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试剑 ...
-
5 试剑
陆大有给令狐冲一手重重抓到身边,兼之赶路又急,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方才道:“大师哥,师父师娘回来了。”令狐冲心中一喜,骂道:“呸,师父师娘回来了,这是好事。”陆大有连连摆手,脸上甚急,令狐冲心里咯噔一声,抓着他肩膀的力道更重两分:“有人找师父寻仇,是也不是?”陆大有“哎哟”两声,令狐冲忙将手移开,心中纷乱如麻。
陆大有道:“我瞧着不好,师父跟师娘方进了玉泉院,水都没喝上一口,便给个不知来历的大汉拦住了,那汉子一见面就指着师父发问,我也没听清甚么,只知道他连说三个‘是也不是’,那可真是咄咄逼人,师父只是点头,那汉子便似不容师父再说打了个揖,就要跟师父过招……我就跑来找大师哥你了。”
令狐冲想道:“看这行止,九成便是大哥,也不知大哥问得是甚事,师父竟想也不想只管承认,可见他老人家君子气度,我是万万及不上的。”他又问道:“你见师父和……和那汉子过招了没?”
陆大有道:“我上了半山腰有回头看,底下那一大群人也没甚动静,料想那汉子再无礼,也得容师父调息一番吧。”
令狐冲道:“是了,大哥一向光明磊落,见师父方行远路,就算要过招,也得容他恢复几分。”
陆大有奇道:“大哥?甚么大哥?”令狐冲道:“我们先去玉泉院。”说毕便拽着陆大有飞奔下山居,直往玉泉院去。
玉女峰虽是华山众峰中最秀婉之峰,但从华山派正气堂到峰脚玉泉院也有数里之遥,令狐冲运足气力,脚程比陆大有快上许多,盏茶功夫便听见玉泉院内人声鼎沸。令狐冲在侧门外见几个随师父师娘下山的师弟均面露忧色,正在疏散来给陈抟老祖进香的香客,上前问道:“师父师娘可好?”
一个弟子道:“在无忧亭前。”
令狐冲闯进院内,在尚未离去的香客簇拥中见师父正坐在亭中石凳上,脸上隐隐有紫气弥漫,便知他调息功满。而在亭外三丈立着一人,身形魁伟,穿一件灰布长衫,两只手半握着拳头垂在袖下,虽只见背影,但令狐冲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人是又熟悉又亲切,不是自家大哥乔峰又是谁?令狐冲忍着想要喊乔峰大哥的热切念头,只藏在人群里默默观看。
这时岳不群轻舒衣袖,乔峰抱拳对岳不群一礼:“种种前情,无需再叙,乔某向岳掌门请教高招。”
岳不群微微笑道:“乔先生虽为异邦人士,但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英雄人物,今日贸然前来向我华山派发难,岳某忝为华山一派之首,就此与你过招,未免不合规矩。”
乔峰道:“戮亲之仇,不敢怠慢,岳掌门也是个人物,既已承认,便与我动手吧。”
宁中则面露忧色,叫一声“师兄”,岳不群对着她摆了摆手站起身来,面色不变:“哦?乔先生今日之意,却是非要取在下性命不可了?”
乔峰道:“当日之祸,料想也不是岳掌门等一干人故意为之,但杀我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我迟早须有了断。岳掌门想必还有许多事处理,但今日乔某既来,决计不会轻易离开。”
岳不群叹道:“当年为国分忧,无心之失,竟至于此。”乔峰脸上也是大有慨叹之色,但见岳不群站起身出了凉亭,便一招攻了过去。
令狐冲听他二人对话,心中惊悸已不下于五雷轰顶,他本以为大哥与师父不过是简单的江湖纷争,但哪里想到其中竟似有这许多牵扯,听大哥说到“戮亲”之仇面露悲愤,师父又句句承认,那显是绝无虚言,但……但那其中必是有极大的误会,否则师父便不需说甚么“无心之失”了,但既是无心,何须用性命相抵?可虽是无心,大哥父母身死又是实实在在的话,这笔账到底该如何去算?是了,大哥是契丹人,数十年前两国纷争正烈……可是……可是……
令狐冲寻思之际,脑中便转过了无数念头,他尚留了心思去看自家师父与大哥之战,短短三招便看得他心中发凉四肢发麻,心道:大哥果然不愧是丐帮前任帮主、江湖上传颂了十年的大英雄,他对着师父那三招,看着平平无奇,但实是精妙之极。师父虽然连剑也未出,但这样招数,便是出了剑又如何?
令狐冲转念一想:“不过师父毕竟剑法高超,我眼光不够,许是师父留力要试大哥我看不出罢。为人弟子,若不能为恩师分忧,那还算是人么,师傅身在其中看不分明,还不如我去与大哥过招,师父兴许就能看出来了,想出克制之法也说不定,战上个平手最好。”
他想到哪里,便要去做,于是拨开人群上前喊道:“大哥,师父。”
此时乔峰一一手成爪正抓向岳不群右臂,岳不群右肩一侧,向后缩了半尺,但乔峰招式未老,那只手便如附骨之疽紧贴着他皮肉跟上,岳不群暗道不妙:自己真是托大,竟连长剑也不用,若有剑在手,只需使出那招“无边落木”,虽有些狼狈,但也可缓上一缓,眼下这样竟似是四方受制,自己只能半身向后扑倒躲过,但这简直比中招还要难看了。
却听令狐冲一喊他二人,乔峰那只手便顿了顿缩回,转身喜道:“兄弟。”
岳不群躲过一劫,不动声色地甩甩袍袖,依旧是端方君子的模样,随口应了一声。
令狐冲先给岳不群行了一礼道:“师父,今日华山有难,徒儿身为掌门大弟子,自当愿意为师父分忧。”
岳不群面露难色道:“冲儿。”
令狐冲又对乔峰道:“大哥,自从酒楼一别,令狐冲无时无刻不想着与大哥再见痛饮,不想今日却是如此局面。”
乔峰道:“兄弟无需为难,今日你是我兄弟,但更是华山弟子。”
令狐冲点点头,复对岳不群道:“徒儿不敢欺瞒师父,这位大哥乃是徒儿数日前在华山脚下新结识的,他慷慨磊落,甚对徒儿胃口,我们便……我……我们虽有过命交情,但徒儿始终铭记自己是华山弟子。”岳不群皱眉道:“真是胡闹,一顿酒便过命交情。”令狐冲跪下道:“师父是长辈,徒儿既与大哥相交,那大哥也便是晚辈了,大哥今日来华山,理当由弟子代师出战先行一招。还请师父示下。”
令狐冲心道:反正师父是正人君子,与大哥相斗,肯定是点到即止,大哥的武艺这样厉害,显比师父还要胜过几分,我这不算占大哥便宜吧。他抬头偷觑,见乔峰先是一愣,旋即笑道:“是该如此。”
岳不群心道:“看对头心思已是答允了,这乔峰好生厉害,在以前做丐帮帮主之时,自当由我出手,但此时他已卸任,便由冲儿先与他过过招,我再寻思破解之法也是好的,江湖上传扬出去,也不会说我以大欺小甚么。”还未及他答话,便听乔峰道:“若兄弟接了我三招,乔某今日便暂留岳不群一命。”
令狐冲心头一喜,知他给了自己大大的面子,遂道:“华山令狐冲舍命相陪。”
乔峰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本就是高手之中的高手,更兼气势非凡,一双肉掌也使得排山倒海一般,方才不过三招,便将华山掌门岳不群逼得连连后退,亏得他数十年养气功夫,方没有显出左支右拙的大大窘态来。岳不群是吃了他亏的,此刻听见大弟子如此逞强,竟说出甚“舍命”之词来,一声“冲儿”还未出口,便见乔峰一只裂金断石的手掌已平伸向匆匆而来的令狐冲,反观令狐冲,这青年亦是站起来一手持剑做了个起手式,双目炯炯盯着乔峰,这两人竟已旁若无人地自行约战。岳不群心中微有不悦,但他一向自矜身份涵养极好,便自行退出数步,留与这圈中二人。
乔峰微吐掌力,令狐冲长剑便轻颤一声铮铮而鸣,这华山首徒的功夫在乔峰眼里自是稀松平常的,但他却远比方才对岳不群发难要认真许多。
乔峰口出一声“小心了”,便将掌上功夫运到三成拍来过去,他虽应了令狐冲的邀战,但到底对这小兄弟印象甚佳,出招颇留余地。对面令狐冲却是一招苍松迎客急急迎上,这青年使到一半便觉得手中剑难以存进,心道大哥功夫果然非凡,便连身子与长剑回转一半,又是一招苍松迎客险险迎上,虽被掌风侵得左半边身子酸麻,但到底算是取巧接下一招。
乔峰“咦”地一声,又是同样一掌拍上,这次却用了四成的力道,令狐冲故技重施,一招苍松迎客使了一半退回再出来时却是一招有凤来仪,但这次他吃了乔峰掌劲,却实在不大好受,一股热血涌在胸间不出,但凭一口气憋着,脸上已是一片苍白。
乔峰口中道:“兄弟,第三招。”他这次还是平平常常的一掌,绝对不比任何人使得花哨好看,但被他这样威猛有力的男子使出来,令狐冲半瞬之间闪过自小到大学过的百十剑招,却自认无一能抵住乔峰这轻轻松松地一掌,眼见这一掌就要拍到令狐冲身上,一旁华山弟子大都脸色苍白,宁中则惊叫一声“冲儿”。
令狐冲听得师娘这一声喊,又见乔峰这一掌如泰山压顶,直直压来,心中忽然想道:……大哥,大哥决计不会杀我,我便耍个赖又怎地。
有年轻的华山弟子不由捂了眼不忍再看,岳不群一手按住宁中则,另一手却藏在背后也暗暗运起紫霞功,只待这乔峰要伤令狐冲性命时出手。众人却见令狐冲“哎哟”一声绊倒在场中,粗看来狼狈之极,但场中为数不多的几个高手却看出这一跤绊得极巧,将将躲过乔峰最烈的一股掌风,便好似给台风稍稍扫了一尾,饶是如此,令狐冲也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乔峰微微一愣,忽而大笑出声:“兄弟这一招使得极妙。”
令狐冲面带惭色,坐在地上把剑以礼:“大哥已经手下留情,是我卖乖弄巧,这三招接得实在不光彩。”他心中却想:若大哥这一掌来势再急一分,我却是决计躲不过的,但为了师父和华山派,我今日便是再多丢十倍的人,也说不得甚了,只是劝退了大哥,又承了他这样大的情,改日却需请他醉饮三日赔罪才是。
乔峰却哈哈大笑道:“你我都是铮铮男儿,接了便是接了,我乔峰必是认的,你为自己山门出生入死,管他光彩不光彩,大家江湖儿女,就须这样脾性。”
令狐冲闻言,只觉说到自己心里去,忍不住击节赞道:“大哥真是好汉子,令狐冲真恨不得与你不眠不休饮上三十日!只可惜……”他想起乔峰与华山派之间种种仇怨误会,只怕解开甚难,又觉得心里泛苦。
乔峰过去将他拽起道:“没甚可惜的,以后有得是机会畅怀痛饮,今日之约我便随了兄弟。”
令狐冲黯然道:“多谢大哥。”
乔峰转而扬声道:“岳掌门,我乔峰今日应约而退,七月初九,华山绝顶,便是你我了结之日。”
令狐冲大惊道:“大哥!”
乔峰在他肩上拍了一记,洒然而去。令狐冲见他离去身影,想到下次再见时,却不知是怎一番生死相争的场面,方才生起的一腔豪情又化作满心愁绪,简直想大哭一场,但他转而想道:距离七月初九还有两个多月,保不定便有甚么转机,就算没有,我只管孝敬师父敬重大哥,其他事,来日再说吧。
如此思忖一番,令狐冲立时觉得也没甚么好难过的了,便上前一步,看着乔峰那笔直身影转出玉泉院,渐渐远去,消失在丛山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