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殿内死 ...
-
殿内死寂。
血腥气混着龙涎香的冷冽,在空气中诡异地交织。文武百官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窥探那高台之上近乎狎昵又充斥着压迫感的一幕。
季淮时口腔里满是铁锈味,那双烧着火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卓瑾琛的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入他混乱的记忆深处,试图撬开某些早已模糊的碎片。
十年前?瀚朔的摄政王?不。没有印象。只有眼前这人深不见底的眼眸,和指尖令人战栗的冰冷触感。这羞辱的姿态,这慢条斯理抹在他下颌的血,都只印证着一点——他是敌国的摄政王,冷酷残忍毫无人性,是将自己国土践踏在铁蹄下的罪魁。
卓瑾琛摩挲着他下颌的指腹甚至带上了一点力道,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沾染污损的珍宝,眼底的情绪晦暗难明。
季淮时猛地偏头甩开,齿关咬得死紧,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摩擦的声响。那簇恨意的火在他眸中烧得更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卓瑾琛缓缓直起身,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绽开小小的暗红。他不再看季淮时,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异常只是幻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威仪,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骨头倒是硬。”他甩了甩手,旁边立刻有内侍战战兢兢捧上雪白的丝帕。“拖下去,洗干净。别脏了本王的地方。”
命令下达得轻描淡写,决定了季淮时的去向。
两名孔武有力的宫廷侍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季淮时。脚镣拖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每一次踉跄都牵扯着脚踝处深可见骨的伤,剧痛钻心。季淮时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煞白,却硬生生将痛哼咽了回去,任由自己被粗鲁地拖拽着离开这座象征着屈辱的大殿。
他被拖着一路经过漫长的宫道,穿过数重森严的宫门,最终被扔进了一处宫苑的侧殿。殿内陈设简单,却干净,甚至备有热水和干净布巾,与想象中阴暗潮湿的牢狱截然不同。
但这并未减轻季淮时半分警惕与屈辱。
侍卫解开了他手脚的镣铐,动作粗暴,冰冷的铁器离开皮肉时,带来另一阵撕裂的剧痛。他被扒掉了染血破损的战甲,中衣也被褪下,几乎是赤裸地被按进盛满热水的浴桶中。
“唔!”热水猛地浸没伤口,刺痛让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蜷缩。
两个面无表情的侍从拿着布巾,近乎粗暴地替他擦洗,力道之大,像是要刮掉一层皮肉,洗去所有属于云沧国的痕迹。血污和污泥被洗去,露出少年将军一身白皙的皮肤和其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新的旧的,狰狞无比。
季淮时死死咬着牙,闭上眼睛,任由摆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从未受过如此折辱,即便是战败被俘,他也预备好了承受严刑拷打,而非这种……仿佛对待一件物品般的、带着羞辱意味的清理。
洗刷完毕,他被捞出来,换上了一套瀚朔国样式的细棉白色中衣。衣料柔软,却像另一重无形的枷锁,裹挟着陌生令人窒息的气息。
侍从沉默地退了出去,殿门被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直到确认殿内再无旁人,季淮时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来。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脚踝的伤口因为方才的粗暴清洗又开始渗血,很快染红了雪白的棉袜。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闷痛。殿内很安静,窗外是陌生的宫墙和天空。
孤寂和巨大的悲恸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
他想念云沧的泥土,想念军中同袍的笑骂,想念父亲严厉却暗藏关怀的眼神……如今,国破家亡,身为败军之将,身陷囹圄,受尽折辱。
那双在朝堂上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迅速弥漫上一层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只有单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所有的倔强和强硬,都只在人前。无人的角落,那敏感而疼痛的心事才会细细密密地反噬。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丢人的水汽逼回去。
绝不能哭。尤其是在那个人的地方。
……
与此同时,摄政王书房内。
卓瑾琛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遒劲的古松。先前被咬伤的手指随意缠着一圈雪白丝绢,渗出一点暗红。
一名黑衣影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
“王爷,已安置在漱玉斋偏殿。伤势不轻,尤其是脚踝,需及时医治。期间……未曾出声。”影卫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实回禀。
卓瑾琛没有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绢下的齿痕。
那孩子……到底还是完全忘了。
记得的,似乎只有他。
记得云沧国那个春光烂漫的午后,将军府后院里,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扑过来、软糯地喊着“瑾琛哥哥”、非要把自己最甜的糕点分给他的小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阴霾。
与今日殿上那双染着血污、充满恨意、却同样亮得惊人的眸子,渐渐重叠。
十年光阴,两国烽火,早已将一切温情碾碎成尘。
他现在是瀚朔权倾朝野、冷酷暴戾的摄政王。而季淮时,是云沧国的战俘,是他握在掌中的一枚棋,一件……战利品。
“叫太医去看看。”卓瑾琛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别让他死了。”
“是。”影卫领命,迟疑一瞬,又道,“陛下那边……询问该如何处置云沧俘虏,尤其是季小将军。”
卓瑾琛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告诉他,”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玩味,“本王自有分寸。”
影卫消失。
书房内重归寂静。卓瑾琛摊开手掌,看着那圈染血的丝绢。
怎样驯服一头浑身是刺、恨意滔天的幼兽?
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折断他的傲骨,磨平他的棱角,最终让他彻底臣服,眼中只剩下自己。
无论季淮时记不记得,从那一年春日伊始,他的人生,就注定只能属于他卓瑾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