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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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珩环顾四周，目光从被烟尘熏黑的穹顶游移至微微晃动的帐门。
他一下站起来，长刀从腰间抽出，劈在身后的帐篷上，嗖嗖两下砍出三条细细的布条：“给你，把头发扎紧些，免得碍事。”
三条软布条从他手中垂落，他眼帘低敛，递给她。
姜妙言看他一眼，默默搂过那三条带子，转身回到舆图之后，柔软的布条拂过她的后脖颈，她抿唇：“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只听到一声长刀入鞘，李景珩的身影立在舆图外，声音从薄薄的布图旁传来：“好人没好报，比如…”
他的话音悬在半空，但却意有所指。
姜妙言正用力勒紧胸前的束带，胸口微微闷痛，闻言手指一顿，秒懂他说的是谁。
这就他们两人，指桑骂槐，骂的那个槐树，不就是她？
她拉住肩膀上的毯子，拽着它两头穿过腰带，胸膛不稳，声音没了气息支撑，就显得有些弱：“你是想叫我道歉？”
李景珩锐利的目光掠过她朦胧晃动的背影，“真高兴你拾回了记忆，”他意味深长的说，“我是有这种想法，你留在我身边做事，至于时限长短，端看你的能耐了。”
姜妙言揪着胸前毛毯的手一顿：“将军大人有大量，小女子当时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乍然见血，魂都吓飞了，这样还要怪罪我吗？”
李景珩冷哼一声：“你说自己是无辜稚子？那稚子也敢拿我的刀吗？”
只是见他还活着，捡尸不成被吓着了吧。
姜妙言心虚不已，拿不准当年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想一刀劈死他。
但看他也没有凶狠的要杀了她，她干脆只当没做过这件事，悻悻的问：“那将军想要我怎么做呢？”
身逢乱世，她不能提枪上马，也没有满腹文华。
甚至于女子最惯常被倚重的资本……她低头看向自己一马平川的胸口，她现在还没来月经呢。
用这里的话来说，叫做癸水。
枯黄头发，瘦小身躯，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此人命不久矣。
她浑身上下，哪有一点点用。
李景珩的身影分毫不动，在明晃晃的火光中清晰可见，鼻尖火燎燎的烟味加重。
李景珩：“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只要替我办完事，我就放过你。”
这话说的宽泛的很，姜妙言撇撇嘴。
‘故弄玄虚。’
她垂眸，手指缠着腰带，不乐意的说：“可我还要去找我爹、我娘、还有妹妹小宝，要是和你走了，那我岂不是找不到她们了。”
只听李景珩淡淡问道：“你自己一人又能寻到吗？若你在我身边做事，做的好了，我会下令，命人去寻他们，从此，你家的荣华富贵、逆天改命，将从你开始。”
“如何？”
荣华富贵……
姜妙言嘴里嚼过这四个字，目光幽幽。
她刚穿越过来那两个月，总吃稀稀的白粥配白菜叶子，没滋没味。爹爹看她不喜欢，就三天两头上山打猎，捕兔子和野鸡回来给她吃。
那时她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总想着，他们要是富起来就好了。
可乱世，贫农被抢，富人也被抢。
爹爹一身力气，从没想过参军离开她们，因为只剩下三个女人在家，日子就更艰难了。
她也就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但现在，手里有兵、有武器的李景珩诚挚邀请她，瞬间打动了姜妙言。
“有肉吃吗？”外面火焰燃烧的滋滋声环绕在耳边，姜妙言静静的问。
李景珩回头，只见舆图后姜妙言的轮廓清晰，瘦小的一条，人不大，愿望也不大，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自然。”
姜妙言得到了保证，心中的忐忑消了两分。
她挽起那幅拖到地上的毯子，从舆图后踱步而出。乱发束成长长一条，垂在身后，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衬得那张污糟的小脸有了几分精神。
“那我们，走吧。”
＊
这临时凑合的袍子长得过分，脚下的破布鞋被藏在里面，每迈一步都得先把裙角踢起。
李景珩瞥见，再次抽刀，手起刀落，拖地的那一截即刻落下。
他把那块碍事的毯子拿在手里，握着姜妙言的手臂走出去，就着一旁燃烧的帐篷残骸，引燃它，反手掷向身后的大帐。
熊熊火焰顺着大帐的脊背往上爬，张牙舞爪的在他们身后飞舞。
姜妙言回头去看，只见火海连成一片，灼热烤人，烤得她裹在毯子下的脊背沁出一层薄汗。
李景珩的手有力的拖着她，两人快步往回走。
她被带回小六的小土堆旁，那十几个女人已经离去，只剩黑压压的一群人带着肃杀之气站在原地。
李景珩安抚那匹高大神骏的黑马，对姜妙言招手：“过来，让黑云熟悉你的气味。”
姜妙言手心紧张的冒汗，在毯子上反复揩干净了，才敢伸出手。
马儿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心，顺着胳膊，痒到心上，她小声说：“你、你好，我叫姜妙言，你很乖的，对不对？”
在李景珩的引导下，她把手僵硬的放到马脖子上，像根鸡爪一样挠它的脖子。
李景珩手中刀柄轻点她手背，冷冽的声线近在耳畔：“别抖，你越怕，它越瞧不起你”
姜妙言感觉不止是手下的黑云，那些沉默的骑兵投来的目光也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背上。
空气里弥漫的烟尘味愈发呛人，飘到这里时，已然浸透耳目。
她另一只手掌悄然攒紧，暗自咬紧牙关，移到黑云旁边，目光锁紧马镫，心中默念，‘你可以的、一定要上去！’心一横，姜妙言一脚踩上马镫，另一条腿竭力一跨。
不算飘逸的毯子空中翻飞，她屁股微微歪斜，却已然坐在马上。
姜妙言屁股坐正，胸膛挺直，握住缰绳，嘴角上翘，得意的低头看向李景珩。
此时天色将明，逐渐东升的日光照在她背后，为她瘦削的轮廓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芒。
她用下巴朝他一点：“怎么样？我也会的。”
李景珩眉梢微挑：“尚可。”
他足尖随意抹开小六的藏身洞，牵过一匹北蛮战马，利落的翻身上马，动作如行云流水，落在马上的屁股动都没动。
他看着太阳出来的方向，下令：“出发！”
传令兵策马奔走穿梭于长长一条军阵中，层层下达命令。
姜妙言高坐于马匹之上，只见前面黄沙飞扬，马蹄齐响。
巨蛇一般的骑兵队伍沿着蜿蜒的谷道前行。
小六这才哆哆嗦嗦的抖落身上的泥土，飞到姜妙言肩膀上。
“姜小六，”她转头看向这只安安静静的小鸟，露出森然笑意，“你现在倒是敢出来了？”
李景珩半分眼神都没有投过来，只是与身边的亲兵低语。
小六偷瞄他一眼，又缩了缩身体，趴在她耳边小声说：“言言，我错了，但他能看到我，这就是很可怕啊。”
声音逐渐变小，“要是被总部知道……”
姜妙言屁股底下的黑云忽然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上大队。
姜妙言猝不及防，被狠狠颠了一下，差点撒开手里的缰绳，耳边似乎传来黑云嘲笑的笑声。
风声猎猎，让她没法听清。
她屁股不一会就麻了，但一点也不敢移动。
小六的爪子紧紧抓住她的绒毛衣服，嗓音断断续续：“言、言言…我还是…还是，飞飞、飞飞飞，吧。”
话音未落，小六蹬腿展翅，不一会就跟上她。
李景珩余光掠过这一人一鸟，看她们嵌在奔腾的洪流之中，迎着朝阳前进。
队伍沉默地向东疾驰，将身后冲天的烈焰和弥漫的硝烟远远抛却。
初升的太阳跃出地平线，将无垠的旷野染成一片金红。
姜妙言眯眼，适应着刺目的光线，她学着前方骑兵的样子，微微俯低身体，减少风阻。
＊
跟着队伍行进了许久，途中只修整了三次。
一路上连个人影也没看见，只有无边无尽的荒野。
现在，姜妙言腰疼、屁股也疼，疼到快裂开了，队伍才终于渐渐停下。
小六兴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言言！你快看，好大一片营地！”
姜妙言顺着小六的声音望去，心脏猛地一跳——
在地势起伏的地平线尽头，铺开连绵数里的宽阔军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旷野上。
土筑的营墙高数丈，顶端插满了黑黄色的“晋”字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营墙外挖着三道几丈宽的壕沟，沟边密密麻麻立着削尖的木刺，几队骑兵正沿着营墙巡逻。
宽阔的河流经过，一群马匹伏在河面上饮水。
“好——大——”
姜妙言发出贫瘠的惊叹，随着他们逼近营地，高高的土制哨塔上立着的人影。
待队伍行至主营入口外几里，被一队持戟斥候拦住。
“来者何人？”斥候的声音警惕刚硬，戟尖寒光凛凛。
众军为李景珩让路，他不慌不忙分抬手，从怀中摸出鎏金令牌，它在阳光下亮的晃眼。
“逐北军李景珩，率两千轻骑驰援大军。”
斥候目光在李景珩和令牌中来回扫过，见他一身玄甲染血、眉宇间杀伐气摄人，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收戟躬身：“末将见过将军！不知将军前来，还请将军赎罪。”
李景珩收回令牌，声音冷冽：“不必多礼，速开营门。”
“是！”斥候转身翻身上马，朝着营门疾驰而去，高声传报：“逐北将军率部入营！”
“逐北将军率部入营——”
姜妙言听着声音逐渐远去，□□的黑云突然动起来。她握住缰绳，动也不敢动，“黑云……乖一点…”她小声喝止黑云，但这匹马的自主性高的吓人，一直顺着小路走到李景珩身边才停下。
李景珩睥了眼尴尬的姜妙言，笑着夸奖黑云：“乖孩子，做的好。”
不管是在谁□□，黑云只忠心于他。
这很好。
不多时，营门处出来一列甲士，为首的将领身披紫袍，见到李景珩便大步迎上前：“景珩！你可算来了！元帅早已等候多时了！”
李景珩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途中遇到北蛮游骑，耽搁了两日，元帅何在？”
“元帅正在中军大帐议事。”紫袍将领说着，目光落在姜妙言身上，见她一身略厚的“衣裳”，骑着黑云，不禁有些诧异，“这位是？”
“路上收留的人，暂且带在身边。”李景珩没有多做解释，抬手拍了拍黑云的脖颈，扶着姜妙言下马，接住她摇摇欲倒的身体，对亲兵吩咐，“好生照料。”
姜妙言跟在亲兵身后，和李景珩分开，听见身后紫袍将领压低声音问：“你带女眷行军？倒是稀奇……”
她脚步一顿，心里猜测，他身边莫不是常年不见女眷吧，怎么人人都对她的出现感到惊讶。
小六飞起来搀着她，吃力的说：“言言，你的腿还能站直吗？”
姜妙言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腰杆也快断了，她握住亲兵肩膀的手用力：“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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