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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圣诞番外 圣诞前夕 ...

  •   晚上九点十七分,夏客推开便利店的门,冷风像细针一样扎进校服外套的缝隙。她握紧口袋里仅剩的三十七元纸币——这是接下来三天的生活费,如果那幅委托的风景画后天能交稿,也许还能再拿到一百元报酬。

      商业街的圣诞装饰到此为止。走过最后一个挂着彩灯的服装店,街道骤然暗淡下来,老旧的居民楼在冬夜里沉默矗立,像一排排褪色的牙齿。这里没有人行道装饰,没有圣诞树,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电视闪烁的蓝光。

      “终于追上你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客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季丯从她身侧走上前来,金发在昏暗路灯下依然显眼——那是她半年多前在河边写生时“遇到”的男孩。他说自己回国暂住,陪陪外婆。夏客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实性,就像从不怀疑自己的孤独一样真实。

      “今天怎么这么晚?”季丯问,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轻快,像冬天里意外发现的暖手宝。

      “美术老师留我帮忙整理作品展。”夏客简短回答,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她说我有三幅画可以参展。”

      “太好了!我就说你的画特别。”季丯与她并肩走着,尽管实际上她身边空无一人,“圣诞节期间展出?也许会有很多人看到。”

      夏客摇摇头:“是小型的校园展,不会有很多人。”她顿了顿,“而且圣诞...这里没什么人庆祝。”

      确实,这条回家的路上,只有一两家小卖部门口贴着褪色的圣诞老人贴纸,大概是几年前剩下的存货。夏客记得小学时,班上同学会在平安夜互送苹果,用彩色包装纸包着。她从未收到过,也没钱买给别人。后来大家长大了,这个传统就渐渐消失了,就像很多美好但不必要的东西一样。

      “在英国,这时候整条街都会被灯海淹没。”季丯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我父亲和祖父每年都会为挂灯的事争论——祖父坚持要用传统的白色小灯,父亲则想尝试彩色LED。有一年他们各自装饰了房子的一侧,结果我们的房子成了街上最奇怪的一道风景,一半古典优雅,一半像科幻电影场景。”

      夏客想象着那样的房子,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你母亲没意见吗?”

      “她说这是中西文化碰撞的具象化体现。”季丯笑道,笑声在寒夜里像一串轻盈的铃铛,“然后悄悄告诉我,她其实更喜欢彩色的,因为更像中国的元宵灯会。”

      走到租住的老式居民楼下,夏客抬头看了看四楼那个黑暗的窗口——她的“家”。整栋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大部分住户是老人或外来务工者,对圣诞节漠不关心。

      “要上来吗?”她问,随即又补充,“不过只有速冻饺子。”

      “当然,我最喜欢速冻饺子了。”季丯夸张地说,“尤其是配上你上次买的那个山西老陈醋。”

      夏客知道他在说谎安慰自己,但她还是感到一丝暖意。至少有人愿意为她的速冻饺子说谎。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墙面有渗水留下的黄渍。但夏客把它打理得干净整洁,墙上贴满了她的画——阴暗的城市街景,扭曲的树影,偶尔出现的人物都背对着观者。只有一幅画不同:河边的夕阳,暖色调,那是她“遇到”季丯那天画的。

      “新作品?”季丯注意到画架上被布遮盖的画框。

      “嗯。”夏客没有掀开布,只是走进厨房烧水。

      季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祖母常说,意大利的平安夜比圣诞节更重要。我们会吃‘七鱼宴’,七道不同的海鲜菜肴,代表七件圣事。我小时候总是等不及,在厨房偷吃炸鱿鱼圈,结果正式晚餐时已经吃不下了。”

      夏客将饺子倒入沸水中,听着季丯讲述那些遥远的故事。母亲是上海人,父亲是伦敦人,祖父来自爱丁堡,祖母来自佛罗伦萨——这样一个家庭该有多热闹?她无法想象。她的世界只有三种声音: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啜泣,和自己的沉默。

      “其实平安夜我最期待的是午夜弥撒。”季丯继续说,“不是因为宗教,而是因为结束后全家人步行回家的那段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教堂钟声。祖母会唱意大利圣诞歌,母亲哼着中文小调,父亲和祖父讨论着根本不重要的哲学问题...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都属于我们。”

      饺子煮好了,夏客盛了两碗。她将其中一碗放在餐桌对面,摆上筷子和醋碟——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次,从未觉得奇怪。季丯总是“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说话,说他吃过了,说他不饿。夏客曾经以为这是礼貌,后来接受了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你呢?小时候有什么圣诞传统吗?”季丯问。

      夏客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咀嚼完才回答:“没有。父亲说那是洋节,不过。有一年母亲偷偷给我买了个小圣诞老人巧克力,藏在枕头下。父亲发现后...”

      她停顿了一下,“总之,那之后就没有了。”

      季丯沉默了片刻。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之前更轻柔:“我母亲也有类似的经历。她小时候在上海,外公外婆很严格,不让过西方节日。但她邻居是个独居的老教师,每年平安夜都会邀请她去吃苹果,听圣诞故事。母亲说,那个老人告诉她,节日不是关于信仰,而是关于在黑暗的冬季里寻找光明的借口。”

      夏客低头吃着饺子,没说话。她想起去年此时,父亲醉醺醺地回家,把母亲准备的一碗汤面打翻在地,因为“平安夜吃什么面,晦气”。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还是能听见外面的破碎声。

      “你今年...有什么打算吗?”季丯小心地问。

      “明天去教堂。”夏客说,“就呆着。告诉他们我在做义工,晚点回去。”她咬了口饺子:“明天已经请好假了,希望不会落下什么...”

      “好主意。”季丯的声音充满支持,“保护自己的平静不是错误。”

      吃完晚饭,夏客走到画架前,犹豫了一下,掀开了白布。画布上是未完成的街景——正是她现在住的这条街,昏暗,寂静,没有圣诞装饰。但画面中央,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这是...”季丯走近,“我们的楼?”

      “嗯。”夏客拿起调色板,“我想画一扇有光的窗。”

      “很美。”季丯轻声说,“我祖母常说,每个家庭都应该在平安夜点一盏窗灯,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即使没人迷路,光是存在本身就足够美好。”

      夏客开始调色,在昏暗的街道上添加微妙的阴影变化。她画画时完全沉浸,时间失去了意义。季丯安静地陪伴,偶尔轻声评论色彩或构图,更多时候只是存在——一个温暖的、无声的见证者。

      十一点半,夏客放下画笔,颈部传来熟悉的酸痛。她完成了窗户的光晕部分,那团暖黄色在冷色调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出,像是黑夜温柔地睁开了眼睛。

      “累了?”季丯问。

      “有点。”夏客揉揉眼睛,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窗玻璃上时才显形,瞬间融化,留下小小的水迹。

      “下雪了。”她说。

      “英国的雪不如这里美。”季丯说,“太湿,太重,很快就变成灰色的泥浆。这里的雪...很轻,像天空在呼吸时呼出的结晶。”

      夏客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街道完全空了,连偶尔经过的电动车都没有。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雪花缓慢飘落,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我该走了。”季丯突然说,“太晚回家姥姥会担心。”

      夏客点点头,没有回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季丯的声音在门边停顿,“明天...如果需要,随时找我。”

      “嗯。”

      门轻轻关上。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夏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画具,洗漱,换上睡衣。

      她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潮湿形成的水渍斑痕,像一幅她自己永远不会画的抽象画。

      凌晨零点十九分,夏客还醒着。郁期就是这样,身体疲惫不堪,思绪却像被困在滚轮中的仓鼠,不停地奔跑却无处可去。她想起明天的家庭聚餐,胃部开始抽搐。母亲昨天打电话时小心翼翼的声音:“就吃个饭,你爸爸答应不喝酒了...”

      她听过太多次这样的承诺,像用过的创可贴,粘性早已失效。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季丯发来的消息:“看窗外。”

      夏客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她愣住了。

      对面那栋一直空置的老楼,三楼的窗户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和她画中几乎一模一样。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人在窗玻璃上贴了纸剪的雪花和星星,从她的角度能清晰看到那些简单的形状,被室内的灯光衬托得如同发光的琥珀。

      泪水突然涌上眼眶,毫无预兆。夏客眨眨眼,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滚烫的,与她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不知道谁住在那里,不知道这是否只是巧合,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平安夜的前一小时,有一扇陌生的窗为她点亮。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所有光都需要知道来源。圣诞快乐,夏客。”

      她回复:“谢谢。你到家了?”

      “到了。姥姥说平安夜,给我准备了热巧克力,还有一个苹果。”

      “听起来很温暖。”

      “有一天你也会有这样的夜晚。我保证。”

      夏客不知道如何回应。她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闭上眼睛。奇怪的是,思绪的滚轮慢慢停了下来,困意如雪花般轻柔地覆盖了她的意识。

      在她完全入睡后,“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开始了他的守夜。

      窗外,那盏陌生的灯依然亮着。雪花在它周围飞舞,像被光吸引的飞蛾。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在河边画夕阳。”季丯低语,这些话永远不会被听见,“手冻得通红,鼻涕都快流下来了,但眼神那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你和那片即将消失的光。那一刻我就知道,如果我有心,它已经不属于我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来自哪个还未关闭的教堂。平安夜正式到来。

      “他们说你病了,说那些诊断书上的术语。”季丯的声音里充满温柔的愤怒,“但他们没看到你的勇气。每天醒来,面对这个世界,继续呼吸,继续画画——这需要多大的力量?他们不明白,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反抗。”

      夏客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蹙,然后逐渐舒展。

      季丯开始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光如何诞生的故事:“在最开始的黑暗里,光很害怕。它想,如果我太亮,会暴露黑暗的深度;如果我太温暖,会凸显寒冷的残酷。所以它藏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它意识到黑暗不需要被战胜,只需要被看见。于是它出现了,不是作为黑暗的对立面,而是作为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

      故事讲到一半,夏客的呼吸变得深长平稳,完全进入了深度睡眠。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那盏陌生的灯在凌晨一点左右熄灭,街道重新沉入黑暗。但天空开始变化,深蓝色中透出隐约的灰白,黎明正在地平线下酝酿。

      季丯看着床上蜷缩的女孩,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平静的神色。在某个超越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有一种存在形式无法被诊断书定义——那是当一个人极度孤独时,心灵为自己创造的陪伴。

      “晚安,夏客。”季丯轻声说,声音逐渐融入第一缕晨光,“愿你的梦境比现实仁慈,愿你的清晨比夜晚温暖。平安夜快乐。”

      晨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抚摸女孩的脸颊,像一句无声的祝福。在醒与梦的边境,夏客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梦中终于尝到了那个圣诞老人巧克力的味道,甜蜜的,完整的,属于她一个人的。

      远处,不知谁家传来了模糊的圣诞歌声,断断续续,却执着地飘荡在清晨的空气里,宣告着一个节日的到来。

      无论是否被庆祝,无论是否被相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圣诞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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