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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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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老城区总是比别处慢半拍,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墙头上爬着经年的藤蔓,一到夏天,梧桐树荫能把整条巷子裹得凉丝丝的。林晚栀偶尔会和沈知屿一起回来走走,不是为了怀旧,只是觉得,这里藏着她一整个青春的起点。
每次踏上这条巷子,她都会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
父母工作忙,她从小就性子安静,不爱跑跳,不爱扎堆,唯一的乐趣就是抱着画册坐在楼下石阶上画画。她画天上的云,画路边的花,画巷口的老槐树,画得最多的,是一座小小的、安安静静的院子。
那时候沈知屿就住在她家对面楼,是整条巷子最耀眼的少年。
他成绩好,脾气稳,长得清俊,每次放学回家,身后总跟着一群同伴。可他很少喧哗,总是安安静静走路,安安静静看书,安安静静坐在树荫下做题。林晚栀每次看见他,都会下意识把画册往怀里抱一抱,耳朵尖悄悄发红。
她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只敢在他低头走路的时候,悄悄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走快,她就快一点;他放慢,她就停下,假装看路边的花草。
像一只小心翼翼跟着主人的小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只觉得,看见他,心里就软软的,很安稳。
有一次,她坐在石阶上画院子,画着画着,就把两个小小的人影画在了院子角落。她盯着那两个小人发呆,忽然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她吓得一哆嗦,抬头就撞进沈知屿的眼睛里。
少年背着书包,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垂眸看着她的画册,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戏谑。
“画的什么?”他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像夏风掠过树叶。
林晚栀攥紧铅笔,心跳得飞快,半天只挤出两个字:“院子。”
“想住进去?”
她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想和你一起。”
话说出口,她恨不得把脸埋进石阶里。小小年纪,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想和这个人待在同一个地方,想安安静静陪着他,想永远不用分开。
沈知屿却没笑,也没走。
他蹲下来,和她保持一个高度,目光落在画册上,又轻轻移到她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在林晚栀心里,扎下了根。
她那天没敢再说话,等沈知屿走后,她抱着画册跑回家,把那一页小心翼翼撕下来,夹在最厚的课本里,藏在书柜最深处。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秘密。
也是她往后七年,最执着的心事。
后来的日子,她依旧跟在他身后,依旧安安静静画画,依旧不敢靠近。沈知屿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存在,偶尔会放慢脚步,偶尔会在路口停下,等她跟上一点点,再继续往前走。
他从不多问,也从不多说,却用最沉默的方式,接纳了这个小小的尾巴。
林晚栀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她慢慢长大,他慢慢往前走,她只要能一直跟着,就很好。
可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某天放学,她听见巷子里的大人说,对面楼的沈家要搬家了,去很远的城市。
林晚栀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她疯了一样跑回家,趴在阳台上往对面看,他家的窗户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连一件家具都没有。她攥着衣角,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那天傍晚,她抱着画册坐在他们第一次说话的石阶上,从日落坐到天黑。蚊子绕着她飞,她一动不动,眼泪把画册的纸页晕开一片,上面那个小小的院子,和两个小小的人影,变得模糊不清。
沈知屿没有回来。
他走得仓促,连告别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那天晚上,林晚栀把那张画重新拿出来,轻轻贴在胸口,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要和她一起住在院子里。
这个念头,支撑了她整整七年。
七年里,她努力学习,努力安静成长,努力把自己活成一个配得上他的人。她坚持画画,坚持设计,坚持朝着有他可能存在的方向走。她不敢谈恋爱,不敢分心,不敢忘记那个夏天的石阶,那句轻轻的“好”。
所有人都觉得她性子淡,不爱说话,没有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段没来得及开始的过往,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等待。
她考上南城的大学,选了环境设计,一半是因为热爱,一半是因为,这座城市,是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
她不敢奢望真的能重逢,只觉得,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够了。
直到那个初秋的午后。
她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坐在教室第三排,低头整理笔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得让人犯困。直到脚步声停在讲台上,她才下意识抬头。
只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了。
讲台上的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温润,身形挺拔,气质沉静,和记忆里那个少年慢慢重叠,清晰得仿佛从未离开。
是沈知屿。
她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手指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耳朵瞬间烧得滚烫。她想低头,想躲开,想藏起来,可目光却不受控制,牢牢黏在他身上。
七年了。
她终于等到了。
沈知屿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在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明显顿了半秒。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恢复了平静温和的模样。
“我叫沈知屿,这学期担任你们的客座老师。”
林晚栀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拼命忍住,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一笔一画,在笔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
沈知屿。
她念了七年,想了七年,等了七年的名字。
下课后,她收拾东西的手都在发抖,只想快点离开,平复翻涌的情绪。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林晚栀。”
她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沈知屿站在讲台旁,看着她,眼底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好久不见。”
他说。
原来,他记得她。
原来,他认出了她。
原来,这场长达七年的独角戏,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林晚栀站在原地,忽然就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梨涡浅浅,眼底亮晶晶的,藏着七年的委屈,七年的执着,七年的等待,和七年不曾熄灭的光。
后来她才知道,当年沈知屿搬家前,曾在小区里找了她整整一个下午。他去了她常坐的石阶,去了她家门口,去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却始终没找到那个抱着画册、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那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成了他多年的遗憾。
重逢那一刻,他比谁都确定,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不会再放手,不会再让她等。
年少的心事,像一颗落在风里的种子。
她默默浇灌,他默默记取。
七年时光,未曾辜负。
一朝重逢,便成余生。
每次走在老巷子里,林晚栀都会轻轻靠在沈知屿肩上。
“那时候我好怕你再也不回来。”
沈知屿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稳定:“我不会不回来。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风轻轻吹过老槐树,像极了那年夏天。
她的年少心事,终于在岁岁年年的等待里,开出了最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