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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哭泣的男孩 ...


  •   威尔一到镇上,就先要去镇上的银行询问自己的账单,先看自己的余额,再问今天的股票有没有涨价,然后就是翻看寄来的账单和信件。

      因为害怕招惹爸爸生气,徐塔塔不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爸爸其实很少会带她来镇上,最近一次到松果镇还是一年半前。
      记忆里灰扑扑的松果镇街道如今红砖楼一栋又一栋地砌起来,街道也全是砖石铺就,路两旁竖起了铁制的灯座。

      街道两旁的餐馆商铺,装饰着鲜花丝绢的橱窗鲜亮,镇上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裙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甚至走路带起来的风也是香的。

      威尔会因为她流露乡下人进城般的好奇表情生气,徐塔塔不敢明目张胆,只能偷偷地四处乱瞄。

      “哎哟,老兄,昨天你走得实在匆忙,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你不要生气,好歹都是朋友呢,我也是才知道你和高赫拉先生以前认识,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你也应该跟我说说啊?”

      在威尔拿着账单信件就要走的时候,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胖子热络地迎上来,要请威尔去酒馆喝酒,看见一旁站着的徐塔塔,立马改口说他请客,今天就请孩子吃点她爱吃的。

      “这是你的小女儿吧?叫什么来着?阿斯塔?”

      基高见威特一脸不高兴,把话题引到了他女儿身上,事实上傲慢的他记不住穷鬼和华佬的模样,但能和奥斯利亚的高赫拉先生还有贾格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拉上关系,他什么都能想起来。

      不自在的小姑娘在爸爸和陌生大叔的注视下结巴地说自己不叫阿斯塔:“我叫徐塔塔。”

      “她叫徐塔塔,她妈妈叫阿斯娜。”威尔闷闷地说。

      “对对对,是叫徐塔塔,这么久不见,长大不少哇。”
      基高从西服的口袋掏出一把彩纸糖果给她,说:“我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看见你就觉得很亲切。”

      徐塔塔记得这个家伙。

      这个叫基高的人从前只是个赚羊毛差价的中间商,往年剃羊毛他都会到维诺农场,当然也记得他那个举止讨厌的女儿温妮。
      温妮见了她总是欺负她,还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要饭的农民…但眼下徐塔塔只能接过糖果,甜甜道谢。

      如今基高可不是往日的小收购商,他走了大运,投资了松果镇唯一的银行,成了一个小股东,而后更是凭借口才鼓动松果镇及其村庄周边的居民储蓄,拿钱去大城市里买股票,赚得盆满钵满。

      这人坚信值得亲自上门的生意一定能带来更大的利益,因此不论钱财大小都亲自过手。
      他身边还站着个同样文质彬彬的男人,徐塔塔观察他们,发现基高对这个人毕恭毕敬,甚至有点畏惧。

      她后来从他们聊天中得知这人是负责为高赫拉先生评估财产的会计。

      此人对基高不正眼看待,倒是对威尔和徐塔塔两个乡下人非常的友好恭顺。

      威尔本来非常不耐烦,他甚至没有闲聊的心思,打算带着女儿去镇上羊毛收购商,他们得干点正事,临了被这个会计几句话给留住了。

      “走走走,威尔老哥,我们喝点。”基高很高兴为他们牵线搭桥。

      徐塔塔被关在大人的世界之外,她拿着威尔给的几分钱和糖果,溜进了银行边上的一家小教堂里。

      教堂正在举行烛光礼拜,有神父有唱诗班的孩子在歌唱,不过只零星地坐着一些人,或许都是在等礼拜结束后领取圣餐的。

      其实徐塔塔很少有机会来教堂。

      维诺农场位于加兰德村庄的边缘,村里的人从很久之前就传说红杉树山谷不祥,也就没有允许他们去村中的教堂祷告。
      所以很可笑的是,她虽然向上帝祈祷,有模有样的念诵一小段圣歌,但她不识字,看不懂经书。

      徐塔塔蹑手蹑脚地坐在角落漆成白色的长椅上,学着他们的模样为自己披上白纱,双手紧扣。

      先是祈祷母亲在天堂过得幸福,然后是爷爷,最后是自己,希望自己能长得强壮一些,健康长大,再者就是爸爸能怜悯自己,把特纳一家赶走。

      “真可怜。”

      为自己祈祷的徐塔塔听到幽幽一声叹息。

      她睁开眼,见身边没有别人,以为听错,正打算继续听信徒们念诵圣歌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而后是低低的啜泣,混杂在圣歌之中。

      时常会有过得糟糕的女人会来教堂,她们能找到救赎依靠的地方只有这里。

      可好像不是。
      徐塔塔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穿着唱诗班白袍的人坐在长椅另一头。

      那人跟她一样,双手合十,白纱温柔地覆拢发上,或许是因为没赶上唱诗而哭泣。

      她第一眼下意识地把这秀气的侧脸认成了女孩。

      但是不对…那人是个男孩。
      教堂只选男孩加入唱诗班。

      唱诗班的男孩都是从附近好出身的良家子里挑选的,虽说迟到,按理是会有家长陪坐在他身边,他也不是很年长,怎么独自坐在这?

      徐塔塔把视线收回,看看手中的经书,一会忍不住又侧头去看,却很快地低下了头,因为哭泣的男孩此刻也侧脸看了过来。

      真是个很秀气的男孩,眉眼深邃又精致,大概是哭泣的缘故,眼下薄薄皮肤上晕着红,整张脸脆弱得像是水晶。

      好漂亮的人…
      只是,刚刚他的眼睛是不是变颜色了?

      徐塔塔接触到他的视线时,发现他的双瞳突然闪过一抹暗金,眼睛好像也变化了…

      她这是看错了?

      徐塔塔心中乱想,两眼紧紧盯着书页,不知为何心脏隆隆直跳,说不清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手渐渐开始颤抖。

      那人都模样绮丽得过头了,有些不对劲。
      她用力控制发抖的手,鼓起勇气扭头再看过去,长椅另一头已经不见人影。

      周围的烛光也随着“呼啦”一声,暗下去。

      “醒醒!”
      耳边又传来喊声:“醒醒,徐塔塔!”

      不知何时睡着的徐塔塔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发现面前是站着的人是威尔。

      她立马站起来,忙道:“爸爸,我没有睡着。”

      脸上湿乎乎的,徐塔塔摸了一把,发现是自己的口水,再抬头,对上爸爸一脸嫌恶的表情。
      她以为自己又要被骂,但没想到威尔只让她收拾收拾,马上要回去了。

      +

      松果镇走了一趟下来,找到了羊毛买主,维诺农场开始给绵羊们剃毛。

      农场其实也就只养了一百来头羊,两个成年人加上两个男孩帮忙,剪羊毛要不了那么久,可科特一直在喊脚疼,使不上劲。

      他说自己的脚被不知名小虫咬了,脱下鞋袜却看不见有一点红肿。

      罗瑞尔虽然心疼孩子,也担心这点小伤口就喊疼会引起威尔的不满,让他振作一些,有什么事等到剪完羊毛再说。

      这几日威尔没有酗酒罕见地没有去镇上喝酒,成日铁青着一张脸干活,问话不回答。

      因为担忧,罗瑞尔更加小意温柔,没有再使唤徐塔塔额外做什么事情,科特也没有因为她独吞了糖果而找麻烦。

      今日喂完牲畜干完活后,徐塔塔躲在羊圈里休息。
      抱着菲莱克说完最近的烦恼后,十二岁的小姑娘把脸贴在羊身上,思念妈妈,小声地哼起了歌,哼着哼着,发现别的羊在瑟瑟发抖。

      她起先是觉得小羊们剪了毛怕冷,想想不对,现在才初秋,并不会很冷。

      况且小羊怕冷就算了,那为什么大羊也在发抖呢?

      徐塔塔顺着小羊们的目光看去,看向隐蔽黑暗的角落,看见那只总是很顽皮的黑山羊安静地跪坐着,温润的横瞳盯着这边。

      它似乎在咀嚼什么,嘴里一动一动的,发现徐塔塔在看它后,停止了咀嚼。

      维诺农场里养了许多长毛和产奶的绵羊,每天吃过早饭后由朱恩把奶挤好后,威尔和科特还有伊夫负责把这些奶送到附近的村庄上卖掉或者是给收购站,养的山羊却是为了吃肉。

      它们在深秋会被做成咸肉,当成过冬的储蓄。

      徐塔塔松开怀里抱着的菲莱克,叫它:“过来。”

      黑山羊于是从跪坐的地方站起来,慢慢走向她,小羊们因为它的走动而害怕得挤作一团。

      “真乖。”

      徐塔塔看着在自己面前趴下、温顺得不像话的黑山羊,摸摸它的脑袋。
      这家伙非常活泼,很少会独自蹲在角落里,这样古怪地偷看别人…

      羊,会偷看人吗?

      黑山羊温顺地叫了几声。

      “你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家的羊?”

      维诺农场比较偏僻,距离这里最近的一户人家也要十五里以外了,出了镇子范围,几乎是没有什么人家的,威尔把它带回来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占大便宜的喜悦。

      他说这羊是捡来的,没花一分钱。

      加兰德村庄开垦的每一片土地都有主人,这黑山羊脖子上还挂着吊牌铃铛,却不写地址姓名,它是打哪来的呢?

      黑山羊回答不了她,只是咩咩叫。

      “你平时这么顽皮,今天是怎么了?生病了?”
      徐塔塔嘟哝一句:“说不定是被吓坏了,不再捣蛋了呢?可怜的小羊,仔细想想,我跟你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也吓破了胆。”

      她没什么可以交谈的朋友,讨厌几个继兄妹讨厌得要死,实在苦闷了,就和家里的小羊说一说,反正它们不会反驳和骂人。

      自言自语的徐塔塔抱着羊睡着了。

      梦里依旧还是那个腐绿人形,它坚持不懈地说自己就是她的爷爷,说自己在受难,在受苦。

      徐塔塔害怕得四处逃窜,他坚持不懈地追她,说要她救救他,解脱她。

      她问怎么救?救了之后能不能不要跟着我?

      腐绿人形却又癫狂地说快逃,又叫她一辈子不要回到这里,越远越好!
      它的口鼻眼睛腐化得只剩窟窿,说出这些话时黏液迸裂,吓人得很。

      徐塔塔要问为什么,就被科特的尖叫声吵醒。
      她大汗淋漓地从梦里醒来,见那黑山羊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睡眼惺忪的徐塔塔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黑羊的脖颈,侧耳听到了羊圈外传来的叫喊:“妈!好疼!我好疼呀!”

      羊圈离红房子有些距离,在这里还能听到科特的叫喊,想也知道动静有多大。

      徐塔塔轻手轻脚回到红房子,看见的是家里乱成一团,能立着的东西统统滚落了地上,科特卷在其中,表情痛苦。

      罗瑞尔试图要把她的儿子扶起来,但做不到,她只能一边抹泪一边焦急地喊道:“亲爱的怎么办啊,科特听起来很痛苦,噢!噢!噢!天啊天啊,带他去镇上找个医生看看吧!”

      好不容易结束了剪羊毛,终于能让科特休息时,他却一点也坐不住了,抱着脚喊疼。

      疼到他整个人蜷缩,痉挛了一般打滚。

      威尔让朱恩去拿刀和水,让徐塔塔去弄些草木灰,伊夫准备干净的纱布。

      天色渐晚,驾车赶去镇上无济于事,要走也是明天一大早就走。

      过去人们受伤,无非就是这里碰到哪儿或者被小飞虫咬了,都不打紧的,在家里简单治治就能下地。

      所以威尔给科特简单地放血放脓,敷了些草药在脚上就让妻子扶他回房休息。

      被简单治疗后的科特胸膛在上下起伏喘气,脸色发白,远远瞧着徐塔塔觉得他快疼得晕过去。

      不过活该。
      她有些幸灾乐祸。

      因为罗瑞尔担忧疼晕过去的科特,没有心情煮晚饭,只吃了一碗冷粥的徐塔塔在房间里听着科特鬼哭狼嚎和威尔酒醉后震天响的呼噜,还有朱恩的牢骚。

      朱恩和徐塔塔住一个房间,两个人经常因为房间的使用吵架,朱恩要求徐塔塔在她睡觉的时候不能发出一点声音,这会科特嚎得难听,她睡不着,生闷气拿话刺徐塔塔。

      徐塔塔又饿又烦,睡不着,主动去了羊圈避难。

      她举着一盏小油灯,在羊圈里看见黑山羊还是静静地跪坐在草堆上,绵羊们紧紧挤作一团,泾渭分明的和它划清界限。

      小羊不肯靠近,徐塔塔只能挨着黑山羊坐下。
      挨着小动物睡保暖,她把菲莱克也招呼来了。

      “终于让他也吃到了苦头。”

      徐塔塔搂着菲莱克,小声地说:“最好让他多痛苦一会,这样我就能过一段安静日子,他就像个苍蝇,成天嗡嗡叫个没完,如果真是苍蝇就好了,我还能拍死他。”

      徐塔塔幸灾乐祸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那日教堂听训,有些没由来的心虚,在天父规训下她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可她又控制不住,所以赶快学罗瑞尔的模样划了个十字。

      “愿天父原谅世人愚行。”
      她安慰了自己,结束祷告如常亲了一口搂着的羊。

      月上中天时,睡着的徐塔塔打了个寒颤,睁开眼。

      好饿。

      白天也就吃了点他们剩的燕麦粥,这点东西撑过中午都勉强,下午的活还那么繁重,胃里早就抗议,抽抽得难受。

      农场里的牛奶她是没有机会喝的,新收的麦子打出来的暄软面包也轮不到她吃,不过只是聊胜于无的卷心菜汤和土豆。

      爸爸如果有吃剩的面包,罗瑞尔会夺放在她儿子的盘中,只有冷燕麦粥才会推到她眼前,有时候连燕麦粥都不会有。

      徐塔塔捂着肚子翻个身,闭眼打算强行入睡,明天还要干活,睡不好可没力气,突然又翻坐了起来,一脸警惕:“你想干什么?”

      她发现在羊圈的角落里盘腿坐着一个人。

      是科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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