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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还年轻,不着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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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旅游旺季,通往青城后山的公路鲜少有车辆,姜柟打开车窗吹风,嘴里还哼着歌,看着油柏路上斑驳的阳光攀上自己的手臂又远去。
他伸出手,接住一个又一个从天上落下的光点,风声充斥在耳边,趴在窗框,半张脸埋在自己的臂弯,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去过的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标志。
广州承载他的出生,潮湿的空气,被亚热带季风延长的夏天,还有注重实际效益的民风。
香港养他长大,独特的港式腔调,古老的天主教堂,常绿的乔木还有十一月开放的紫荆花。
他闭上眼睛,看到最开始的小房子里滋啦啦转的电扇,桌上苦拉拉的凉茶,还有自己一个人的童年。
最开始的家,窗外长着绿葱葱的榕树,树上开花,枝叶伸到窗台,抬手就能够到。
后来父母公司步入正轨,紧接着搬到大房子,有了自己的花园,种上自己喜欢的树木花草,却发现榕树的枝叶怎么也伸不进房间的窗户。
榕树比记忆中变得好远,垫脚也够不到。
姜柟开始感到一种失落,童年里唯一陪伴自己的榕树也远离自己。
与此同时,他心里对爱和家庭的渴望,被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和冷清的夜晚消磨殆尽,最终只剩下心中根深蒂固的逃避和埋怨。
那时候姜柟在某个夜晚失眠,坐在窗边听歌,林忆莲的《远走高飞》在有线耳机里播放。
【我鼓起勇气忘记这个距离,
怎么告诉你爱已慢慢烧尽。】
鼓声暂停,歌声继续:
【不如远走高飞自己解围,
我已无路可退。】
这是姜柟第一次产生逃离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公司太忙,父母只是嘱咐注意安全并提供资金支持之后,就任由姜柟一个人离开了香港。
想着想着,姜柟有些烦闷,睁开眼睛,眼角的泪水被风吹干,然后转头看着专心致志开车的林稽舟,开口问:“你开车都不放歌的?”
林稽舟快速看了姜柟一眼,目光回到无限延伸的公路:“我不太听歌。”
姜柟坐正伸懒腰:“那你平时无聊的时候做什么?”
林稽舟正准备开口,姜柟连忙打断:“别告诉我你在读书。”
眼看着林稽舟闭了嘴,姜柟有些失笑:“真是木头啊?当我没问吧。与其求人不如求己~”
自己打开汽车电台,旋转着按钮,调整频道,终于在一堆电流声中找到本地电台。
主持人报幕结束,孙燕姿的《逆光》旋律充斥整个汽车车厢。
【那是泪光那力量,我不想再去抵挡。】
姜柟倚靠着车窗,头不由自主随着旋律微微晃动,还跟着哼唱几句。唱着唱着,他听见林稽舟开口:“你很喜欢听歌?”
姜柟不可否认的点点头:“当然,音乐抚慰人心啊,压力大或者心情郁闷的时候唱唱歌会好很多。”
林稽舟看着公路,目光偶尔辗转在后视镜之间:“有作用吗?”
姜柟想了想:“因人而异吧,我是觉得挺有用的。而且不是还有叫音乐疗法的心理治疗方案吗,有科学依据的。”
说着姜柟偏过头看林稽舟:“说不定对你也有效,你太闷了,听听歌说不定可以打开自己。”
林稽舟只是淡淡说:“算了,没什么兴趣。
“别还没试过就否定啊,说不定呢。”姜柟笑着,伸出指头在空气中转了转,“比如这首歌啊,不就很好听很治愈吗,你听听她的歌词,多鼓舞人心。”
【感觉爱存在的地方,一直在我身旁。】
“你看看,多浪漫,对不对?”姜柟继续哼着歌,“不要太压抑自己嘛,年轻人~感受爱寻找爱多美好。”
“那你旅居那么多地方,找到爱了吗?”路口红灯亮起,车停稳,林稽舟转头认真问。
姜柟直接不说话了,心里甚至开始骂自己多嘴说这么多,这下好了,林稽舟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憋个大的。
姜柟撑着脑袋失语好一会儿,想了好久,最终给自己气笑了。
两个人一直沉默到红灯结束,林稽舟目光重新回到前方,姜柟才干笑着转移话题:“还有多久到啊?”
林稽舟看了眼导航:“五分钟。”
姜柟如释重负:“好,那挺好。”
终于到了停车场,姜柟迫不及待下了车,直冲冲往路边的小摊那里走。
今天他特地换一件衬衫,柠檬黄的,依旧花花绿绿的,在一片绿油油的树荫底下格外显眼。林稽舟停好车,还没认真找人,就老远看见柠檬黄的衣服的主人站在不远处跟小贩攀谈。
今天是个黄色鹦鹉,那个品种叫什么来着,恼羞成怒会炸毛的那个。
林稽舟站在原地拿手机搜了搜。哦,虎皮鹦鹉。
刚装好手机,抬眼就看到身上挂着五颜六色的野生纪念品的姜柟出现在自己面前,挂满饰品的小鹦鹉眨巴眼睛:“你看啥呢,那么认真?我叫你好几声都听不到。”
林稽舟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姜柟:“你哪买这么多破烂?”
姜柟有些不服气,口音也没忍住:“你才破烂。这是别人听说我是香港来的,特地送的!”
林稽舟又看着姜柟手里拎的一袋花生:“那这个呢?也是送的?”
“不是啊,路边有个老奶奶,说她不卖完家里不给饭吃,怪可怜的……于心不忍,我就买了一袋。”姜柟还有些心疼,“三十五一袋,但发善心,我忍了。”
林稽舟有些无语:“她是不是还说被儿子打,被儿媳骂,老伴瘫痪在床,孙子无人看管?”
姜柟一愣:“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认识吧。”
林稽舟扶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叹了口气绕开有些懵的姜柟往前走:“胎神……”
整条路上是遮了满天的榕树,天光几乎全部被隐没在枝叶里,偶尔偷偷透过细小的缝隙落在两旁的木板栈道。
景区的公路被管控,几乎没有汽车来往,于是落叶和阳光理所当然的占据所有。
姜柟依旧走在前面,买的花生和其他大大小小的纪念品被放在车里,脖子上挂着相机,一身轻松到处晃悠。可能是因为人本身出落得很显眼,也可能是柠檬黄的花衬衫在人群很难被忽略,一路上都有旅客侧目看姜柟几眼。
当然顺带也会看跟在姜柟身后不远的林稽舟。
林稽舟面对那些目光有些不自在,还有些心烦,但他看着前方处在关注中心的主人公好像并不是很在乎。甚至还有些习以为常。
也是,喜欢把自己打扮的花里胡哨的人,可能就享受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林稽舟想着。
有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害羞看了好久,然后被朋友推过来跟姜柟问路,搭讪的意味很明显。
而姜柟像是看不出来,一边捣鼓自己的相机,一边还很礼貌笑着跟人家解释:“我也是第一次来,不太了解这里的路线。”
然后姜柟就会指指身后的林稽舟:“但我朋友他是本地人,你可以问问他,说不定能帮到你。”
林稽舟淡淡给人指了看标识就能找到的路,看着那个姑娘有些失落的离开。
姜柟依旧捣鼓着相机,镜头对着旁边的树林,那边有光束透过缝隙,书本里的丁达尔效应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映入眼帘。
“你还喜欢摄影?”林稽舟站在姜柟旁边,听着快门声响了一次又一次。
姜柟审着照片点头回应:“还好,被厦门的朋友影响的。他摄影很厉害,我就找他学了一些。”
“你旅居认识的朋友?”林稽舟靠着栏杆,侧头问。
“对啊,他在海边干随拍。我去那边散步,他要跟我推销街拍的照片,我们就认识喽。”姜柟抬头看着那边的树林,隐隐有蝉声从深处传来,起起伏伏,无休无止,“他是从曼谷那边来陪女儿留学,人还挺有意思的。”
“曼谷?那他为了女儿跑的挺远。”林稽舟下意识感叹了一句。
姜柟笑了一下,手肘靠在栏杆上:“是啊,我就觉得他这点很有意思,为了孩子跑到异国他乡,中文学的零零碎碎,每天在海边拍照赚外快打发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他爱女心切,还是该说他太闲。”
林稽舟想了想:“可能对他来说,孩子比自己更重要吧。”
“是吗……”姜柟收回目光,若有所思,“那你说,这算是爱还是控制欲?”
这个问题把林稽舟也听愣了。
他看着脚底下因为常年雨水与踩踏有些腐朽的栈道,脑子里把自己看过的心理知识都回顾了一遍,蝉鸣回荡在山林,传送到耳边,有些回忆席卷而来,像浪潮一样要把他卷到记忆深处。
他开始走神,又强迫自己清醒,最后发现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可能是爱吧。你不就在寻找爱感受爱吗?”林稽舟淡淡开口。
姜柟哼笑一声,林稽舟一时分不清这是在嗤笑还是在自嘲,他侧头看着姜柟,嘴角没有笑意,头发正好挡住眼睛,明明这个人近在咫尺,自己却看不真切姜柟的情绪。
这是林稽舟印象里姜柟第一次失去乐天派的气场,正想开口问还好吗,就见姜柟叹气耸耸肩,转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笑。
“无所谓,爱这个东西很难定义,而且太过于抽象,找不找都一样。”姜柟拿着相机,转身沿着看似向前无限延伸的栈道继续往前走,恢复以往一样尾音上扬的语调,“与其耗费时间纠结这个,不如多看看不一样的东西。”
“况且,我还年轻~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