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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六、幡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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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虫百蛊教炼制的并非本命法器,而是与一只本命蛊虫性命交修,与器修跟脚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金尚和的本命蛊虫正是方才秘境中拦下扈姓女修的百足十二翅异虫,但他在未央城时,展现于世人面前的“本命灵器”却是一面灵器小幡,旗门一树,便于方圆千里内布下一座迷魂阵,金丹期神识所及,皆是滚滚云烟。
此刻云烟从纪尘光脚下悄无声息地铺开,转瞬间便搭成一座大阵。有玄素宫加持的隐匿手段,纪尘光失了先机,大阵展开时遁逃已然不及。但他早知金尚和有这手段,并不慌张,反倒是对方主动跳出来,令他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是在赌,普阳秘境另一份中枢玉简在他身上,金尚和不会舍了他、反而去追杀已经离开的长老们。
四顾之下,左右两边各现出一条云雾铺就的通路,一边下着蒙蒙丝雨,一边飘着细细雪花。纪尘光睁开双目,一黑一白双瞳光华流转,信步向右遁去。
雪花打着旋儿越下越急,强度从一阶术法迅速拔高,三个呼吸后,已与一阶道术相当。但打在纪尘光身周一丈外即被极昼极夜阴阳飞剑的锋锐剑气搅碎,连他的护身真气也未碰到。
可接下来,雪花色彩却渐渐转深——这是金尚和从未在未央城用出的手段,纪尘光面色凝重起来,感应片刻,发觉两口飞剑的遁光竟有些艰涩。
这是有腐蚀污秽作用的道术!
纪尘光将飞剑收回身周,放出护身真气。就在这时,一只百足十二翅的虫豸黑影从云烟中悄无声息地扑将出来,等的就是敌人收回飞剑的那一刻!
黑影罩下,雪花疾落。纪尘光仓促间只来得及应挡一招,头顶一面镜子浮现,翻转间在他身周投下淡淡光辉。那虫豸被光辉阻拦,凶性大发,也不退避,直接现出真身撕咬起来,乃是一头方头长须、精皮铁甲、状似蜈蚣的异虫。
“吼——”
旋即,镜子现出斑驳裂纹,呜咽一声坠落下去。
幸而经这一阻,纪尘光已重新将飞剑放出,黑白光芒大盛,一上一下刺向虫豸。可谁知那异虫外骨骼坚硬无比,一击之下居然未能建功。纪尘光抬手打出几道黑白光芒,勉强挡住异虫口器,后者摇头晃脑,仗着外壳坚硬,对方打出的道术无关痛痒,似是很快就能将猎物吞下。
一时间,困于阵中的纪尘光看上去险象环生。
隐于阵眼旗门后的金尚和更加卖力驱动本命蛊虫。但他得意之余,不禁生出一丝疑惑:声名赫赫的未央城主,难道只有这点微末道行么?
当年纪尘光于未央城外大开杀戒那一战,金尚和尚未来到未央城,因此无缘亲见,只是道听途说。
阵中,纪尘光双瞳异色微漾。他当然不止这点手段——出入金丹时,他便能以一人之力守住未央城,数十年后修为只会更进一步;示敌以弱,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推算敌人真身所在!
光洁如玉的手掌展开,自纪尘光指尖,五道细细黑光交叉纵横钻出,其中两道配合飞剑缠住异虫,余下三道则刺入云烟深处,将大雪纷飞的迷魂阵划出极狰狞的裂缝,所过之处,非止那异虫变得迷迷糊糊,甚至令人生出元磁动荡、空间错乱之感。
阴阳元磁法力神光,这才是未央城主的看家本事。
云烟深处一道遁光飞快地闯将出来,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滚滚黑烟同时向着纪尘光裹去,连同百足异虫也似恢复了神智,抖抖触须,重新张牙舞爪地扑向对面。纪尘光不慌不忙,十指连弹,气息恐怖的元磁射线大开大阖,竟似乎比一对本命飞剑还要锋利,片刻工夫就将阵中云烟割得七零八落,乌云和飞雪难以为继,露出少许澄明天光。
沈青辞曾于闻道堂听过,修士于炼气期,灵魂多要仰仗肉|身哺育。肉|身若受重伤,外邪侵入心神的可能性将大大提高。他觉得眼下自己的情况大抵就是如此,诸多幻象轮流浮现,似要将他拖入深渊。
但天衍四九,冥冥之中自有一线生机。地火喷薄而出毁他肉|身的同时,却也留下了一道丁火气息。在沈青辞下意识运转《明心洞玄剑经》中的行气法门时,那道丁火气息渐渐收束,他心有所感,遂以真气第六转所载法门将丁火之气封于灵台方寸之间。
那处原只有他真气第三转温养成熟的庚金精气,丁火之气到来之后变得很不稳定,险些斗起来。幸而庚金精气已被他完全控制,又是在心室之内,沈青辞强行收束心神,令明澈心湖泛起,观想之中,丁火渐渐温驯蛰伏,反而慢慢锤炼起湖中幻剑来。
沈青辞本只想着将侵入体内的丁火之气压制住,未料到这等变故,惊愕万分。颠倒功法顺序本是十分危险的事情,这下他也不知练出来的真气会产生什么变化。但眼下他陷于幻象泥淖,却也顾不得许多,心剑修为越是增长,他越有把握摆脱困境。
一时是幽深海底,与藻荇、怪鱼为伍;
一时是红尘俗世,难逃七情六欲;
一时是孤寂黑暗、漫无边际,他踽踽独行,几乎要被逼疯;
……
在半梦半醒的短暂间隙,沈青辞借助心中剑气刺激,以莫大毅力苦苦维持清明。不知挣脱了多少次幻象,他甚至忘记了落在金丹宗师手里的境遇,忘记了功法隐含的危险,忘记了自己正在外出游历顺便寻找炼制本命法器的材料。以他引气期并不强大的道心修为,仅仅能记得分清虚幻与真实,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
他区分的方式倒是很简单,心剑完全属于自己的,自己可以随心控制庚金精气的激发,令心神产生无法遏制的战栗。但幻象中精神却会自发保护肉|身,无论他如何引动、激发,直入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始终差了一线。
清醒的时间前后加起来,或许只有眨眼工夫。但至少足够沈青辞理清,在那期间丛生的幻象并非源自单一外邪。
有至少两种力量在他灵魂中拉锯,随着时间推移,斗争越发激烈;也正是因为这斗争,他才不至彻底沉沦其中之一——它们中的任意一方,道行都远超他引气期的级数。
其中一种力量,很大可能来自吕止戈口中的“情种”,常化作七情六欲,引他堕入红尘;另一种力量则要冷酷得多,不知从何而来。但他本能觉得,后者更为亲近,仿佛有生以来就植根魂魄之中,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沈青辞并不知晓,在他昏睡之际,金尚和正带着他与吕止戈远遁千里。吕止戈虽然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又并非沈青辞这等被三劫阳神真人点名要保住的俘虏,金尚和却一直未将他抛下。
后来短暂藏匿以待时机时,吕止戈曾悠悠转醒,恰听见金尚和道:“你这小子如果命大,在地火焚身的伤势下坚持到本座回返千幻大世界,本座就恳求我神教长老出手为你拔毒。嘿,相识一场,算是本座送你的机缘。”
吕止戈全力运功抵御地火侵袭,恍若未闻。
金尚和仿佛陷入回忆,他原是霞影大世界凡人出身,心性资质并不适合本土功法,年过三十后,反倒机缘巧合下被千幻大世界来此历练的千虫百蛊教大能收为弟子。如无意外,引气期后,他便该随恩师回转千幻大世界。直到临走之际,目睹恩师在流沙盟几位阴神尊者的围攻下惨死在本方大世界,他方才下定决心,成就上品金丹后,主动要求回到霞影大世界,潜入流沙盟寻机起事。
“当年,恩师给本座的历练可要艰险得多。”金尚和把玩着手中小幡,一双小眼睛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闷响,很像冷笑,又像泣音。
至于沈青辞么——金尚和是知道玄素宫的手段的,玄衣一脉的情种一旦种下,要么死,要么疯。他受了素衣一脉真人的请托,替这小子挡下杀劫,虽说本意是为了坏玄衣一脉的好事,好歹保了他一条性命。
“说不得九霄剑派还要谢谢本座。待到情种成熟,木已成舟,此人沉沦红尘,不知是索性当个凡人享天伦之乐,还是尸解转世重入仙途呢?”金尚和不无恶意地想着。
这位千虫百蛊教的金丹宗师隐忍筹谋多年,终于在今日得到回报,只觉万事万物尽在掌握。他的计划也的确十分顺利,哪怕是后来被纪尘光一记阴阳元磁真气从旗门后逼出,不得不正面相斗,也只觉得“本该如此”而已。如果纪尘光一直隐藏实力拖着他,他反倒要怀疑对方有没有阴谋了。
激烈斗法之下,小幡所化迷魂阵早各种神通道术打得残破不堪,空中天风雨雪荡然无存。此时双方身周是一片半亮半暗的诡异虚空,黑暗中潜伏着虫豸黑影,不时喷洒毒液,六合之内则分布着诸多黑白漩涡,一道道元磁之力不停打出,正是两位上品金丹宗师的虚空幻境交叉错杂的结果,难以分辨谁占上风。
这个虚空幻境远超一般威势,因为双方均借助秘境中枢玉简,加持了一成秘境法则之力,斗得平分秋色。如果未央城那些中下品金丹长老、甚至阴神长老参与混战,难逃一个死字。
“不愧是未央城主,赫赫威名,本座领教了。”金尚和斗法之余,尚有余力以神识感慨。
“阁下也不赖。隐忍多年,贫道不及远矣。”纪尘光一对飞剑纵横捭阖,亦沉声道,“修行不易,若道友交出玉简,贫道可担保阁下安然离开本方大世界。”
金尚和哼了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他隐藏修为数十年,还是头一次手脚如此畅快。不过毕竟是在霞影大世界,动静太大,他不可能久战。本就没有要光明正大慢慢切磋的意思,他确信纪尘光已手段全出,身上并无元神级数的物事,旋即放下心来。
金尚和这就要引动苏真人赐下鬼面牌中藏着的最后一道禁制。
极昼极夜阴阳飞剑结成两仪,元磁之力加持其上,剑光暴涨,向着金尚和兜头斩落。
然而双方的杀招堪堪使出一半时,谁也未曾料到,未央城中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