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面之下》Sumner

2、午餐 她顺着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一行人正穿过巨大的旋转门走进大厅。
　　为首的男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剪裁完美、质感非凡的深灰色西装。他步履从容，自带一种无形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他的面容英俊，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之处，仿佛能穿透所有表象，直抵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却无法融化他周身那股冰封般的疏离和强大。

　　维斯·K·索伦。

　　SK集团的现任掌舵者，艾加尔国真正的地下君王，也是戴方岛背后庞大金主帝国的最高意志。
　　他的照片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和新闻头条，但远不及真人带来的冲击力的万分之一。

　　卡荻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
　　她想移开视线，想低下头，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消失不见，但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维斯的视线，如同探针，在扫过人群时，极其短暂地——也许只有零点几秒——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卡狄感觉自己的伪装、那张精心打造的“好好小姐”的面具，在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下，如同被投入岩浆的薄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完美微笑的僵硬，感受到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恐惧，纯粹的、赤裸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几近窒息。

　　兔子被鹰隼盯上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无处可逃。

　　维斯的目光并未多做停留，仿佛只是掠过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板。他径直走向专属电梯，簇拥着他的精英团队紧随其后。

　　电梯门无声滑开，他迈步进去，转身的瞬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再次扫过卡荻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电梯合拢，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身影。大厅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低语声重新响起，工作人员恢复了常态。

　　“卡荻小姐？您还好吗？”埃米尔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您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猛地回神，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可脸上瞬间重新堆砌起那温暖无害的笑容，甚至比刚才更灿烂几分，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羞赧。

　　“啊，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声音有一点因激动而轻微的颤抖，“只是…没想到刚上岛就能见到索伦先生本人！太…太震撼了！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有气势！”
　　卡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仿佛就是一个见了大人物，单纯有点胆怯的小姑娘。

　　埃米尔释然地笑了：“是的，索伦先生作为SK集团的继承人，不常来这里。能见到他，确实是我们的幸运。走吧，我带您去您的住处，相信您很快就能适应并爱上这里的生活。”
　　“嗯！一定会的！”卡荻用力点头，笑容纯真无邪，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和恐惧从未发生。

　　她跟在埃米尔身后，走向通往居住区的洁净通道。通道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盛放的玫瑰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片岁月静好。
　　然而，卡狄的背脊却一片冰凉，冷汗浸透了内衫。她瞥向电梯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维斯·索伦。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绝不是看一个普通的、无害的新居民。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评估猎物的眼神。
　　她的伪装，在这座岛上遇到的第一个人，就被无情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电梯厢内，上升的数字平稳跳动。维斯靠在高档皮革包裹的轿厢壁上，指间把玩着一枚冰冷的铂金袖扣。
　　他面前的平板上，正显示着刚刚上传的新居民档案。

　　照片上的姑娘笑得阳光灿烂，眼神清澈。
　　维斯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点开“心理评估报告”的详细页面。
　　他的目光停留在评估医生标注的一行小字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适应性表现完美，行为模式高度一致化，建议观察：是否存在表演型人格障碍（HPD）倾向。”

　　表演型人格障碍？

　　维斯指尖在“完美”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

　　“完美的假笑下面……藏的是什么呢，小兔子？”
　　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电梯厢里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可惜了，戴方岛不需要第二个演员。”
　　他关掉屏幕，闭目养神。电梯无声地驶向这座小岛真正的控制核心。

　　而另一侧，在这座小岛的中央，贝莉卡·索恩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仔细打量着穿着白色研究院制服的自己。
　　衣服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她的名字和一个小小的DNA螺旋，这是戴方岛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的标志。

　　真的难以置信。几个月前，她还在经费捉襟见肘的国立大学实验室里熬夜撰写基金申请。而现在，她站到了这里——戴方岛，全世界生物医学研究者心中的圣地。

　　不单单是因为岛上取之不尽的资源、极为顶尖的设备，更是因为那个宏大诱人的课题：研究长期最优生活环境对人类身心的终极影响。
　　毫不夸张地说，无论最后成功与否，这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科学探索。

　　“索恩博士，欢迎您的加入，我叫劳伦斯。”这位研究员语速极快，“罗德主任今天临时有事，特意派我来接您。”
　　贝莉卡受宠若惊，“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劳伦斯并不想过多客套，在这里工作的研究员哪个不是夜以继日，把时间看得比命还重要。如果不是主任答应下一个项目让他来负责，劳伦斯是断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时间来接待一个新人的。

　　推开研究室厚重的隔音大门，眼前的景象让贝莉卡震撼无比。
　　里面是一个占地半个足球场左右，高四层的方形空间，最前方墙壁上有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全岛的监控录像。

　　放眼望去，研究员们三五成群，沉浸在各自的实验设备前，不时交流着。
　　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研究员。贝莉卡就这样给自己定下了目标。

　　劳伦斯急于工作，指向角落里一个空着的工位，电脑桌面上正显示着一个复杂的数据界面。
　　“那里就是你的新工位了，电脑上显示的是岛上每一位居民的健康数据。他们佩戴的手环内有微型传感器，每半分钟会向这里传送一次数据。你先熟悉，等罗德回来再做具体安排。”

　　“每半分钟一次？”贝莉卡难以置信，她不敢想象如此大规模、高精度、高频率地采集和分析这些数据需要何等强大的处理系统。
　　迫不及待地，贝莉卡坐到电脑前，随机选出一组数据。
　　心率、脉搏、血压、情绪等等各种基础的生理指标一应俱全，让人眼花缭乱。
　　她很快就全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

　　卡荻的住所在整个居住区的西北角，一栋编号为W8的白色别墅。
　　这个位置靠海，远离中心广场和主要的娱乐设施，和邻居的距离也不算太近，十分僻静。整座小房子被茉莉花围绕，沁人心脾。

　　埃米尔在门口和卡荻告别：“您的行李稍后会由专人送达，别墅的大门可以指纹或瞳膜解锁，屋内有智能助手，您可以称它戴圆，或是给它取个新名字。请您稍加休息，下午我会和健康管理师一同前来拜访。祝您生活愉快。”

　　卡荻缓缓步入房间，四处打量。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天花板角落那个黑色的半球体，是一个摄像头。
　　“戴圆？”卡荻试探性地呼唤助手。
　　“您好，卡荻女士，我在。”一个优美的女声从电视旁的音响中传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以后就叫你小圆吧。我想了解一下关于屋内摄像头的有关内容。”
　　“经查询，全屋共有5个摄像头，其中一楼三个，二楼两个。为了防止您独居时发生意外，除了卫生间以外做到了全天候无死角监控。”
　　“不过请您放心，考虑到您的隐私安全，所有视频都先由我查看，检测到您发生意外后，我会自动联系急救中心。”

　　卡荻点点头，看来，这些摄像头就是智能助手的眼睛了。不过必要时，也可以成为某些人的眼睛。
　　在戴方岛上，普通人几乎无所遁形。

　　不急于一时，卡荻想。父母已经消失了十年，速度太快反而可能引起相关人士的警觉。
　　慢慢来。

　　她转而随意的在房间里转悠，当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向11：30时，卡荻准备去吃饭了。

　　“小圆，距离这里最近的餐厅是哪家？”
　　“Belle。您出门左拐，直走三分钟即可到达。目前店内仅有一人用餐。”
　　人少离家近，简直是再完美不过了。卡荻懒得再挑，当下立即拍板，“就这儿了。”

　　三分钟后，当卡荻的双脚站在Belle餐厅的地面上时，才知道为什么这里仅有一人用餐了。

　　这里压根不像是一家普通餐厅。偌大的用餐空间里仅分散摆放着三张餐桌，巨大的落地窗将外面的海景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那位“仅有一人”的客人，此时正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上用餐。

　　维斯·索伦。

　　他背对着入口，上身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看向无垠的海面。
　　卡荻本能要往后退，可惜为时已晚。

　　维斯已经若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的卡荻，他并未显露出丝毫惊讶，仿佛她的出现早已在预料之中。

　　逃跑显然已来不及，卡荻迅速做出那副她惯用的、带着一丝慌乱的甜美笑容，蹙眉看向维斯，又低头看向地板。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您用餐的……智能助手推荐过来，我以为这就是一家普通餐厅，实在是不好意思……应该是它弄错了……”她声音放软，越说越没有底气。

　　维斯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孩发红的脸颊和绞紧的手指，卡荻只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似乎已经把她整个人给看透。

　　脸上的表情马上就要僵掉了。

　　“既然来了，那就坐吧。”维斯大发慈悲地放她一马，又命令她和他一起吃饭。
　　侍应生从旁递过来菜单，卡荻只点了一份沙拉，想把午饭尽快解决，赶紧离开这里。

　　维斯不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这短暂的沉默让卡荻无比煎熬，每一秒都像是被凌迟。

　　沙拉和烤鱼是一同被端上来的。卡荻尽量忽略对面那诱人的香气，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吃着碗里的绿叶菜，在想找个什么借口逃离。

　　“不合胃口？”维斯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他甚至都没有抬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卡荻叉菜的动作一顿，立刻回应道：“不，很好吃！蔬菜很新鲜。”语气真诚又满足。

　　维斯终于抬起头，“Belle的主厨蝉联过三次美食金奖，你却只点了一份……凯撒沙拉。”
　　卡荻闻言，后悔得滴血，内心大骂维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早知如此，哪怕是天上下刀子，她也要点一道主厨的招牌菜好好品尝。

　　“我第一天来，不是很饿，而且…吃沙拉比较健康。”
　　“健康。”维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错，戴方岛的一切核心，就是健康。”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只是有时候，过于刻意的‘健康’，反而会暴露出某种问题，你觉得呢？”
　　维斯随口闲聊般，眼睛却如猎鹰紧盯着卡荻，
　　“比如一份十分完美的心理评估报告。”

　　当啷。
　　卡荻手中的叉子和瓷盘相碰，发出尖锐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