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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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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暮降临,苍穹中有几颗疏疏朗朗的星子闪烁着黯淡的光芒,似在向世间努力绽放自己的光彩。一阵海风袭来卷起层层巨浪,人置身这一望无际的海中不过就如一颗细碎光滑的砾石,随时都能被岁月的洪流冲刷淹没。
当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眉黛不禁苦笑,她那一双灵动的秀目已不复往昔光彩,柔和的眼角已变得松弛,形成了明显的皱纹,似乎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眉黛微微蹙着眉,半眯着眼睛努力回忆十年前那位隐士高人跟她说的话:“你可知上古有仙椿一族,寿命绵长达万年之久。这族本体直冲云霄,支撑天穹。传说在遥远的极南之地有一片广袤无涯的大海,那是他们的家乡,你要寻的人就在那神秘之境啊!”那时她才恍然大悟,难怪九椿能一招就轻轻松松打败她,难怪他一身风采不似常人,难怪他的行踪缥缈不定。
年少时她救了九椿,两人在草屋度过了一段快乐轻松的时光。他看似如高山冰雪清冷而孤傲,但熟悉之后便会发现在他那孤高的性情下隐藏着一颗柔软通透的心,让她感受到无尽的温暖。等到九椿伤势痊愈之后,他又如一阵风轻轻飘过,不掀起半点涟漪,仿佛他本就未曾来过,徒留下她带着胸腔里涌动的爱意独自前行。
她没有和九椿表达过自己的心意,自九椿再次离开后,她始终记得自己对他的承诺,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帮他找到太阿剑。她爬过漠北那一片滚烫的黄沙狱海,登上过那布满寒毒的昆仑之巅,也曾踏入那瘴气丛生的南疆幽谷……花了整整三十年的艰苦岁月,终于让她找到了宝剑,而又花了十年时间她才来到九椿的家乡,这一路上她也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有一青楼女子苏烟与苏州富商相恋,却被他骗了自身所有的积蓄逃之夭夭,苏烟当场绝望想要投湖自尽,眉黛一个飞身将她救下来,苏烟痛声涕哭:“娘子可曾为情所困?我实在不想活下去了。”眉黛默不作声,只是带着苏烟到青楼替她赎身,看到眉黛的这般举动,苏烟若有所悟,也许自爱自重,发挥自己的价值远比男女情爱重要。之后苏烟向眉黛道谢离开,看着苏烟离去的背影,眉黛仿佛看到了之前那苦苦追寻九椿踪迹的自己。
这十年她看过世间百态,目睹了贫苦之人的生活酸楚,见证了富贵之家的兴衰沉浮,领略了民间官吏的道义坚守,感受了蓬头稚子的天真无邪……在这过程中,她心间的郁结也不知不觉解开了。
月过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那一片白茫茫的清辉空明澄澈,一眼望过去让人忘却尘俗烦扰。这时,有一道飘渺的身影缓缓走过来,她不自觉伸出枯皱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泛着清光的剑鞘,眼里带着几分缱绻,喃喃自语道:“很快你就可以回到你真正的主人手上了。”
只见那身影迈着飘逸的步伐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脚下的人影不再转动,停在了眉黛旁边,“是你找我吗?”一道悠扬悦耳的声音传入眉黛耳际,耳垂似受不了这震动而微微发红,眉黛平复内心那翻涌的复杂而绵长的情绪,平静回答:“是的,我来这里是归还一件物品。”说完她双手捧着太阿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珍视将宝剑轻轻放入九椿手中,九椿指尖摩擦剑鞘感受她遗留的温度,忽然抬眼看向她,目光如惊鸿掠水,却在触及她眼角皱纹时骤然垂落。
九椿一抬手,剑已拔出鞘。剑身通体如霜如雪,软如薄纸,却也掩盖不住它那锋利的锐光。手指轻轻一弹,便发出一声空谷清鸣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在表达它的欢呼与思念。而九椿的指尖泛起淡绿色微光,那是仙椿族碰触到先辈命剑的本能反应。
“这真是一把好剑。” 九椿神情间带着几分激动。“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眉黛轻声说道。九椿抚剑的动作停顿几瞬,别过脸借着欣赏剑鞘龙纹的机会遮掩眼中神色,旋即脸上扬起眉毛,一脸好奇:“我们曾见过?这剑是?”眉黛眼神凝滞,内心仿若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渐渐沉落,再也不兴波澜。原来他已经不记得那段往事了,仙椿一族生命悠长,她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毫不起眼的过客,那段时光于他而言也不过一个平常的瞬间。
她定定地看了九椿一眼,这一眼极其短暂又仿佛隔了几世般漫长。而后她低垂眼睫,看着岸边汀沙随着汹涌的潮水辗转浮沉,一痕潮去一痕新,她的面容也随之神情莫辨:“前尘勿念,从此它便归你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一头白发被海风掀起,步伐缓慢又带着股通透的潇洒向着未知处前行……
而她没听到的是在她转身走后九椿轻唤的那一声“眉黛”,轻柔又缠绵。九椿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带着眷念和爱意。那年南边天穹崩开裂口快要倒塌,他因支着天穹不慎受伤昏迷被眉黛所救。在那段相处的时日里,不知不觉间,她便占据了他的心。离开后的无数个夜晚,她都进入他的梦里,对着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醒来后那些梦里的温柔仍萦绕心间。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去挽留,停在空中半晌却迟迟未曾行动。“你我寿数有别,无法长久相伴。我还有自己未尽的责任,我以牺牲自身寿数为代价将天穹窟窿补齐,让我这一族后顾无忧,人间安宁。缝补一次便要耗尽千年的寿数,现如今还差最后一次缝补,待缝补完毕我便要消散于世间了,怎敢让你年迈还因此为我忧心痛苦呢?眉黛,忘了我吧!”想到此,九椿撩起自己的头发,发间隐约有银丝闪过,他的眼中闪烁着泪花。
“妙哉!莫说宝黛痴,更有痴似宝黛者。”看完了故事的道人恣意挥洒着手中的拂尘,带着一股意犹未尽之感。“都云世人痴,谁解其中味?”石头嘴角笑意未减,仿佛洞悉了道人未尽之言。两人袍袖从石桌边拂过,不染尘埃,说说笑笑,相伴着走向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