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后宫 后宫格局初 ...

  •   隆平三十二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眷顾新朝。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连紫禁城朱红宫墙内的空气,都仿佛涤尽了旧年的沉郁,透出一丝崭新却暗藏机锋的气息。国丧虽过,那一缕举国哀恸的余韵仍如薄纱般笼罩宫闱,可纱幔之下,新帝登基所引发的权力更迭与格局变动,已如地下奔涌的暗流,不可抑制地澎湃涌动。

      新帝萧北元,周朝的第一位太子,如今高居龙椅。虽根基未稳,眉宇间常带着宵旰图治的疲惫,却凭着东宫时期经营的势力与心腹,总算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初步站稳了脚跟。前朝忙于新政与权谋博弈,

      而后宫——这片天下至贵却也至寂的深庭,也迎来了新的主人与新的秩序。

      国丧期毕,内务府依制忙不迭分配宫室。这不只是住处的安排,更是一场关乎地位、恩宠与未来命运的无声宣告。

      皇贵妃陌桐,位同副后,独居翊坤宫。宫殿巍峨,仅次于皇后所居的长乐宫。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春日下流光溢彩。殿内云母屏风、紫檀木家具、多宝格上罗列珍玩,极尽奢华。

      然而陌桐立于其中,却只觉空旷与冰冷漫入骨髓。她轻抚光滑却沁凉的石栏,心中并无欢欣。此地一切皆合礼制、美轮美奂,却也死气沉沉,如一座精雕细琢的金笼。她知道,自己注定与长乐宫无缘——不仅是规制所限,更因她与皇帝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婉贵妃白岚入主永寿宫。此处历来为圣眷最浓的贵妃所居,距皇帝寝宫乾清宫不远不近,位置恰到好处。宫苑内布局精巧,曲径通幽,更有一片翠竹随风飒飒,清雅幽静。白岚几乎一眼倾心。她镇静指挥宫人安置箱笼,尤其是她那数箱书籍、账册与棋谱琴谱。书房很快被她整理得窗明几净、笔墨齐备。永寿宫在她手下,不再只是一座宫殿,更似一个高效运转的中枢,一个可资施展的起点。她凭窗而立,望庭中玉兰初绽,眼中闪烁着冷静而自信的光。

      淑妃墨心迁入长春宫。宫室合其位份,却因偏僻而格外岑寂。她反觉心安,所携之物不多:几箱书、若干字画、一副玉质棋具、一张常用旧琴。待安置妥当,便屏退大多宫人,只留青禾等二三心腹。长春宫由此陷入近乎凝滞的寂静,似与世隔绝。她常独坐窗下,对庭中半枯的海棠怔怔出神,一坐便是大半日,整个人淡如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德妃泠祈光入住启祥宫。她对宫殿华美漠不关心,却对殿前开阔之地极为满意,兴致勃勃地命人铺上北漠带来的地毯与挂毯,又遣侍女寻耐寒花草种子,欲于异国深宫种下一缕故乡之忆。启祥宫因她之故,焕发出与众不同的鲜活与热烈。

      妃冷祈问居延禧宫。此处距太后慈宁宫不远,位置得宜,布局规整大气。她安然受之,指挥宫人将太后所赐玉屏风、紫檀多宝格置于显眼处。延禧宫很快被她打理得温馨宜人,每一处皆细致熨帖,既不逾矩,又显恩宠与品味。

      昭仪水玥,以九嫔之首独居一宫,入主储秀宫。宫苑虽不及东西六宫宏阔,却极为精巧。她依旧沉默,视华丽陈设如无物,只将寥寥行装安置妥当,便长久倚窗凝望四方天际。于她,储秀宫不外乎更大、更精致的囚笼。宫人慑于其美貌与突如其来的恩宠,行事皆谨小慎微,使宫苑内外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大周后宫不同前朝,为示革新,于御花园两侧及后方增筑三座宫苑,与东西六宫合为十五宫。每宫设主位一人,主位通常正三品九嫔以上,配东西侧殿、后偏殿,安置低位嫔妃或得宠侍从。唯主位可自称“本宫”,对上称“臣妾”。新制既立,也预示新的纷争将在这片宫苑中悄然上演。

      每日晨赴翊坤宫请安,便是这出新戏雷打不动的开场。

      陌桐端坐正殿宽大的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勉力挺直背脊,维持皇贵妃威仪。宝座冰冷坚硬,硌得她隐隐不适。殿下,依位分高低,嫔妃们鸦雀无声垂首而立,衣香鬓影,环佩轻响,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白岚坐于左下首最尊之位,一身淡雅不失华贵的宫装,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却自有沉静气度。每遇陌桐为琐事所困,或因低位嫔妃言语机锋蹙眉时,目光总不自觉瞥向她。

      “婉贵妃……”陌桐声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李婕妤与王美人争执不下,皆言那匹云锦该属己有,依你看……该如何处置为宜?”

      白岚应声抬眼,目光掠过殿下两位面染不忿的嫔妃,略一沉吟,声线清泠平稳:

      “回皇贵妃娘娘,宫规载明份例皆有定数。李婕妤侍奉皇上时日稍长,王美人则新承圣眷。依臣妾浅见,不若将云锦赐予李婕妤,以示尊旧;再从臣妾份例中拨一匹颜色鲜亮的苏缎予王美人,权作安抚,亦显娘娘恩泽普惠。如此可好?”

      她一语既出,条理清晰,既合宫规体面,又顺人情,更彰皇贵妃(及自身)宽厚。殿内众人神色各异,两位嫔妃一时也无话可说。

      陌桐暗松一口气,连忙颔首:“便依婉贵妃所言。”她顿了顿,似欲再言,却终觉疲惫,只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罢,本宫乏了,都跪安吧。”

      “臣妾告退。”众人依序行礼退去。

      望着转瞬空荡的大殿,陌桐强撑的双肩终于垮下,长吁一口气,揉着发酸的额角。每日这短短一个时辰的请安,竟比昔年在东宫打理诸事更令人倦乏。她自觉如被硬推上台的蹩脚伶人,台下目光如炬,早已看穿她的力不从心。

      白岚款步上前,声线依旧温和:“皇贵妃姐姐辛苦了。方才所言份例调整之事,妹妹晚些便将细则理妥,送来请姐姐过目。”

      “还是你有办法。”

      陌桐抬头,眼中是真实的感激,“若只我一人,真不知要乱成何样。”这份依赖,早已于无声处根深蒂固。

      白岚浅浅一笑,恰到好处地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请安既散,六宫再度化作互不相连的孤岛,各自沉浮于各自的悲欢荣辱之中。

      而至傍晚,一道消息如石入静湖,霎时于后宫荡开涟漪——皇帝翻了婉贵妃白岚的牌子。

      消息似生双翼,迅疾掠过重重宫墙。永寿宫内顿时灯火通明,人影穿梭。精心调制的冷香氤氲弥漫,携着一缕清冽诱人之息。

      白岚沐洗更衣,熏香敷面,择一件月白暗绣玉兰寝衣,外罩浅碧纱袍,墨发松绾,只簪一支素净珍珠步摇。她对镜自视,镜中人眉目如画,肌骨莹润,兼具少女清丽与少妇风致沉静。心下并非全无波澜。

      那份对恩宠的期盼,糅杂着对权力边缘的试探与一丝难言的悸动,令她掌心微潮。但她很快宁定,深吸一气,眸光复归清明。她备好了皇帝爱的明前龙井,还有一盘钻研良久、方才复原的前朝残局棋谱——她深知,皇帝所钟,不止颜色,更是这份可与之对弈的聪慧。

      萧北元来时,眉间积着显而易见的倦色,前朝政务似已耗尽他的心神。然踏入永寿宫,为那熟悉冷香所笼,见白岚迎上前来那温柔而不失灵动的笑靥,接过她亲手奉上、温度恰好的香茗,再听她娓娓道出那残局精妙与破解之思时,那紧绷的神思,仿佛一寸寸松弛下来。

      “岚儿此处,总能令朕宁心。”他搁下茶盏,自然握住白岚的手轻叹,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依赖,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于此,他暂可卸下帝王甲胄,只做一个偶感疲惫、需人抚慰的寻常男子。

      白岚垂眸,感受他掌心温度,心跳微促。她敛去眼底翻涌的野心与算计,声线放得愈发柔婉:“皇上言重。能为陛下分忧解劳,稍缓疲乏,是臣妾莫大之福。”她引帝观棋,指尖轻点,“陛下请看,此处看似绝境,若舍此一子,反能盘活全局……”

      红烛高烧,帐暖香浓。

      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帝妃对坐手谈,身影被烛光投映窗纱,亲密谐和。萧景琰凝望白岚专注于棋局的侧脸,灯下肌肤莹润,长睫如蝶轻颤,那份聪慧温顺交织的独特气质,令他心念微动,不禁伸手轻拂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白岚微微一颤,抬眸相望,眼波流转间,似蕴无限缱绻情意。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凄清。

      陌桐早已挥退所有宫人,偌大殿宇空寂得可闻自身呼吸。她独坐灯下,面对一局无人对弈的残棋,黑白交错,一如她此刻纷乱心绪。闻听皇帝再赴永寿宫之讯,心中已无太多波澜,唯余一片近乎麻木的钝痛。

      白日那低位美人讥诮眼神、绵里藏针之语再度浮现:

      “皇贵妃娘娘真是好性儿,什么都交婉贵妃娘娘操心,自个儿乐得清闲……”

      她当时语塞,竟不知如何驳斥,仍是白岚轻描淡写一语解围,却更令她看清自身之无力与尴尬。

      她发觉自己不仅抓不住帝心,竟连这皇贵妃权柄,亦持得如此吃力,需倚仗另一女子的智慧与皇帝的偏爱,方能勉强维持体面。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无意识摩挲腰间一枚旧荷包,色泽已暗,绣工稚嫩。那是很久以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镇北侯嫡女,萧景琰仍是太子时,她偷偷绣予他的。他当时执囊大笑,说这鸳鸯绣得像水鸭子,却仍珍重贴身收好,道:“丑是丑了些,但既是桐儿做的,我便天天戴着。”

      而今,他早不戴了吧?或许,早已不知遗落何方。恰似她这人,也正被他遗忘于翊坤宫这华美废墟之中。

      窗外夜风拂过庭中石榴,沙沙作响,更衬得殿内死寂如墓。

      同一片夜空之下,其他宫苑亦亮着各自的灯火,映照千般人生。

      长春宫早已熄灯寝寂,一片漆黑。墨心或已入眠,或于黑暗中静望帐顶繁复绣纹。外界一切恩宠争斗,似皆与她无关。她如一枚被遗忘的棋子,自行退出了这盘棋局。

      启祥宫小厨房或仍亮光,泠祈光正兴致勃勃指挥宫女尝试新制乳酪,空气里弥漫奶香与淡淡焦糖气息。她哼着北漠小调,试图以故乡之味驱散深宫寂寥。

      延禧宫正殿内,冷祈问或正临窗而坐,就明亮烛火,一丝不苟抄写佛经。侧颜娴静柔美,字迹端正秀雅。抄毕经文将被齐整收好,翌日送往慈宁宫为太后祈福。一举一动皆恰到好处,合乎规矩,窥不出半分差错,也看不透丝毫真情实感。

      而储秀宫的水玥,仍对昏黄铜镜,日复一日思念早已逝去的母亲,思念那短暂却真实的温暖。镜中绝色容颜冷若冰霜,唯无人可见的眼底深处,才偶掠过一丝刻骨痛楚与恨意。帝王恩宠于她,是穿肠毒药,每承恩一回,心口伤痕便撕裂一分。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后宫风向,早已于无声处,随帝心偏好、权力移转、人心算计,悄然偏转。

      开元元年的春天,宫阙深深,新故事方才启页,而暗流早已涌动,只待一个契机,便可掀起滔天巨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因本人學業之原因,更新之進度或有延期,盡情諒解。 安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