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夏至的 ...
-
夏至的微风带着股股热气,抚过万延城里人们严肃的面庞,带着气氛都有些死寂。
日暮西沉,天色逐渐暗下来,街边却还是聚集了不少人,人头撺掇着,低声私语些什么,压抑的气氛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听说那魔头今日就要被处决了。”一名妇人同旁边的人低声道。
“人在做天在看,想必老天也见不得我们这些老百姓受苦。”
这话说得极为隐晦,周遭的人暗暗道是,却无人敢接话。
“死得好,死得好!”一旁少年突然大声道,“这为非作歹的畜生早该去死了!”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身上,妇人吓得急忙捂住他的嘴,道:“玹儿,别乱说话!”
白玹说完这一句后就低下头,眸光有些湿润,不再多语。
“真真大快人心!”一名喝醉了的老汉却顾不上别人诧异的目光,自顾自地嚷嚷道:“这沈奕真是愧对族门,修习魔道害人无数,有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不敢说!反正他马上就要死了!”
听闻此言,人群里的谈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内容愈发大胆。每个人的脸上带着泪光,憎恨,厌恶,若是沈奕在此,他们恨不得上去撕烂他的皮,喝光他的血。
“沈奕来了!”
随着这一声,街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人群噤若寒蝉,自动分散成两边,给缓缓驶来的马车让路。
夕阳红撒在大地上,将押送队伍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骑于金鬃马上的少年,墨蓝流光衣袍在空中飞扬,泛起淡淡的涟漪。少年还不及弱冠之年,竖着高马尾,生得俊美,侧脸的阴影掩盖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此人正是谪仙阁的阁主,巫年。
“巫阁主!”人群顿时躁动起来,朝他投来感激仰慕的目光。
谁人不知,这魔头沈奕正是巫年亲手擒获。去年的一场师兄弟大战,巫年重伤昏迷不醒,幸得高人相救,才有了今后的名声大噪。
而沈奕,却是魔丹破碎,修为尽毁,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废人。
想到这,人们在惧怕之中又有一丝快意,纷纷踮起脚,想看看昔日的魔头如今的模样。
再往后,谪仙阁弟子重压的囚笼之下,就是人人唾弃的魔头了。
少年一身黑衣,神情悠哉,惹得一旁的弟子警惕地盯着他。
这魔头长得倒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凶神恶煞,相反,他生得丰神俊朗,一双桃花眼长得标致。皮肤白皙,带着唇色也是浅淡的。
若不是他此刻正呆在囚笼之中,怕是求亲的门槛都踏破了。
他靠着笼子边闭目养神,隔绝了人群愤怒的目光。
有他经过的地方,是不会有人多嘴一句的。普通人对于这个传闻中的魔头,自然是恐惧大于愤怒,尽管早已知道这魔头如今也不过是废人一个,却也不敢落井下石,生怕这魔头一个不高兴,还是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就连刚才的喝醉的老汉,此时也目光清明,死死盯着他,眼中似要喷出怒火,拳头攥得咯吱响,却也一言不发。
沈奕笑了笑,换了个姿势,将手臂搁在眼上,彻底陷入黑暗。
人群一片静寂,待马车驶远,刚才那名不敢让儿子多话的妇人忽然激动起来,对着马车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畜生!!!”
人群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对着马车走远的方向怒吼:“畜生!畜生!”
哭喊声震天动地。
巫年目视前方,神情淡漠。
沈奕却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穿透天穹,令人心惊。
夜幕将至,押送沈奕的队伍终于到了天涯城。
说是城,但这城中没有活人,只有在战争中逝去的白骨。因此,天涯城也不算大,但到了晚上,还是阴风阵阵,寒气渗入骨髓。
囚笼打开,沈奕慢吞吞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手脚上都拷着用灵力凝结而成的锁链,虽然如今他是不可能再动用灵力了,但弟子们还是高度警戒,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总是盯着我看做什么?”沈奕懒懒的,漫不经心地看了旁边的弟子一眼,“都看了一路了,还看不够?”
“你!”那名弟子勃然大怒,余光瞥见巫年并没有看过来,顿时有了些底气,对沈奕咬牙切齿道:“猖狂什么,反正你也要死了!”
沈奕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巫年面前,一旁的弟子们见他过来,紧张得立刻拔剑,却被巫年制止了。
巫年终于看向他:“什么事?”
沈奕嘻嘻笑道:“师弟,长老们怎么还没来呢?”
今日处决并不是由巫年一人执行,还得等其他两个家族的长老前来,共同审判沈奕的罪行。
中原原先除了谪仙阁外,还有四大家族。除了靳川沈氏外,分别是万延楚氏,浔风颜氏和齐荷白氏。
其中,齐荷白氏因为得罪了沈奕,全家上下惨遭毒手,齐荷白氏就此衰落,但其他两大家族的长老仍会到场。
“还真想看看现在这些老不死的样子,我的好师弟,可别让我等急了。”沈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亲昵的动作却让一旁的弟子有些心惊胆战。
巫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对一旁的高阶弟子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行过礼就转身离去。
另一边,沈奕还在讲话:“你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不劳费心。”丢下这一句,巫年对弟子们喝道:“结阵护法!”
开阔的地面上显露出法阵的痕迹,泛起金色的光芒。
巫年指间掐诀,心中默念法咒,一道刺眼的白光自法阵中心冲天而起,光芒瞬间照亮了这座有些阴森的小城。
待光芒散去,法阵中央赫然立着一根雕满符文的白色石柱。柱身流光溢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请罪柱!”有弟子失声惊呼。
这是谪仙阁世代传承的法器,能够感应请罪人的罪孽深浅。罪孽越深,柱身颜色越深。
两名弟子谨慎地上前,动作迅速地将沈奕押到柱前,用特制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在石柱上。沈奕竟也不反抗,任由他们动作,唇边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护法的弟子们纷纷行礼。巫年回头,只见三道人影自远处疾驰而来,落地时显出三位老者的身形。
这正是楚氏和颜氏的长老,令人心惊的是,这三位长老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残——有的失去一臂,有的跛足,最严重的那位颜氏长老惨遭毁容,如今的面容可怖,出门只能戴着深色的面具,可面具下的神情却还是不怒自威,让人生不出一丝怜悯的情绪。
这些都是当年与沈奕交手时留下的创伤。
三位长老见到被缚在罪柱上的沈奕,眼中顿时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沈奕!”楚家长老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可知罪!”
沈奕懒懒抬眼:“长老们姗姗来迟,就是要问这等废话?”
颜家长老怒极,大手一挥召来一卷玉简,冷笑道:“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靳川沈氏沈奕,私习魔道,残害族人,屠戮齐荷白氏满门七百六十七人,”
闻言,原本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少年陡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的审判还在继续。
“重伤各派弟子无数,勾结魔族,祸害凡人……”
颜家长老戴着面具,可谁都能看得出他此刻气愤至极的神情,连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朽手都在颤抖。
“其罪……当诛!”
每念出一桩罪行,罪柱的颜色就深沉一分。从一开始的纯白到灰暗,再到墨色,最后几乎黑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围观的弟子们无不倒吸凉气。罪柱显现黑色,意味着罪孽深重至极,百年罕见。
让他痛痛快快地上路都算便宜他了。
“沈奕,你还有何话说?”巫年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寒冰。
沈奕却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死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最后,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说了这许多,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
他话音未落,束缚在身上的锁链突然迸发出刺眼的红光。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些特制的镣铐竟寸寸断裂!
“不好!”巫年脸色骤变,立即朝沈奕奔去。
但为时已晚。沈奕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那剑通身散发出浑浑魔气,其他弟子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剑气掠倒,竟是死死被压制住,浑身动弹不得。
剑光一闪,三位长老连施法都来不及就倒地,伤口处黑气缭绕。
“你以为,我真的成了废人?”沈奕轻笑,眼中红光乍现,“不过是陪你们演场戏罢了。”
他反手一挥,数道黑红色锁链自地下窜出,瞬间将巫年紧紧缠绕。那锁链上刻满诡异符文,显然不是寻常法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亲爱的师弟,”沈奕凑近被缚的巫年,在他耳旁低声道,“我其实是双胞魔丹呢?”
见一贯冷静的巫年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沈奕好似很满意他的表现,愉悦地笑了起来。
巫年开始奋力挣扎,但那锁链越收越紧,符文闪烁间,他发现自己的灵力竟在迅速流失。
“放心,我不杀你。”沈奕重新俯身在他耳边轻语,“但你也别想再坏我的好事,今日之事就算个警告,若你再…….”
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沈奕脸色微变,猛地转身欲走。
就在这一刹那,本应被完全束缚的巫年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金光。那些黑色锁链在金光中寸寸断裂,一柄金光溢彩的长剑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沈奕愕然回头。
利剑如电,直刺而出。
此刻防御已经为时已晚,长剑精准地刺入他的心口,发出□□被捅破的可怖声响。
巫年的声音有些颤抖:“师兄,你终究...太自负了。”
沈奕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长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错愕过后,沈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小师弟好身手。”
“专门为你准备的。”巫年拔出长剑,看着对方缓缓倒地,“诛魔咒,魂飞魄散。”
沈奕的眼神开始黯淡,他费力地抬起眼看着巫年,眼中最后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怨恨,又似是解脱。
“巫子婴,我们来日方长。”
沈奕最后的遗言消散在风中,最终彻底化为虚无。
寒风吹过,只余下一地寂寥。罪柱上的黑色渐渐褪去,恢复如初的洁白,在月光下静静矗立,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