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旧雨新知 三个问题 ...
-
拍完照，钓鱼佬还意犹未尽地想拉程远再聊几句，但看到潇然丢来的警告眼光，又讪讪收回了话头。
倒是程远非常友善地答复他如果下次有机会再遇到会给他签名。
“走吧。”潇然已经忍不住低声催促了，她是实在没想到刚才可以给她当人生导师的钓鱼佬瞬间会返祖成这个样子。
两人走上江边步道，方才还有夕阳的天不知何时下起了濛濛细雨。
并肩无言走了一会儿，程远先开口打破沉默，“听梁总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了，现在怎么样，完全好了吗？”
果然，她就知道！从梁总转述他的推荐词后，盛潇然就做好了见面第一句话就被他“拷问”的准备。
看向他认真关切的眼眸，她也认认真真按照背好的台词回答，“没事的，当时感染了肺炎，现在已经好了。张老师怎么样？身体好吗？”
“挺好的，体罚个把学生都没问题。”程远微笑，自然地接过话头“说起来，前两年过年的时候，她还提过你，听你们班的同学说你在省城研究院发展得挺好的。真的没想到会在杭州的游戏公司遇见你。”
好么，如她所料，第二个拷问已经来了。这节奏还是一如既往的单刀直入，简洁而高效。
本来这也不是一个很难应付的问题，比如，我就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换种生活环境。可拜梁总这个猪队友所赐，她不知道他跟他说了什么，说了多少，答案反而不好编了。
她只好含糊地避重就轻，“这么美的城市，我早就想来了，那天听游戏行业的讲座么……是个意外。我其实是要去园区里的录音棚录音的。”
程远看她没正面回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风虽然毫不凌厉，她却莫名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又暗骂自己没出息，对着他，自己总是感觉上先低了一头。
他不再追问，转而道，“刚才你那位朋友……他喊的是什么？好像是什么‘怎么不早说’？”
盛潇然大脑飞速运转，“哦，那个啊…大概是我忽然走了，他看着桶里那堆战利品发愁，好容易钓来的鱼送不出去，白白透支了钓鱼佬的运气。”
程远嘴角浅浅一弯。盛潇然暗呼出一口气，看他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一定是从大嘴的梁老板那里听到了那个“冲冠一怒为蓝颜”的答案。
刚想要不要澄清，“你不觉得梁老板是一个很富有想象力的人吗？”忽然转念一想，也许，就让他接受这个答案也不错。如果将来有一起工作的机会，两人的关系也能放置得更纯粹一些。于是便也沉默了。
路灯的光在雨里化成一团团暖黄的晕，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路面。
盛潇然轻声道，“杭州的雨景，还是这么美，虽然不是在西湖边，也还是像一幅安安静静的水墨画。”
真没想到，隔着那么久遥远的时光后，还能一起欣赏杭州的夜雨。
他看向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感叹拉回了思绪，忍不住失笑：“别告诉我，你辞了工作跑来杭州，真的就为了看这些美景？”
“不行吗？”她挑眉。
“怎么不行？”程远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他们之间的熟稔，“这倒真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儿，一点儿也不考虑实际。”
他顿了顿，“我问你，你在杭州过了几个冬天了？”
盛潇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彻骨的湿冷。“现在才只有一个。还被冻病到住院。杭州的冬天……”
她摆摆手，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不提也罢。不过，能住在被历代文人墨客用诗词歌赋沉淀了两千年的美里，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病一场也值了。”
“你这文学青年的脑子看来是彻底没治了。”他失笑摇头。
好嘛，听过梁总怎么讲她“冲冠一怒为蓝颜”后，还没有直斥她‘恋爱脑’，只说她是‘文青脑’，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绝对的嘴下留情了。
“你现在在杭州做什么工作？”
第三刀，终于来了，盛潇然暗叹一声。
“杂七杂八，什么都做。”
“比如？”
要不要这么刨根问底啊，她心中哀嚎一声，嘴上却老老实实道，“在一个琴社教人弹琴，也做自媒体的号，也接一些文案工作。能保证不饿死。”
他有些愣住，大概实在意外她的现状，不知该怎么接话。片刻才回神道，“古琴？什么时候学的？”
“大四的时候开始学的，那时候时间最多，就随便学学了。没想到现在倒成了用来吃饭的家伙。”
程远默然，大四这个词好像触发了什么禁忌一般，气氛有点尴尬起来。
她想了想，仰头看着他笑道，“这么多问题，我怎么感觉好像在跟家长汇报工作似的。”
“难道我不是？”他微笑回看她的眼睛，话接得十分自然。随即正色道，“你一来杭州的时候，就该告诉我的。起码生病住院的时候也会多个照应。”
才不要，万一你觉得我是贼心不死，专程来攻略你的呢，她肚子里腹诽了一句。
不能再一直被动应对了，她决定抓住话头，赶紧转守为攻。
“别一直说我啦，我这没什么好说的，倒是你，山海这么出圈，这是多大的成绩？我之前还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上了新闻联播，太厉害了，以后我要跟人说我跟你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高中毕业的，都觉得自己也光荣了不少呢。喏，采访你一下，现在功成名就，突然跻身知名人士，到处都有粉丝能认出来你，是什么感受？”
她将手握成话筒采访状，举起来靠近他问。
他笑道，“你太夸张了，哪有什么粉丝，只是玩家们出于对游戏的热爱，爱屋及乌罢了。”
“要说什么感受…也许有过片刻荣耀和满足，但人这种生物，强烈的正面情绪持续时间好像都特别短，快乐总是一眨眼就过去，更长期的感受…反而是虚无和惶恐。”
他抬头远眺黑沉的江面。“有时候也觉得台上站着的自己，格外陌生…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有些矫情？”
她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远处，是城市不眠的万家灯火，织成一片璀璨又疏离的星网；近处，江水在黑暗中奔流，涛声低沉，吞没所有杂音。身边的他，站在光与暗、喧嚣与寂静的交界，像一个被抽离出时间的人。
沉默良久，她才道，“所以，历史题材研讨会，是你虚构出来应付梁总的？”
“那倒也不是。目前我们有一些想法，还很不成熟。这个研讨会是肯定会开的，时间还没定，先跟你预定了。”
“好啊，我也很想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为了理想一起奋斗的公司……”
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电话，是萱妹略带哭腔的声音，问她怎么还不回来。
她带着歉意看向程远：“我得先走了。时间地点和资料，到时你微信发我就行，就是我的手机号。”
她往后退了半步，身子隐入更密的雨丝中，又回头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笑容： “放心，这么好的机会，我不会错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