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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四、裹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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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辞从未感受过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在爆发的地火中,金尚和自己都没能全身而退,受了不轻的伤。被他裹挟的沈青辞和吕止戈更加无法幸免,前者幸而有之前残存的烈火精金符效力挡了一挡,又接连烧穿了厚土决、云雾仙衣和青鳞软猬甲的防御。这种级数的攻击下,邱月白给的符箓和自己的太清涵虚咒根本不受一合之敌。沈青辞强忍过一瞬间的痛楚,于皮肉伤中强撑着盘坐调息。
此处地火灼身极热,但魂魄却感到森寒。毛骨悚然中,沈青辞仿佛听见一道柔和的声音于耳畔轻轻呼唤,飘飘渺渺,不知所起,可似乎十分神圣。他灵觉未曾触碰到什么,便忍不住睁开眼睛,只见手中不知何时牵了一道殷红如血的细细红线,一直延伸进周遭的茫茫黑暗中。
他听了半晌,才听出那声音让他顺着红线走下去。刚要迈步,蓦地,他心中一阵悸动,有一道虚幻剑光迎面斩了过来,将那红线剖做两半。
魂悸魄动,沈青辞冷汗涔涔地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调息时险些走火入魔,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地火的特异作用。他收束心神,返检自身,刚刚半梦半醒间只过了两个呼吸,灵觉中金尚和和吕止戈仍在。
也正是此刻,沈青辞才注意到,吕止戈的气息竟变得比他还要衰弱,烧穿的道袍与皮肉纠缠在一处,触目皆是焦黑与猩红交杂,显是受伤极重。相较之下,仅仅是防御法器被毁、头发和皮肉受创的自己,几可称得上安然无恙。
他不是神魂期修士吗?
他不是与金丹宗师交好吗?
莫非金前辈没有用真气护住他?但是为何自己……
“救……”吕止戈发不出声来,无力地动了动嘴唇。金尚和顾不得整理烧得狼狈的形容,顶着被燎去半数的须发,心神沉入静室内悬在半空的控制玉简中。沈青辞却无法坐视不理,从储物袋中取出少许疗伤丹药递给吕道人。
“呵,小子,不用浪费丹药。”金尚和闭着眼睛,声音中满是漠然,“普阳真人地火湖中贮藏火气足有上千年,将其中丁火火气引来布下防护,不知是流沙盟哪位元神真人的手笔。吕止戈被火气侵蚀神魂,没救了。”
“怎么可能……”沈青辞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厢,服下九霄剑派疗伤丹药的吕止戈五心朝元盘膝坐起,触目惊心的伤口下浮现出诡异的黑红二气,仿佛长虫一般在皮下扭动起来。沈青辞一面调息,一面心下一沉:果然是地火阴毒。
而金尚和又淡淡道:“他一介散修,死便死了。倒是小友,你却不能死。我以真气护了你,他就只能自求多福。”
他这话说得凉薄,令沈青辞忍不住眼皮一跳,总算发觉之前感觉到的违和感在哪里。
此人先前绝非仗义出手,而是另有目的!
而他也想起,方才那殒身地火之下的面熟高大修士,正是一道进来秘境的未央城供奉长老之一!想来是被金尚和施了什么诡异手段!
未央城为何会容下这等邪道行径?
眼下沈青辞如何看不出,自己是先出狼窝,又入虎口。他又自省一番,仍不知自己哪里犯了忌讳,只得于调息中强行分出心神来,试图引得金尚和将目的说出来:“不知晚辈身上有什么,值得金丹宗师贪图的?”
但金尚和却只是笑了笑,未再开口。
沈青辞此时方恨自己不能舌灿莲花。他唯有全力运转心法以图尽快疗伤,想着金尚和总不能在地下溶洞呆一辈子,若他裹挟自己离开,脱离地下的限制阵法后,找机会激发红尘幻光符中的遁术,或可逃过一劫。
他手中可没有第二道死生幻冥剑气,身为引气期修士,能在金丹宗师手下逃得性命已算大幸,岂敢与虎谋皮?
但他疗伤功行未成,黎道人等追兵已姗姗来迟,金尚和一边要分心操纵门外守着的尸傀,一边还要忙着祭炼中枢玉简,沈青辞不知他是否犹有余力看顾自己二人。幸而秘境中枢外的清光似有隔绝法力余波的作用,除却目力被光芒阻隔、看不真切,耳中斗法产生的爆炸声、金属碰撞之声、脚步声、呼喝声均清晰可闻。
目力虽被阻隔,沈青辞仍可依稀辨认出,那一行不是中、下品金丹宗师,便是神魂圆满修士,未央城同来且幸存的供奉长老只怕俱在此处。从黎道人的喝骂声中,金尚和居然与千虫百蛊教有所牵扯——那可是典籍记载中不折不扣的邪魔外道。
他一介引气修士,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境地下近距离旁观金丹斗法——金尚和不再压抑斗法时泄露出的气息,将身边受伤的二人压得念头都无法转动。沈青辞极力运转心法,方于仅剩的一丝清明中苦笑起来:这下算是彻底打消他趁乱逃出此地的妄想,若是离开清光所及,仅仅金丹宗师的斗法余波就足够让他身死道消。
心神动荡之际,他眼前忽而又现幻象——却与前般不大相同,他同样牵着那道红丝,周遭虽仍幽幽暗暗,可视之不似虚空,倒像是深深海底,水浪翻涌,奇光隐现。沈青辞这时有了防备,能从心神中意识到身中幻象,较先前那次好得多。略略转动明心洞玄剑经记载的法门,自行观想出一口虚幻之剑,便将那幻象斩破开来。
六识恢复清明,沈青辞大口喘着气。他抬眼看去,秘境中枢之外,他发觉金尚和口中的“追兵”与他激战依旧。但这时,他耳中却传来断断续续的神识传音——居然是受伤极重的吕道人!
“某知道金前辈……咳,金尚和他为何要制住小友……此事怪我,是我将小友身负情种一事告知了他。”
“情种?”沈青辞不解。吕止戈似是顾忌着金丹宗师威能,传音几乎气若游丝,若非沈青辞专心倾听,只怕根本听不真切:“你被玄素宫玄衣一脉的妖女重了情种,待瓜熟蒂落,旦夕之间她就要取你性命。我请金前辈本是想揪出幕后那妖女,怎知,怎知……唉,眼下我也不知金前辈要对你如何。”
沈青辞面上不见殊色,淡淡听他有何用意。休看吕止戈眼下形容凄惨、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沈青辞绝不会忘记,正是此人从中穿针引线,自己方才会陷入金尚和掌中。他并不敢全然相信这位状似粗豪的前辈,正在推敲字句,忽然外头又是异变乍起——
一道刀光电射而来,逃过灵觉捕捉,现身时已狠狠斩在了清光之上!
金尚和裹挟着二人闯入秘境中枢时,也只是以道术一击。清光挡得住斗法余波,在这道凝练刀光面前好似豆腐一般被切开,眨眼之间刀光继续不管不顾地斩向金尚和背后,连同一边的沈青辞和吕止戈在内,俱被刀气掀得倒退开去。
刀光主人似乎并不把两个小辈放在眼里,眼中只有金尚和一人。
然而就在沈青辞以为金尚和断无幸免之理的时候,后者身后忽然现出一只巨大的虫豸黑影,百足十二翅,身长三丈有余,一头向那刀光扑去。
刀光散去,一位玄衣女修脸色惨白地从中跌出:“怎么可能?你不是中品金丹,居然是上品金丹?”
只见金尚和周身气息猛地拔高,挥手将悬于空中的玉简一收:“若非如此,怎敢在未央城主眼皮底下打普阳真人秘境的主意?”他又一动念,中枢外尸傀纷纷自爆,估摸着黎道人等人已死的死伤的伤,这才志得意满地继续道,“我苦心隐瞒修为,尔等贪功,才不会立刻赶回通报未央城主,让我有时间炼化秘境中枢。”
说话间,他手里也没停下,袖间随意放出几道由蛊虫化作的诡异光芒,向跌坐在地的女修缠去,甫一触身,便听那女修大叫一声昏死过去。注意到沈青辞和吕止戈被再无保留的气息压迫得昏死过去,金尚和不屑地挤出冷笑,不管在秘境中枢之外生死不知的未央城供奉长老们,真气裹住二人,直接向上方土遁而出。
粗粗掌握住秘境中枢,普阳真人在地下溶洞外留下的限制阵法于他已形同虚设。
重新回到地上,金尚和只觉念头转动间整个秘境尽在自己掌握,不由长啸一声,卧底多年的压抑一扫而空。但他仍留有一丝清明,生怕功亏一篑,全力施展遁法,赶在一道悠远宏大的意志降临之前,险险从秘境出口逃了出去。
而那之后,他仍未停下,而是向着西面一路飞遁。距离他约莫千里之外的未央城上空,一朵阴云与城中探出的似黑似白大手遥遥一击,双双退开。
动静传来,金尚和一面飞遁,一面暗忖:未央城中果然还有元神真人暗中潜修,已与他事先请来的教中前辈交上了手,幸亏他思虑周全,否则这一记就该落在自己头上了。但耽搁久了,流沙盟未必不会插手,须得赶紧将秘境中枢交给前辈才是。
他所料不错,未央城中已有另外几道遁光向他追索而来。当先那道明亮遁光眼熟之极,金尚和眉头一跳,莫非是纪尘光亲自出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