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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枫染赤阶咒风起 樱逢傩面雪生寒 平安时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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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时代的秋,总带着淬了霜的凛冽。郊外的枫山道上,枫叶似被揉碎的赤砂,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板路,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极了亡魂的低语。
天初樱踩着枫叶走过时,墨色襦袢的长摆扫过叶尖,沾了些细碎的赤,与她及腰的水蓝色长发形成鲜明对比——那发色是天生的,在普遍束发着素色衣物的咒术师中,显得格外扎眼,却也让她在漫天赤红里,多了几分易碎的柔和。
风裹着寒意往衣领里钻,天初樱拢了拢袖口暗纹樱花的系带,指尖已触到袖中藏着的咒具短刀。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的咒力正像煮沸的水般翻腾,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是低阶咒灵的气息,却比寻常同类更浓郁些,想来是刚吞噬过生灵。
果不其然,转过山道的拐角,一棵老枫树下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那咒灵生得像团融化的腐肉,黏腻的躯体上爬满扭曲的触须,正用触须卷着半片枫叶和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往嘴里塞,咀嚼声混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天初樱眉头紧蹙,脚步轻缓地抽出短刀,咒力顺着指尖缠上刀刃,泛出淡蓝色的微光——这是她的任务目标,一只以活人记忆为食的咒灵,委托人愿出十两黄金取它性命,足够她换一把更趁手的咒具了。
她屏息凝神,正要踏前一步手起刀落,那咒灵却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捏碎般,瞬间化作黑色的粒子消散在风里,连一丝残秽都没留下。
天初樱握着刀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山道另一侧。
那里站着个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留着利落的粉色短发,额前碎发下是一双形状锐利的红瞳,最骇人的是他肩上还生着另外一对手臂,此刻四臂垂在身侧,每一寸肌肤都萦绕着近乎实质的咒力——那咒力太强了,强到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将周遭的枫叶都震得悬浮在空中,又被咒力的余波碾成齑粉。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狩衣,衣摆却沾了不少暗色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泥,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傲,让他看起来像尊未被驯服的凶兽。
天初樱认得他。
或者说,整个平安京的咒术师圈子,没人不认得两面宿傩。
天生四臂,咒力与生俱来且远超同辈,却因年纪太小无法完全掌控,时常在失控时误伤旁人,久而久之,除了畏惧他力量的人,便只剩想利用或除掉他的人。
只是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他——更没想过,他随手一击,就能解决她准备周全才敢动手的咒灵。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极了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冷得能刺进骨髓。
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那眼神里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她不是个活生生的咒术师,而是路边挡路的垃圾,连让他多瞧一眼都觉得多余。
可天初樱的心脏,却在对上那双眼的瞬间,猛地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惊艳,而是一种莫名的悸动。就像在荒芜的雪原上行走了许久的人,突然看见一簇即将熄灭的火,明明知道那火可能会灼伤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她看着两面宿傩周身那股不受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咒力,看着他眼底那片无人能懂的冷漠,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让那双眼眸里,不再只有冰。
这念头来得太过突兀,甚至有些荒唐。她与他素不相识,只听过他的传闻,可那股强烈的感觉却像扎了根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心脏,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抿了抿唇,将短刀收回袖中,压下心头的异样,朝着两面宿傩走了过去。
“喂,”她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风里的咒力都安静了几分,“这是我要杀死的咒灵。”
两面宿傩收回目光,金瞳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她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般无关紧要。
他甚至没动,只是用那双四臂中靠下的左手随意地拂了拂狩衣上的褶皱,冷冷地开口:“我抢了,又能如何?”
那语气里的傲慢与不屑,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天初樱一下。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说的没错。委托人要的是咒灵的死,不管是谁动手,只要任务完成,赏金就还是她的。
这么算下来,她不仅没吃亏,还省了一番功夫,甚至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和这位传闻中的天才少年说上几句话。
这么想着,天初樱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她看着两面宿傩,见他转身要走,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狩衣的袖口——那布料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咒力气息,让她的指尖又颤了一下。
“等一等!”
两面宿傩的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来。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犀利,像出鞘的刀,似乎在不满她的触碰,又像是在疑惑她为何敢拦着他。周遭的咒力又开始翻腾,悬浮的枫叶碎片在他周身旋转,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只要他再动一下,那些碎片就能化作伤人的利器。
天初樱却没松手,也没后退。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
她的语气很认真,眼神也很亮,像盛着山间的月光,干净又执着。
可两面宿傩心中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自从他展现出超常的咒力后,要么是有人带着谄媚的笑来讨好他,要么是有人藏着恶意来试探他,还从未有人像她这样,明明被他的眼神冷待,却还敢主动拉他的衣服,追问他的名字——仿佛他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他盯着天初樱看了片刻,金瞳里的嫌弃更甚,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像冰碴子般冷:“你不配知道。”
说完,他手腕微微用力,便挣开了天初樱的手,转身就往山道深处走。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冷,四臂摆动间,咒力卷起地上的枫叶,在他身后形成一道赤色的雾,很快便将他的身影笼罩,只留下满地被咒力碾过的碎叶。
天初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还残留着触碰他袖口的微凉触感。她没因为那句“你不配”而生气,反而轻轻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倔强。
不配吗?那她就做到配得上为止。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咒灵消散后留下的浅痕,又抬头望向山道深处,那里的咒力气息还未散去,像一道无形的引线,牵引着她的脚步。她知道,两面宿傩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让人靠近,可她心底的那股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她想了解他,想靠近他,想让他不再独自被那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在冷漠里独行。
风又吹来了,卷起地上的枫叶,落在天初樱的发间。她抬手将那片枫叶取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叶面上的纹路,然后将它放进袖中,转身朝着与两面宿傩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得先去交任务,拿到赏金,然后,她还要再找他。
这一次,她不仅要他亲口说出他的名字,还要让他记住她的名字。
天初樱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山道深处的枫树林里,两面宿傩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靠在一棵老枫树的树干上,四臂中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她拉过的袖口,黄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那个蓝色头发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咒力不算顶尖,却很干净,带着一种温和的波动,与他周身这股暴烈的咒力截然不同。
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看他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像在看一件值得探究的事物,而非一个“怪物”。
“恶心……”他突然低声。
他皱了皱眉,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转身继续往枫树林深处走。
枫叶依旧在落,赤红的颜色染透了整条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