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剪烛西窗

2、画室

　　他们两个人爬起来，沿着琴凳脚往下滑，落到地面上，归行四处跑来跑去，发现这就是一个狭小的琴房，只容纳了这一架钢琴，角落里放了一架柜子，上面有些翻皱的旧琴谱和零星杂物。

　　贺安歌把小孩没有关紧的门缓慢推开，外面是一个开阔的厅堂，几个教室分布在周围，有上至初中下至刚上小学的孩子在这里追逐打闹。
　　贺安歌摸摸下巴：“是少年宫啊。”
　　归行往前多走了几步，差点被从身边跑过去的小孩带得摔倒。
　　贺安歌远远喊他：“小心点！”

　　归行心有余悸地赶紧走回来，一步一张望，跟过马路似的，生怕成了熊孩子脚下冤魂，他对贺安歌指了指周围教室：
　　“沿着墙边走吧，我们去别的教室玩玩。”

　　贺安歌往右边走，还没上课，教室门都不会关牢，他们很容易溜进去。
　　“猜猜这是什么……”贺安歌负责推门，一排排课桌露了出来，他们顺着椅子腿上了桌，全是被铅笔、颜料涂画的痕迹，贺安歌四处看看，这张桌子或许没有主人。
　　他抱起一只用到只剩半截的铅笔，在废纸上像拖地一样画了几笔，归行凑过去一看，竟然是个简笔画的自己，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是颇有神韵。
　　贺安歌扔下铅笔，双手叉腰，露出个没压住的微笑：
　　“像吧？”
　　“行啊你，练过啊？”归行给他鼓鼓掌，把废纸撕下来，在自己脸前比了比。
　　贺安歌自夸的一句“专业的”被关门声掩盖，年轻的绘画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了。
　　这下他们也不好离开，归行背着手像个中年教导主任，在课桌上板着脸巡视。贺安歌跟在后面，看着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桌子旁边的小孩，跟说悄悄话似的：“喂——画错啦！”然后立马跑走，也不管小孩其实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归行跑到窗边的桌子上就不动了，那张桌子旁边坐的小孩正低头仔细画画，忽然像是看见他了，直直朝他望过去。
　　归行也紧紧扒着窗户，正朝下看着什么，他们俩的视线交汇在窗下，随着那个未知的物体缓缓上移，紧接着，贺安歌也看见了。
　　那是在阳光下斑斓闪光的肥皂泡泡，正从窗下升起朝着天空飘去。窗边的小孩画也停了，坐直身体伸长脑袋，归行就更胆大了，仗着人小翻过窗户站到外面窗沿去了。
　　贺安歌眉头一跳，跟过去一手拽住他，一手扶着窗框，也朝下看。

　　窗户外面蹲着另一个小孩，前面摆了一盆泛着泡沫的肥皂水，拿着一个方形塑料框，蘸了肥皂水在向上一个一个吹泡泡，窗边的孩子朝他招了招手。
　　越来越多的小孩开始看窗外的泡泡，老师讲课声也停了，过了没两分钟，一个老师走到外面去，抓着小孩走了。

　　“这还挺好玩的……”归行眼睛亮了，开始摸索着往下跳。
　　他攀着外层墙面的缝隙挪动，接近地面的时候翻滚到草地上，又挑了一根长及身高的草，打了两个结捆死，封闭成一个细圆环。多余的长度被他当成杆子，伸手把这个临时道具甩进水盆里，等到拽着再捞出来的时候就蒙了一层薄而绚丽的光泽。
　　归行鼓起腮帮子一吹，一个相比他体型而言极为巨大的泡泡就缓缓凸显出来，一点点剥离出圆环，向上飘去。明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肥皂泡几近虚幻，像是天空下一块浅淡的色彩，然后“啪”地碎成一片细小的水汽。
　　贺安歌跟着爬了下去，他同样折了根草，环成圆形之后又掐在一起，拧成好几个小的圆环递给归行，后者正转着圈甩肥皂泡甩得不亦乐乎。
　　“试试这个。”贺安歌拿走了原先那个大的。
　　归行很高兴地和他换了：“这个好使！”
　　他拿到新玩具立马又去蘸肥皂水，小环出来的泡泡个头也小，瞬间就环绕了他们周身，有如梦幻之境，令人目眩神迷。

　　归行怔怔望了半天，问道：
　　“你说给肥皂泡许愿有用吗？”
　　“得看愿望。”贺安歌答道。
　　过了几秒，他又纳闷起来：“你有什么愿望还要许愿的？”
　　归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诚恳道：
　　“好像真没有，一般我都说希望暴富。”

　　他们两个人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映出一片片光斑，让人昏昏欲睡。
　　归行低声嘟囔：“我困了，做个梦还能犯困，没救了。”
　　“等等，别睡。”贺安歌突然一手按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直起身子，全身紧绷起来。

　　如果空气能化为实质，那就是此刻，听不见一墙之隔教室的声音，林间轻微的鸟鸣声也都消失了，一种未知的、无形的威胁压在他们身上，只有树叶摩擦的声音哗哗作响，草丛中一阵猛烈的抖动，贺安歌紧张地望着树丛，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过来了。

　　低矮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分开，踏出来一只雪白的前爪。
　　一双金黄色竖瞳向下一转，盯住了两个两脚兽。

　　“这是不是叫踏雪寻梅？还有白手套啊。”归行吓个半死，结果见来者竟然是黑身白爪小猫咪，顿时松懈下来。
　　贺安歌一点都没放松，拽着归行慢慢起来，谨慎地朝后面移动：
　　“小心一点，你现在比它大不了多少。”
　　黑猫压低身体，趴伏起来，四爪内收，尾巴轻轻晃了几下，瞳孔收缩成一线，静静盯着他们两个人。
　　贺安歌拉着归行已经退到墙根了，他推着归行往远处走，眼见黑猫四肢似乎要发力了，大喝一声：
　　“跑！”
　　归行立即拽着贺安歌狂奔，前者正值年少，就算是梦里都跑得如一阵疾风，贺安歌比他稍长几岁，一下子发懵被直接扯着跑远了。

　　黑猫在后面发出一声低吼，弓起身子追了上来。按理说他们两个人身高大小摆在那，怎么也不可能比正常大小的猫扑食状态下更快了，但是黑猫就是一直追在后面跑，归行偶尔回个头，眼见黑猫的胡须都快近了，又撒丫子加快了速度。

　　这一刻，这场梦境才真的展现出荒诞的那一面来，他们两人似乎误入童话世界，喝下了变小药，最后被女巫的黑猫撵着跑，接下来就是一场末路逃亡。

　　就这样，永远也不要停，贺安歌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