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宁致

29、第 29 章 决定一旦做

　　决定一旦做出，夏客便陷入了一种自我构建的孤绝。她不再主动走向那个小公园，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她将自己锁在狭小的房间里，用窗帘隔绝外界的光线，也试图隔绝那个总是带着阳光不期而至的身影。

　　第一天：

　　下午四点左右，那个熟悉的时间点。夏客正蜷在床头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随着时间流逝而越跳越快，耳朵竖起来，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可能的脚步声或熟悉的口哨声。

　　果然，没过多久，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停在了她的门外。紧接着，是三声清脆的敲门声。“笃、笃、笃”。

　　夏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那只敲门声攥住。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指揪紧了被单，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季丯清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他特有的、令人心安的笑意：“夏客？在家吗？今天天气超好，湖边的云特别好看，像棉花糖一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夏客屏住呼吸，用尽全力才压下想要冲过去开门的冲动。她闭上眼睛，声音干涩地对着门口方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今天不了，季丯。我……有点不舒服，想休息。”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染上关切：“不舒服？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去帮你买点药？或者……”

　　“不用！”夏客急忙打断他，生怕他真的去做什么，“就是有点累，睡一会儿就好。真的不用麻烦你。”

　　门外沉默了片刻。夏客几乎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又有些失望的样子。

　　“好吧，”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丝毫不悦，“那你好好休息。不舒服的话……随时可以找我。”虽然，他们都知道，并没有“随时可以找到”的方式。

　　脚步声渐渐远去。夏客瘫软下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里却空落得像破了一个大洞。

　　第二天：

　　几乎在同一时间，脚步声再次准时响起。敲门声也再次传来。

　　“夏客？今天感觉好点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明亮，“我发现公园后面那片小树林里开了好多野花，颜色很特别，给你带了一小束，就放在门口了。你方便的时候拿一下？”

　　夏客靠在门板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能闻到从门缝底下隐隐透进来的、淡淡的花草清香。她的心像是被那缕香气缠绕着，微微发颤。

　　“谢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我……我今天还是不太想出去。花……谢谢你，很香。”

　　她拒绝了他的邀请，也拒绝了他带来的美好。

　　门外的季丯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没关系。花你喜欢就好。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夏客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五味杂陈。

　　第三天：

　　他依旧来了。仿佛她的拒绝从未发生过。

　　“下午好，夏客。”他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今天不想出去也没关系。我就在楼下坐一会儿，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或者只是想透透气，随时可以下来。”

　　他没有再试图邀请，只是给出了一个选项，一个充满耐心和等待的选项。

　　夏客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为什么这么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这几天的逃避和疏远是如此可恶和不知好歹。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

　　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听到他在楼下长椅上坐下的细微声响。他就那样安静地待在下面，仿佛一道无声却温暖的存在，透过地板隐隐传来。

　　这种沉默的陪伴比直接的邀请更让她难以抗拒，也更让她痛苦。她蜷缩在门后，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挣扎。最终，她还是没能鼓起勇气下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楼下传来起身的声音，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走了。

　　这一次，没有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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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几天，几乎拒绝了季丯所有的出现和邀请。每一次拒绝，都像是在自己心里剜掉一小块肉，又疼又空。她整天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与季丯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以及自己这几天莫名其妙的疏远行为。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一个人。明明渴望靠近，却又拼命推开。明明期待他的到来，却又在他出现时惊慌失措地躲避。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矛盾，这么奇怪，这么……不像自己？

　　这种无法理解自身行为的迷茫感，几乎和抑郁发作时的无力感一样令人窒息。她搞不懂自己汹涌澎湃的情绪，理不清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季丯就像一颗投入她死寂世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出她的掌控和理解范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

　　这几天，她的生活节奏也因此变得一片混乱。昼夜颠倒，食欲不振，有时候对着画布一坐就是半天，却一笔也画不下去；有时候又莫名烦躁，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睡眠更是糟糕，要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要么昏昏沉沉一睡就是一整个白天。

　　这天，她又是从漫长的、质量极差的睡眠中醒来。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提示着此刻已是夜晚。

　　喉咙干得发疼，胃里也空得难受。她挣扎着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被一连串的班级群消息提示淹没了。

　　她不得不解锁屏幕，点开那个几乎被她屏蔽的、充斥着各种通知和鸡汤的班级群。

　　最新的一条是班主任发的： 「@全体成员开学在即，请各位同学利用好最后几天时间，认真检查假期作业完成情况，准备好开学所需的学习用品及素质报告单（需家长签字）。初三学年至关重要，是人生的一个重要分水岭，希望大家调整好状态，以饱满的热情和昂扬的斗志迎接新的挑战！拼搏一载，无悔青春！[奋斗][奋斗]」

　　下面照例跟着几条家长复制粘贴的“收到，谢谢老师辛苦啦”。

　　夏客看着这条似曾相识的通知，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翻看着前几天错过的消息。

　　满屏几乎都是班主任的“独角戏”。 「初三，拼的不是智商，是毅力！是效率！」 「每天进步一点点，成就更好的自己！」转发文章：《震惊！初三这样做，孩子轻松上重高！》 《好父母是孩子初三冲刺的最强后盾！》 偶尔夹杂着几条家长殷勤的回复：“老师说得对！”“已督促孩子！”“老师辛苦了！”

　　夏客看着这些内容，忽然想起初一时的班主任（初二时换掉了），有一次私下无奈地笑着说：“这些群里的鸡汤和通知啊，基本都是学校任务，咱们当老师的也得按时完成‘表演’啊。”

　　当时她觉得好笑又真实。明明是被迫执行的任务，家长们却总是感恩戴德，觉得老师无比负责，甚至还会写些小文章来赞美和激励（或者说，施加压力）。这种微妙的错位感，此刻在她看来，显得有些荒谬又无奈。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将手机扔回床头。算了，开学的事，作业的事，再说吧。现在，填饱肚子更重要。

　　她掀开被子，拖着依旧有些虚软的身体下床，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

　　路过门口那面落地镜时，她无意中朝里面瞥了一眼。

　　脚步顿住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依旧有些乱，眼神也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疲惫。

　　但是……

　　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惨白得吓人了？虽然依旧算不上红润，但似乎透出了一点点极细微的血色？眼底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好像也淡化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少了点那种即将破碎般的脆弱感，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生气？

　　她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她明明过得浑浑噩噩，日夜颠倒，吃得也不规律，甚至拒绝了所有他的出现和邀请……按道理，状态应该更差才对。

　　为什么……气色反而好像好了一点点？

　　一个被她刻意压抑了许久的名字，伴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难道……真的是因为……季丯？

　　是因为他那几天持续的、温暖的陪伴和闯入，像一缕阳光，强行照进了她阴冷封闭的世界，留下了一些短暂的、却真实存在的“热量”？所以即使她后来选择了逃避和疏远，那点残留的暖意，依旧在潜移默化地发挥着作用？

　　还是因为……这几天虽然痛苦迷茫，但她确确实实、前所未有地“想”了一个人，情绪经历了剧烈的波动和挣扎，反而某种程度上了“激活”了那颗因为抑郁而变得麻木迟钝的心？

　　她怔怔地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气色似乎真的有所好转的自己，心里一片混乱。

　　难道让她状态起伏不定、让她迷茫不知所措、又似乎悄悄给她带来一点点微弱生机的……竟然是同一个人？这个每天都会来找她、却又没有留下任何其他联系方式的、像阳光一样温暖又像风一样抓不住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更加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伴随着巨大不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