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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云观的月光与心事 护短道长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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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澜都市边缘的青云山就已经有了动静。蜿蜒曲折的石阶路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居士提着竹篮缓步上行,竹篮里装着刚采摘的野果和自制的糕点。他们熟稔地跟擦肩而过的年轻道士打招呼,目光却不时望向山脚——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总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山路上。
陆眠清背着双肩包,一步一步踏上千级石阶。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运动鞋,裤脚沾着细碎的草叶,但他毫不在意。口袋里还剩三枚铜钱,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这是昨天跟S级诡异缠斗时剩下的“弹药”。想到师父云漓那张看似清秀却总爱捉弄人的脸,陆眠清的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微红。
“小清,来啦?”半山腰的茶亭里,守亭的老居士笑着朝他挥手,“你师父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再不来,他新烤的桂花糕就要被我们这群老头子分光了。”
陆眠清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张居士早。”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对陌生人的无视,已经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老居士笑眯眯地递过一杯温热的绿茶:“你师父啊,就是嘴硬心软。昨天看到你解决了市三院的事,在观里偷偷乐了半天,还说你小子法术又精进了。”
陆眠清接过茶杯的手指顿了顿。他知道师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自己在澜都市的一举一动,恐怕都瞒不过青云观的天眼。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让他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又鲜活了几分。
沿着石阶继续上行,雾气渐渐散去,青云观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青瓦红墙隐在苍翠的松柏之间,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清脆的声音能涤荡人心头的烦躁。这座看似普通的道观,藏着比任何诡异都要神秘的存在——他的师父,云漓。
推开虚掩的观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棋子散落有致,显然是昨晚有人下到一半。陆眠清放下背包,刚要开口喊人,就见一道白影从正堂飘了出来,准确无误地撞进他怀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云漓揉着被撞到的胳膊,故作夸张地抱怨,“再晚一步,最后一块桂花糕就要进幽妄肚子里了。”
陆眠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云漓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墨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张二十岁的面容愈发清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个已经活了两百一十八年的老怪物。
“师父。”陆眠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份隐藏在冷漠下的依赖。
云漓从他怀里退出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视线在陆眠清身上扫来扫去:“让我看看,昨天历练没受伤吧?那只S级的吊死鬼可不简单,当年PIG的人去了三个才勉强镇压,你小子倒是利落,一晚上就解决了。”
陆眠清摇摇头:“没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的触感让他有些不自在,“铜钱……用完了。”
提到铜钱,云漓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做出防御姿态,清秀的脸上写满警惕:“你可别想打我宝贝铜钱的主意!上个月刚给了你十枚,这才多久就用完了?你当师父的铜钱是大风刮来的?”
陆眠清抿了抿唇,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无措。他知道师父最宝贝那些刻着祥云纹的铜钱,每次讨要都像要割对方的肉一样。但他昨天为了速战速决,确实用得有些快了。
“师父……”他犹豫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尾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
这声“师父”刚出口,云漓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开两步:“诶诶诶,不许撒娇!”他指着陆眠清,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撒娇也没用!十二枚,不能再多了!再多一枚,这个月的桂花糕你就别想吃了!”
陆眠清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心里那点因讨要铜钱而起的紧张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他其实知道,师父的铜钱根本不是不够用。青云观后山的炼丹房里,专门有个匣子装着这些特制铜钱,数量足够他用好几年。师父只是……想让他多来几趟而已。
自从十八岁被父母从青云观接走,他来这里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每周三次,到后来的每周一次,再到现在需要借着拿铜钱的名义才能过来。他知道师父嘴上不说,心里却在偷偷难过。上次来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师父对着空荡荡的偏殿发呆,手里还拿着他小时候穿坏的道袍。
“好,十二枚就十二枚。”陆眠清妥协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云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炼丹房走去,边走边嘟囔:“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能花钱了,想当年我跟你师祖学法术的时候,一枚铜钱能用上半个月……”
陆眠清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师父晃动的发梢上。阳光穿过走廊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漓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几乎要与他的影子重叠。这样的画面让陆眠清心头一暖,却又很快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取代。
他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在青云观见到师父的情景。那时的云漓也是这副二十岁的模样,蹲在门槛上给他递糖葫芦,笑着说:“小家伙,以后跟我学本事吧,保证没人敢欺负你。”后来他才知道,师父收他为徒,不仅是因为他有阴阳眼,更是因为看出了他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孤独。
炼丹房里弥漫着草药和金属混合的味道。云漓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匣子,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匣子里整齐地码着一排排铜钱,阳光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枚上面都刻着精细的祥云纹路——那是师父亲手刻上去的,说是能增加驱鬼的威力。
云漓小心翼翼地数出十二枚铜钱,像是在分发什么稀世珍宝:“省着点用,下次再来要至少等半个月。还有,不许用铜钱打那些没伤人的小鬼,太浪费了,直接用拳头揍就行,你的拳头比铜钱结实。”
陆眠清接过铜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师父的手指。云漓的手指很凉,带着常年接触草药的微凉触感,让他像触电般缩回了手。他低着头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不敢抬头看云漓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窜了过来,亲昵地蹭着云漓的小腿。是幽妄。它不知何时显现了实体,正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撒娇似的拱着云漓的手心。
云漓笑着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幽妄的头,指尖穿过它黑色的毛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还是我们幽妄乖,不像某些人,就知道来师父这里骗铜钱。”
陆眠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看着师父柔软的指尖划过幽妄的耳朵,看着幽妄舒服地眯起紫色的眼睛,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也想让师父这样摸摸他的头,哪怕只有一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师父是活了两百多年的修行者,而他只是个寿命不过百年的普通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年龄,更是生与死的距离。就像师父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能活千年万年,而树下的野草,春天生长,冬天就会枯萎。
“对了,”云漓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昨天PIG的人又来烦我了,说什么要请我去当顾问,给多少钱都不去!”他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一群毛头小子,上次去城西破庙执行任务,把我布了二十年的聚灵阵都给毁了,还说是什么意外,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想抢我的生意!”
陆眠清知道师父讨厌PIG,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抢生意”。上次他跟着师父去修复被PIG破坏的法阵,看到那些原本能镇压邪祟的符咒被撕得粉碎,地上散落着法器的碎片,师父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那天晚上偷偷在炼丹房待了很久,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
“他们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能凭空画符的年轻人,”云漓摸着幽妄的头,漫不经心地说,“我当然说没见过。想从我这里抢人?门都没有!我的徒弟,当然要留在我身边,谁也别想抢走。”
陆眠清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师父认真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的阴影,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师父把他藏起来,不仅仅是怕PIG抢生意,更是在保护他。师父总是这样,嘴上说着抠门,说着嫌弃,却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细节里。
“师父,”陆眠清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加入PIG的。”
云漓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这才对嘛!留在师父身边多好,青云观有吃有喝,还有桂花糕,比在那个什么破组织里打打杀杀强多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爸妈又给你打钱了,我给你存着呢,等你以后用得上。”
陆眠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师父不喜欢提他的父母。在青云观的那些年,父母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放下钱就走。对他来说,青云观才是真正的家,师父才是他最亲的人。
离开炼丹房时,陆眠清看到院子里晒着不少平安符。黄色的符纸整整齐齐地铺在竹匾里,上面用朱砂画着简单的符咒。这些是给上山求平安的普通人准备的,师父说,虽然简单,但能保他们平平安安,远离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今天来求符的人多吗?”陆眠清随口问道。
“多着呢,”云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昨天市三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来求平安符。放心,都是自愿给钱的,咱们青云观可不缺钱。”他说着从竹匾里拿起一张平安符,塞进陆眠清手里,“这个你带着,虽然你本事大,但小心点总没错。”
符纸还带着阳光的温度,上面的朱砂符咒散发着淡淡的灵力。陆眠清握紧平安符,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心脏。他知道,这张看似普通的平安符里,藏着师父的关心。
临近中午,几个老居士端着饭菜来到观里。他们都是附近的居民,自发来给云漓帮忙做饭。饭菜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陆眠清最爱吃的桂花糕。
吃饭的时候,云漓滔滔不绝地讲着最近发生的趣事。说后山的兔子又偷了他种的胡萝卜,说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把他当成了小姑娘搭讪,被他用符咒定在原地站了一下午。陆眠清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下午的时候,山下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是PIG的人来了。陆眠清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却被云漓一把拉住。
“躲什么,”云漓朝他使了个眼色,把他往柱子后面推了推,“我去应付他们,你趁机从后门走,免得被他们缠上。”
陆眠清点点头,看着师父整理了一下道袍,不紧不慢地走出院子。他听到PIG的人恭敬地喊“云道长”,听到师父不耐烦地问“又来干什么”,听到他们提到“市三院的神秘少年”,提到“想请云道长引荐”。
然后他听到师父轻描淡写地说:“没见过什么少年,可能是你们看错了。我这青云观清净得很,可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陆眠清靠在柱子后面,听着师父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听着他抱怨PIG上次破坏的法阵还没修好,听着他讨价还价说修复法阵需要多少朱砂多少符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午后,他却觉得眼睛有些发凉。
他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把他藏起来。不仅仅是怕PIG抢人,更是因为师父看透了那个组织的危险。那些执行任务的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死气,显然是常年与诡异打交道的缘故。师父不想让他变成那样,不想让他过早地消耗自己的生命。
PIG的人走后,云漓回到院子里,拍了拍手:“搞定,他们以后应该不会再来烦你了。”他看到陆眠清站在阴影里,不由皱起眉头,“怎么了?不高兴?”
陆眠清摇摇头,走上前帮师父收拾石桌上的茶杯:“没有。师父,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云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那些速食,对身体不好。还有,铜钱省着点用……”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像所有送别孩子的长辈一样,明明心里舍不得,却还是催着对方离开。陆眠清低着头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走到观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云漓。师父还站在院子里,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丝,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美。
“师父,”陆眠清鼓起勇气开口,“下周我再来。”
云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记得给我带橘子,上次让你带的橘子特别甜。”
陆眠清点点头,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离开。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他走到石阶拐角,再也看不见青云观的轮廓。
下山的路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又摸了摸那十二枚铜钱。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知道,师父是故意只给十二枚铜钱的,故意让他下周再来送橘子的,故意用各种理由让他多来几趟的。
这个活了两百一十八年的老怪物,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挽留着这个只陪了他十三年的徒弟。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这些小心思早就被徒弟看穿了。
陆眠清低头笑了笑,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知道自己和师父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知道这份感情注定只能藏在心底。但他不后悔。
能这样每周来青云观看师父一眼,能听他抱怨几句铜钱不够用,能吃到他亲手做的桂花糕,这样就很好了。他不敢奢求更多,怕自己的贪心会给师父带来困扰,怕这份短暂的温暖会变成日后师父漫长生命里的负担。
就像师父院子里的银杏树,虽然知道树下的野草冬天会枯萎,但依旧会在春天为它遮风挡雨。而他这株“野草”,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光里,尽可能多地陪伴在“银杏树”身边,哪怕只是作为徒弟,哪怕这份感情永远不会被知晓。
走到山脚时,陆眠清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青云山。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落在道观的檐角上,铜铃轻响,像是在与他道别。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融入了山下的人潮。
口袋里的铜钱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守护的秘密。而青云观的院子里,云漓正蹲在石桌旁,小心翼翼地把陆眠清没吃完的桂花糕收进盒子里,脸上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笑容。
山风吹过,带来了远处城市的喧嚣,却吹不散青云观里那淡淡的檀香和牵挂。有些感情,不需要说出口,就能跨越时间的距离,在彼此的心底生根发芽,成为漫长岁月里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