢慢被淡忘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大臣们方为自己捏一把冷汗。
至于为何封号为“安”,按萧煜自身理解,情理之中便是“安分守己”之意。每每被人称为安王爷,他内心便又浮起那磨人的“安分守己”四字。父皇对于他,究竟有多么猜忌?连平日里都要他时刻接受命运的折磨,好让他记得他的身份、他的立场。
他厌恶。
自此后,他便整日流连烟花之地秦淮水岸,不理朝堂之事,只管做他的游手好闲安分守己的好王爷。于是,世人便道,这安王爷耽于声色,庆幸帝王没有把太子之位给他,否则大曜该如何水深火热?
世人只知他风流。
“皇兄,究竟如何?”二皇子萧衍看着萧煜只顾自己定定出神,忍不住问道。
自从那女子来到皇宫,他母妃便失却了一切。
他还记得,儿时父皇极其喜爱他,常常抱着他与他说笑。
萧煜,字盈辰。他的名字是父皇为他取的,他说“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日后他便是大曜的日月,照耀整个大曜,为黎民谋取万福。日月星辰,都围绕他而转动,都护佑着他。
世事机变,晴天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父皇因着那女子的孩儿渐渐疏远了他。
直到一日,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位女子,他被下狱了,那时他虽依旧贵为皇子,却遭受了非人对待。如今想来,他冷笑。
“衍,你可知都城新月坊来了位冠绝天下的琴师?”他冷笑。
“不知,皇兄,莫非你想让那琴师寿宴上为父皇抚琴?”萧衍坐下,眼睛一亮,道。
“正是呢。”他依旧冷笑。
“那我明日去请他?”
萧煜敛了笑,折扇敲了敲石桌,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般,正色道:“小镜子,明早备马。”
萧煜不知,初晓时分的嘚嘚马蹄,终究拌下了月老不甚坚固耐用的红绳,从此倾尽一世一发不可收拾。
“皇兄亲自去?”
萧煜手指在额角扣了扣,撕下一张轻薄似无的羊皮来。霎时狭长的丹凤眼摇身一变为灵动惑人的桃花眼,皮肤看似更白皙了些,却显得有几分苍白。
“你去,请不到他。”
萧衍不解,问道:“莫非你见过那琴师了?”
萧煜阴笑一声:“见过。”话头一转,又道:“我与你同送一份礼罢。”
“也好,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宫中不少,想我们父皇还不到如此计较的地步。”
“是啊。”萧煜轻叹出声,站起便朝书房步去,不疾不徐,全然无了那份莺燕中的风流。
这对所有人来说,必定是一份大礼。
那些阴暗的计算,被萧煜深深隐藏在孤傲不羁的背影中。
萧衍看着林荫下的身影,嘴角含笑,一丝依恋一丝张扬。他的哥哥果然非池中之物。世代无双,公子楚楚,玉树临风,这是外人的评价。只有他,不,还有父皇与那某些个大臣忌惮他。皆因他们都清楚,独步天下之势非常人能得,即使身为帝王的萧商,亦不曾有过如此天成之气。
难怪有狱中之祸了。
而如今,帝王渐老,他的哥哥处境便愈发危险。萧衍不明白,为何明明危机四伏,哥哥却依旧云淡风轻去喝花酒,难不成,他当真要任人宰割做那新帝上位的祭祀品?
萧衍可曾想过他自己又打算如何做?
萧衍心知却依旧我行我素,皆因他知道,皇兄萧煜若是成为斗争牺牲品,他终将会步后路,那么以他的权势,何必做以卵击石之事?他是完全放弃抵抗了。
萧衍仍然心存侥幸,那是因为萧衍知道,朝堂内外并不多忌惮他,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皇子,湮灭在众多皇子中。唯一的危险便是,他们担心万一萧煜倒了,萧衍凭着血缘要寻仇,于是顺势杀掉萧衍亦是有可能的。
的确,萧衍便是如此打算的。安好最好,若是不能,他势必与萧煜共进退。
钱权之下,只有利益。什么感情血缘,通通不过是烟花盛放后的残烬,除之后快。否则功败垂成一败涂地,再无一丝希望。
宫里长大的孩子,皆明白此道理。所以朝堂中人,总是见风生长,哪儿土壤肥沃往哪儿凑。扎好根,发现时势变了,便即使要伤筋动骨亦要拔起根苗往他处去。
识时务,这便是生存之道。
只是萧衍,在不天真的年纪里天真地想要抓住他仅剩的东西。
天色逐渐晚了,初月挂上枝头。萧煜用罢晚饭,便跃上房顶,枕手闭目,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嘴角溢出几分冰冷残酷。
忽而一道暗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瓦上单膝跪着,月光下的人影,如修罗般萧索。一阵鸟叫惊起,那人影便又消失不见。
“琴师果真聪明,奈何······”他暗暗嗤笑,闪身回房。
今日的晨光特别和煦,早起的鸟儿已然欢歌。长满翠叶的垂柳,摇皱了一池春水。如此好风光,当然适合出去踏晚春了。
于是,萧煜当真带上小镜子踏春去了。
那些个好去处,自然是人多的。若是人多,哪还有闲心去欣赏感受晚春的魅力?故而,萧煜很聪明地选择了隐秘的山林草野,只为寻回一片苍翠与浩渺。起码,小镜子是这么认为的。
车马碾过山野小路,生生压出两条车辙来,远远看去,倒为小路增了几分诗情画意。骏马甩蹄,呼啸而过。
小镜子不明白,如此行径,分明是赶着的,谈何踏春?他忍住询问的冲动,毕竟主子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一向是不太明了的。只是偶尔转头,绕过束起的帘子看向车厢内,主子却嘴角微微含笑,只顾摩挲着手中的折扇。
为此,小镜子更是不解了。
前方一棵大叶榕屹立在路旁,黄澄澄的叶儿在阳光下泛光。一阵春风拂过,不少叶子便纷纷扬扬悠然飘下。地上已然堆了不少黄叶,连同那棵古树,整幅图景恰似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却比旧照片多了几分灵动诗韵。
“小镜子,就在此处野营吧。”
萧煜抬眼望见那大叶榕,指了指。
大叶榕,常青之木,却在春天落满一地寂寥。对于人来说,那是寂寥。可对于树本身来说,那却是寄托,是希望,是明日。只有老去,方能迎接新生。这便是大叶榕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里独自甘愿悲凉的故事,这亦是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果敢故事。
点心已备好,酒已斟好,只差对饮之人出现。萧煜似乎要一直等待某一人,坐下便不看面前美食美酒,悠悠然摇起了折扇来。
日头居中,洒下点点斑驳。黄叶儿零零落落舞下,遣了几许时光,便又安分起来。
“小镜子,取我玉笛来。”
小镜子闻言,撒腿往车马奔去,不一会儿便握着白玉笛回来了。
萧煜接过笛子,站起,拨了拨搭在身前的墨发,抬手便吹奏起来。
笛声婉转,只是婉转中带着一丝气息不定。
远远地,远远地,似有一人缓缓靠近。
近了,近了,原是一袭白衣、一顶白笠帽。
萧煜放下白玉笛,朝他看去。那人白纱遮面,看不清楚神态。萧煜却明显发觉有那么一瞬间,那人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只是刹那后,目光便消失了。
他分明看到了他。
萧煜浅笑,缓步走到路上,正正挡在路中央。
青白二人相对,明明是清新至极的画面,却莫名多了一种萧条肃杀之气围绕。连两人被风拂起的墨发,亦都迤逦不再,只管在风中张牙舞爪,似是非要分出个高低来。
“公子别来无恙?”
“公子挡住在下去路,欲为何事?”
依旧是清清淡淡的语气,不疾不徐,不悲不喜,疏远高离。
“公子今日怎不在新月坊?在下明明听闻会演奏三日,莫非是在下听错了?”
萧煜唰地开了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似乎只是随意一问罢了。
琴师不言,径自踏上路旁萋萋,绕了过去。
“呀,在下真该死,竟忘了是在下昨日冒犯了公子,令公子杀意毕现。公子······是要避避锋芒么?”
萧煜转身朝那人说着,顺道赶上他的步子,与他并肩而行。
“原来是你,公子究竟欲行何事?”琴师终于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笑意满满的桃花目,停下脚步。
这贵家公子明显是特意在树下等他,他究竟要打什么主意?再者,他又怎知他会经过此处?若是寻常人来寻他,必定会到新月坊或差人跟踪他回到住处改日直接上他居处踢门。他料想结果如此,便故意两处都不停留。这难缠公子倒八面玲珑眼线极多,竟然早早在此处等候,必定是得知他的路线故意赶超在他前面。
此人,居心叵测。
萧煜朗笑,道:“在下若是要求公子帮个忙,公子可愿帮?”
琴师抬步,继续往前走去,云淡风轻,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在下与公子素不相识,公子为何要找在下?在下又为何要帮公子?”
“只因,公子高技。”
“天下英才荟萃,在下区区乡野琴师,如何能登大雅之堂?请公子另谋高人罢。”
“在下眼光甚是精准,公子琴技非常,乃是最适合登入宝殿之人,公子让在下去何处另寻人?”萧煜眸中精光闪了闪,笑了笑,又道:“而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似公子此般云水,他人还如何能入在下眼?”
琴师一怔,随即心下嘲笑了自己一番。浅笑道:“公子太抬举在下了,恕在下难以从命。”
此人,用心不良。
萧煜无法,多次探寻请求不得,便干脆黏着琴师,与他走了整整一日。
萧煜极其郁闷,琴师亦极其郁闷。只是两人皆是孤高之人,若是真的杠上了,便谁亦不愿后退一步。先前萧煜只为玩玩顺便捎一件礼物给父皇,而现下,他是真的不愿到嘴的鸭子飞了。而况遇着的是傲气之人,他自身的傲气便一同被激了出来。
于是,一青一白,一个不愿他人知晓目的地而随意,一个不管不顾只管随着。两人并肩而行,却渐渐谁都不再言语。唯有身上的气息,出卖了各自。
小镜子呢,早已连同车马一同不见了。
月儿又上,清清冷冷。芳草萋萋间,带动了数十个暗黑身影。
“你的人?”琴师放下七弦琴,抽出长剑,从容问道。
“怎不说你的人?”萧煜抓住白玉笛横挡身前,与他对视一眼,反问道。
相互询问间,似乎无意间便形成了一种默契。两人一前一后背靠背站着,一人守护一方安全。
他们架势方摆开,黑衣人早已从四面围过来。寻仇,起码要问个仇人名姓。然而此群人,照面便开打,完全不吭一声。即使受伤,疼痛如电涌上心头,依旧不闻一丝声响。照此来看,此群人竟是哑巴的?又或是······
萧煜心下果断选择后者。
黑衣人招招狠戾,完全不留一丝生存念想。亏得两人功夫尚可,否则定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月儿明明皓白,土地上却照耀着红艳艳的光晕。刀剑泛着冷光,不消几时便滴下残红。
一为生,一为死。用个人的生命做赌注,这是死生之战赌得最小的一番。大赌,惨烈又亢奋,唯有国之生死、族之生死。
整场倏忽而起的打斗中,唯有刀剑的招呼声与碰撞声在郊野震荡。悄然而灭后,寂静得令人警惕生疑。
地上伏尸森冷,一只枭叫唤两声从树上冲下,叼起一只夜鼠,又隐入树中。
打斗已然结束,然而粘了猩红的剑却未曾归鞘。
萧煜定定站着,嘴角浮起一丝从容自在的笑意。晚风吹起了一缕长发,撞在脖颈上的长剑上,无声中便脱离根芽随风远去。
琴师不语,见萧煜神情,长剑压了压,萧煜脖颈上便出现一条血痕。血痕并不狰狞,却足够摧毁弱者的心理防线。
萧煜抬手,手指在剑上一划,倏地便现了红。
他迎着月光,看着指上的鲜红缓缓流出、滴落,赞叹道:“好剑,可取名字了?”
琴师的面纱在暮春里拂了拂,却依旧清淡。
遥想都城内已月满西楼,两人却如此僵持着。
料想萧煜若是想打破僵局并令自己安全是轻而易举之事,萧煜却放下手,淡淡看着琴师,似是想透过面纱看清琴师面容。而眸中泛起了月下特有的莹莹,却漠然至极。
何种血腥何种折磨他未曾历过?
那噬人骨血的皇宫,与现下境况相比,无疑一个地狱一个天堂。他既身处天堂,还有何可怕?他既身处天堂,何需再管红尘俗世如何?那种历经生死交错阴谋诡计的愤恨与淡漠,交织在萧煜身上。他分明是人间富贵花,却如浮沉的流浪儿,在夜深人静时自顾拷问何处是家、何人是他。
萧煜微微偏了偏身子,那剑便又靠紧了几分。他勾了勾唇,异于方才的从容,而是多了几分恣肆。“公子想杀了在下?”
一阵晚风惊起了月下鸱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