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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药方 青灯不明 ...

  •   村长大儿子再次醒来的时候,天摇地晃,眼前朦朦胧胧两道长影子,一深一浅,好像在争执什么,忽然齐齐转来看他!

      村长大儿子一下醒过神来,自己被捆成了个粽子,躺在一堆尸骨上,那个假大人嘿嘿一笑,说了句:“这老小子一定知道!”

      假大人蹲到他面前,晃了晃手中两片白色碎布,问:“藏哪去了?”

      大儿子惊魂未定,看着他手中那两片白色破布,顺口而出:“什么藏哪去了?”

      “啪——”

      脸上火辣辣挨了一巴掌,那假大人有些不耐烦:“人,被你们藏哪去了?”

      大儿子被打得头往一侧偏,苦着一张脸,忙告饶:“大人,这、您说的是什么人……”

      话没说完,又是一记巴掌,两腮一起烧了起来,他欲哭无泪,只能急道:“哎呦,我真不知道……”

      “啪啪啪——”

      村长大儿子被连扇了十几个巴掌,扇得他整张脸都肿起来,口角流血,话也说不出。游弋甩了甩手,见他直喊冤,好像真是个一无所知的委屈样,心中冷笑。

      缓缓地,他从靴中拔出一道冷光,轻轻一甩,匕首冰凉的刀身就贴在大儿子红肿的脸侧,拍了拍,那刀尖并不停留,一路顺着脖颈滑下去。

      大儿子冷汗涟涟,瞪大了双眼,直往下面翻。

      匕首一路划过,磕磕绊绊,最后往那下腹一停,游弋狞笑道:“不知道?看来上面这嘴是顶不够用的,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够用的家伙……!”

      匕首猛地一扬!大儿子一阵杀猪般的嚎啕:“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我说!”

      “哦?”游弋挑一挑眉,格外的兴致高昂。

      大儿子见那匕首没落下,只觉得半只脚迈出了鬼门关,也不管身下是白骨还是泥土,只管软软卧着,一下一下大喘气:“二十几个白衣服,没死,真、真的!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那都是我父亲处理的!”

      “你父亲?你的意思是说,连杀鸡费劲的老头,能把二十几个成年男子给藏起来?”

      见游弋再度露出那可怕的笑容,大儿子忙道:“真的是我父亲,那样一伙人还都带着家伙,我们个小村子怎么应付嘛!只能往他们的水里搀了点东西,后来的事真的是我那老父亲自己处理的,我们连那些人的影子都没见!”

      他边说,边挣扎起来,连连向游弋磕头。

      游弋见他再倒不出什么,便不再管他,起身拿眼睛询问顾子衿。

      顾子衿冲他摇了摇头,背起那个痴痴的老太太,说:“别管他了,此处不宜久留。”

      余光散尽,天渐灰了,野草枯旺,野狗穿梭其间,围着深坑打转。

      村长那大儿子见两人要走,便在身后大喊:“大人,求求您,带上小人一起走吧,这里的野狗都是吃人肉活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游弋本就不解恨,此时听这老小子竟也满口仁义道德起来,真的呵呵笑了两声,他饶有兴味打量着他,口中玩味着大儿子方才的话:“原来,你也知道这野狗是吃人肉活的?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大儿子见他回转,本存着一分侥幸,此时听了这冷飕飕的话语,忙两腿蹬着往后退。

      游弋走到他面前,再次拔出那把匕首……

      话说今日,游弋和顾子衿见到的那猎到黑熊的猎人,他因一块上好的皮子被野狗咬坏了,越想越气。

      村子附近确实聚集了许多野狗,万没想到这群畜生如今竟这般猖狂,胆敢闯进村子抢食!猎人心里也明白,这是最近没人往村外丢人给饿出来的,可压不住那一腔子怒意。

      本就是仰赖村子才得以苟活的畜生,如今反咬主人一口,那滋味真比被仇人害了还要愤懑!

      猎人当即翻出全部木箭,这些箭的箭头都是燋铜所铸,他把箭头往脚边木桶一浸,再拿出来时,箭头已是黑亮骇人。

      猎人挨家挨户聚了数十人,都是村中青壮好汉,要趁那些野狗夜晚觅食之际,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阿昌也在其列,他们和野狗算不上大仇大怨,也都听说了猎人今日之遭遇,觉得这和任畜生站在自己脖子上撒尿有什么区别?!顿时人人自危,接过猎人的木箭,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外去!

      刚到村外那片荒草地,隐隐听到几声杀猪般的哀嚎,声声救命,凄厉不似人声!

      众人一腔好胆,立时缩了水,犹犹豫豫要打退堂鼓。

      猎人斜眼看了众人一圈,不屑道:“怕什么!莫说没有鬼,即便有鬼也不是孤魂野鬼,还能要了你们的命去!走!”

      他这话不能细想,众人见他无畏,只能跟上。猎人虽被野狗气得脑子疼,却并没有全然将理智丢在脑后,越靠近那些野狗时常聚集的深坑,那哀嚎声就越清晰,隐隐的,他总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未及分辨,草丛中蹿过一道黑影子,猎人一打手势,身后的人便悄声跟上。

      离那深坑越近,哀嚎声愈加清晰,众人心乱如麻,可隐隐又能从草丛缝隙望见,深坑对面,几道黑色的身影正在徘徊。

      猎人心中一喜,缓缓将箭头对准其中一道,身后几人也学着他的动作,猎人低喝一声:“放!”

      几只木剑直直射向对面,有人准头不好,那剑便四处乱飘,两只射中野狗,野狗挣扎要逃,猎人一喜,冲出草丛就要追上去!

      深坑中的景象却让他傻了眼。

      一道暗色的身影直直立在坑底,闻得声音,他转过身来,不正是被村长奉为座上宾的大人?

      猎人顿在原地,他身后的一众人,便跟着他举棋不定。

      众人往大人的脚下看去,粗麻绳子勒着白花花一团肉,卧倒在骨堆之上。他周身衣服被凌乱撕扯开,屁股上插着根木箭,脑袋肿成了个猪头,嘴角挂着一绺血,显见刚刚遭到凌辱!

      白肉见了他们也是一怔,猛地反应过来,见了救星一般剧烈挣扎道:“快!快杀了他!他不是人,不,他是假的大人!我们都被他骗了!这邪祟气死了我父亲,如今又要掳走我母亲,快杀了他!不能放他走,会给村子招祸的!”

      果然,众人的目光往远处一凝,深坑对岸,灰袍子男人背上不正是村长的老婆子!

      猎人下意识举起弓……

      “走!”

      游弋一跃跳出深坑,推着顾子衿直往草丛钻。

      此时便要恨这枯草太矮,猎人一箭落空立刻再补一箭,而游弋和顾子衿没有遮掩的地方,被他们死死咬着!

      “往村里走!”

      两人并不恋战,何况顾子衿还背着个木愣愣的老太太。她们不管方位,直往柳树林中扎去。

      外人不知法门,要从村中出去是死路一条,可从柳树林进入村子却是轻而易举。

      两人直奔野骨观,却不知是从何处入的村子,一从柳树林冲出来,迎面一排土墙,看起来一模一样,往前跑着,游弋正探看之际,忽从一方窗子里传出小小一声:“外乡人!外乡人!这里!”

      猎人比他们更熟悉村子,一旁的树林脚步声隆隆逼来,顾子衿拉着游弋一拐,进了那房子。

      召他们进来之人立刻插上门栓,蹲下来,扒着门缝往外看。

      屋外火光闪烁而过,一众脚步直往一个方向而去,那背影才转过身。

      游弋见了这人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想不起来。屋子阴暗,只见她纤纤弱弱一道背影,一抬头,是个女子。

      顾子衿把老太太放下,问道:“你是阿昌的妻子?”

      女子闻言,扑通一跪,朝两人就是一拜。

      游弋忙把她扶了:“这是什么道理,娘子救我们于水火,我们还没谢过娘子,怎要娘子先跪了我们?”

      女子抹了两把眼泪,哽咽道:“这一拜是谢谢两位救下我女儿。”

      这话太正常了,正常到游弋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忙问:“听娘子言语,竟不似这村中人。”

      素烛轻燃,映出一张小巧面容,她望着面前的两人,眼里支起一簇火,有不甘有叹息,是已死去的,是再度复生的,幽幽说着:“这村子的怪行,想必二位已亲眼见到。”

      忽地,她恶狠狠起来:“我这辈子就算变成猪,变成狗,也不会这样做人!我叫阿兰,中州人,三年前嫁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郎君,他家里世代行商,我们成亲后,长辈便将家里的药材铺子与我丈夫经营。我们新婚,正是一刻也不想分离,我便央着郎君带我一起出来……那次,是从岭表进的一批药材,转卖到西沙,可就在回来的途中,我们的车子坏了,来到这白柳村……”

      她喃喃着,好像在娓娓低诉,又好似在默诵一个别人的故事,总怕忘了,于是一遍又一遍。

      两人无意打断她,可目下紧急,顾子衿只能道:“这样说来,这个村子里或许不止你一个是被掳来的?”

      她回了魂,忙道:“对!不止我一个,他们把商队都杀了,只留下女眷,有时还会外出掳人!”

      游弋问:“那你这个婆婆,还有那个村长叫我们做大人,也是他们诱捕的诡计?”

      阿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听过什么大人,应该只是留住你们的手段,只要吃了他们的食物就再也走不出这村子。”

      “那你前两日可见过一行白衣人?”游弋追问。

      “见过。好多人,都很年轻,还拿着剑,他们进到村子,很好奇,村人们都去看,不一会儿,村长就来了,把他们请到家去,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这话和村长大儿子说的基本对得上。可这无法解释二十多人,凭空消失。

      游弋看了眼顾子衿,嘀咕着:“要真是像那老小子说的,二十多个都是他那个老父亲干的,除非……”

      “除非,他有像日月壶一样的法器。”顾子衿接道。

      阿兰见他们商量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她悲戚道:“两位,我能看出来你们是有本事的人,我求求你们,能不能带我和女儿出去!我会给你们报酬!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我的女儿不能活在这种地方!”

      游弋忙将阿兰搀起,安抚了好一阵子,答应一定将她们母女带出去,不过现在还请她藏一藏这村长家的老太太,他们得先去毁掉村子的阵法,才能带她们出去。

      阿兰连连应声:“好,没问题,阿昌被猎人叫走了,傍晚时村长家又来了人,把他娘也叫走了,他们一时都不会回来。”

      阿兰让老太太躺在床上,拿被子将她盖住,那老太太本就小小一个,被子一遮,再看不出半点。两人悄悄出了屋,于暗处跳上房顶,一下就看到了野骨观那座稍有阔气的房子。

      屋下火光炎炎,屋顶暗影一片,两人毫不费力就潜到野骨观。

      这些村人对这地方,好似真的抱有一种虔诚的敬畏,即便怀疑他们藏身此处,依旧不敢大肆闯入,细细搜寻一番,没敢乱动,见观中果真无人,只留下两个村人守在这,便又去别处搜寻了。

      游弋和顾子衿一人一个,悄悄落到那两个站岗的村人身后,一掌劈晕,软软接住,默契十足。

      两人走到青牛安睡的榻边,游弋冲顾子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嬉皮笑脸道:“来吧,顾宗主!我敢打包票,这绝对不是真牛,您就放心地砍!”

      “你确定要用砍的?”

      “那不然呢?”

      顾子衿把铁剑抛给他,示意他自己来。

      游弋不恼,无奈道:“行行行!宰牛焉用君子剑?我来就我来!”

      他左右松肩,双手握剑,一剑劈在牛肚子上。青牛没有舌头,叫不出声,只能一阵乱蹬,还没蹬出个结果,那伤口已经缓缓愈合。

      游弋一惊,叠着那伤口又补了一剑,谁知,这伤口仿佛就要与他对着干,反而愈合更快!

      唰唰唰,游弋一连挥出数十剑,牛身上伤口累累,还只是安然躺在那,好像游弋气喘吁吁只是给他做了个全身按摩。

      游弋和牛大眼瞪小眼,最终,他狠狠瞪了此牛一眼,把剑抛给顾子衿,一言不发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他拎着檐下接满了雨水的破桶,使唤顾子衿往桶里丢一张火符。

      顾子衿依着他,火符一沉,水面咕嘟冒起泡来,游弋拎着木桶就往牛身上浇。牛这次再不悠闲,它挣扎着想要撑起四蹄子,可无奈,许是它懒怠太久,四肢早已麻木形同摆设,几番尝试也无法站起。

      哗啦,一桶沸水直浇到牛肚子上,立刻烫出一个洞,牛好像只剩下一层皮,那皮就在源源不断地沸水中,渐渐融化。

      “快!”

      游弋桶中的水一倒完,顾子衿一道火符甩进那洞中,在牛腹中炸开,自烫化的洞口边缘慢慢燃烧起来。

      只要破开一道口子,牛好似失去了刀枪难入的金刚像,变成纸糊的一般,火焰沿着牛皮蒙蒙翻卷,黑尘抱着火星向上飘,青牛伸展四蹄,轻扬头颅,一动不动,好像终于成就了死亡,接受了它死物的命运,那么安详。

      只消片刻,青牛变成了灰白的一架牛骨,全无火焰炙烤之色,好像如此,才是真身。

      “啪嗒”,有什么落在榻上。游弋探头一看,一颗黑白交融的太极珠子——不正是日月壶!

      游弋连忙望向顾子衿,顾子衿也紧皱了眉头。上次顾子衿将日月壶交给游弋就没拿回来,游弋见了这珠子,下意识就往腰间摸去。

      不是幻觉,这世上竟有两个日月壶!

      游弋拿起珠子递给顾子衿,让他打开看看。就在他拿珠子的瞬间,牛骨架猛地一闪,缩成了一块破瓦片子。

      “又是这东西!”游弋捏起破瓦片子,还是扔给了顾子衿。

      顾子衿看到那碎片倒没说话,他默默收了,往日月壶注入灵力,黑白交融,一下从中倒出一连串绿油油小矮子。

      扑通扑通落在地上,简直像一串虾蟆小工!

      仔细一瞧,除了通身绿光之外,它们手脚长蹼,嘴是黄喙,毛发疏密不一,不正是那种神秘的尸体!

      绿矮子们大多昏迷不醒,更有被摔了个七昏八素,好歹是抓到了活着的!

      游弋上前抓起一个,那小家伙被他一提,迷迷糊糊睁开眼,和游弋一对,立刻扑到游弋脖子上哇哇大哭起来,口中嘎嘎叫着人言人语:“啊啊啊!阿七,你终于来了,你快找师尊来救我们……!”

      游弋还没听懂绿矮子在说什么,顾子衿摁住他肩,抓住绿矮子后脖颈就把矮子拽了下来。

      绿矮子挂了满脸大鼻涕泡,正是伤心,突然被扯开,便挥舞着细胳膊细腿,像个要娘抱的孩子,冷不防一睁眼,一双浅金的眸子直射过来!

      绿矮子一懵,流着大鼻涕泡问:“师、师尊?”

      师尊并没有想象中温情,冷眼把他一扫,丢在地上,嫌弃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桃录?”

      即使变成这幅样子,师尊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果然还是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师尊!

      桃录嘴一瘪,游顾二人只见他登时酿出两泡眼泪,抱住顾子衿脚脖子开始放声嚎啕:“师尊!你可算来了……!”

      游弋忙蹲下捏住他那两片扁喙,封印他哇啦哇啦的嚎叫,“嘘!小点声,别把那些村人招来!”

      桃录抽抽搭搭,游弋说:“我问你,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绿矮子桃录点了点大脑袋。

      “这些都是衡阳宗的弟子,是不是?”

      桃录点头。

      “你们吃了这村子的食物,对不对?”

      他继续点头。

      “你们变成这个样子,是装进法器之前,还是之后?”

      桃录摇头。

      “好了,把他们装回去吧。”

      桃录还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只见他师尊手一抬,周身顿时天摇地转。

      顾子衿将他们再度装进了日月壶中。

      没有给桃录哭诉的时间,两人跃上房顶,回了阿兰的屋子。

      就在他们离去的下一刻,暗地之上,拇指大的两片红翅缓缓浮现,微风一扫,轻轻张合……

      木门张合,阿兰守着微微烛光终于等到他们回来。

      一进屋,游弋便问阿兰:“这村子好像有一种秘制的毒药,能直接药死一头黑熊,你知道吗?”

      阿兰迟疑道:“我知道这药,好像是很久之前传下来的,他们也不常用,只要用这药打猎来的猎物,他们宁可扔掉,也不会吃,好像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游弋心中纳闷,那野狗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它们吃了解药,可又有什么解药是人不知道,而野狗能吃的?难不成……!

      桃录那副样子,很有可能是被喂了什么药,这村子秘密不少,还真不能赶尽杀绝,起码得留下两个知情的。

      想定主意,游弋顺口询问顾子衿的意见:“咱们先带他们出去?”

      顾子衿从他这下意识的举动中找到了快乐,温声回道:“好。”

      游弋让阿兰收拾东西,阿兰抱起榻上的孩子,紧搂在胸前,沉默地摇摇头。

      顾子衿背起床上的老太太,几人正欲出门之际,听得一声响亮吆喝:“乡亲们,各回各家,那气死村长的假大人,真邪祟现在就藏在咱们村子里,谅他们跑不出村子,大家现在都回家找一找!”

      村人持着火把将地面照得通明,人声立时四散开来,他们听到两侧的房子门板嘎吱作响,随后,脚步声笃笃来了,紧闭的门板蓦地拍响!

      来人没推动,朝屋子喊道:“阿兰,是我,快开门!”

      游弋身后的阿兰浑身颤抖,门外的阿昌重重拍了两下,见房中无人应声,狐疑道:“阿兰?你在里面吗?”

      很快,邻居将自家翻了个遍,陆续往村中汇聚,阿昌的狐疑顿时消散,诡异的静寂之后,听得有人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这里!他们在这里!”

      阿兰整个人的气力一下被抽了出来,差点软倒下去,游弋把她一搀,扶她坐在身后的条凳上,自己则趴在门缝往外瞧。

      瞧了一阵子,他冲顾子衿摇摇头:“没有人。”

      他又瞧一会儿,忙道:“快,趁现在,咱们……”

      烘地一下,他们仿佛身处蒸笼之中,呛鼻的浓烟一阵舔来,阿兰和老太太直咳!

      “不好,他们在放火,快出去!”顾子衿一脚踢开木门,游弋拉着阿兰冲到门外,见村长那个被游弋捏断手腕的小儿子,正狞笑着,手中火把一丢,门前最后的退路全被火焰堵死!

      村长的小儿子见顾子衿背上的老母亲,仿若找到天大的证据,大叫着:“看啊!看他背上,我的父亲被那个假大人气死了,变成了恶鬼,而他的背上却背着鬼的妻子!他们就是一伙的邪祟!”

      “我呸!”游弋指着他就骂:“你老子成了恶鬼,你亲娘是鬼妻,那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鬼崽子?”

      “你……妖孽!”村长小儿子作势上前,火舌一窜,他就停了。看着游弋身后的女人,说:“阿昌,那邪祟身后站着你的女人,你说,她是被邪祟胁迫的,还是和这些邪祟是一伙儿的?”

      阿兰一现身,阿昌一双眼便紧紧盯着她,此时听被人这样一激,恶狠狠道:“阿兰!你说,说你是被他们胁迫的!快说!”

      阿兰猛地一颤,根本无法直视那张可恶的面孔,她一直退,退到檐下,退到背撞上了墙,她不得不抬起头来,阿昌,那个她憎恨的男人,畜生,又在对她挥拳了,火焰的光自下而上射来,没由来的,她看见火中躺着一人,是她少年的夫君,劈啪一响,他消失了,只剩那扬起拳头的身影,她噩梦的开始。

      杀了他,杀了他,跟他同归于尽……阿兰不知道哪来的力量,浑身好似已经身处火焰,她立时要冲上前去,忽地,胸前一凉,怀中那个小小的嘴巴,耸动着,直往她衣襟里钻。

      这是谁?她的孩子?还是那个畜生的孩子?阿兰产后昏睡了一天一夜,她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孩子,她也不想看,她厌恶这里,厌恶一切,最厌恶这个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的孽种,就是他们,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条孤舟,被绑在这个村子,而怀里的孩子,是停舟的碇,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沉舟石!

      阿兰要恨她,恨她才能不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决心,随丈夫一同死去。恨自己永远软弱,在恶魔的拳下一次次求饶。恨自己苟且,恨自己肮脏。

      恨着恨着,她只觉这孩子全然没有可爱之处,和她一样,那么像她。

      阿兰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婴儿软软的脸,她在心里说:你是我,不要成为我。

      嚯地,阿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从阿昌开始,看过全部村人,又在阿昌结束,她说:“没有人逼我,他们也不是邪祟。今天,我要走,无论生死,我要离开这里。”

      字句铿锵。她不说话,像个哑巴,她呐喊过,没人听见,众目睽睽下,她悄悄死去一次,她被火焰包裹,才知道,自己是块石头,烧不化。

      阿昌怒吼着:“妈的,臭娘们!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这婊子还敢反咬……”

      阿兰上前一步,走到游弋前面去,她目光像钩子,直往人群里钻,她盯住两个妇人,喊道:“于婶子,魏婶子,你们也是被这村人强掳进来,别害怕,这两位是有大神通的人,这次我们一起从这个魔窟离开!”

      被她点到的两个妇人显见慌张,两个粗壮的男人拨开人群,走到妇人身边,一下将妇人拎起来,其中一个上前扇去一个嘴巴子,骂道:“你个骚娘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伙邪祟!你们早就商量好要跑,打量老子不知道是吗?”

      妇人矢口否认,大哭大喊,将她们拎起来的男人,她们的丈夫,显然不信。村长那个小儿子冷冷一笑,说:“要检查她们和邪祟有没有过接触,还不简单?将她们交给神潭,神潭会决定她们的去留!”

      两个男人明显愣住,他们本是想借着教训老婆在村子彰显自己的威严,可现在,要是将女人丢进神潭,那是必死无疑,他们上哪再去抢个媳妇儿回来?

      可是不去,村民听到村长小儿子的话,瞬间沸腾,他们热衷举行仪式,参加仪式,这是天的恩赐,天的声音!村人们叫嚣着,撺掇起来,两个男人被架在火上,他们不由想:今天不把她交出去,我会不会成为村人讨伐的对象?

      女人还能再抢,大不了忍一忍,命要是丢了,可真就完了!

      男人手一紧,拎着女人就往外走,女人们瞬间哭喊起来:“阿兰,你真是害苦了我一条命啊……!”

      就在男人刚走出人群,空气骤然一冷,人直坠入寒冬。一阵风,水一样凉过来,村人们回头望去,呼地一下,包围房子的火骤然熄灭!

      众人看着余烬上白烟四散,还没搞明白状况,听得一声男人的嚎叫!

      两个男人拎着女人衣领的手,蓦地落地,银光一过,匕首回旋着落进一人手中。他甩下一滴猩红的血,看着眼前一众村人,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语气悠闲,却不是在对他们说:“顾宗主,给我画个圈,可别让这些畜生跑了。”

      他身后的灰袍男子放下背上的老婆子,不知从哪支起一柄剑,淡淡地说:“要是跑了怎么办?”

      正把玩匕首的靛衣男子闻言,抬头一笑:“跑一个,你就刷半个月的碗!”

      一道白芒自剑尖放出,不过须臾,村人们只觉自己好似身处白莲地狱之中,骨缝都冒出寒气!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四散着逃开,拼了命地,因为,那靛衣恶魔已经追过来了……

      游弋废了四根麻核桃,将村人们捆在一起。小孩一捆,女人一捆,老人一捆,男人那捆最少,因有十几个贞烈之人,不堪遭受其荼毒,反抗精神不朽,遂折断了双翼,老老实实,或者说,虚虚脱脱丢在地上。

      丢在他们的神潭边。

      大邪祟游弋在他们之间翻翻捡捡,试图辨认什么,好一阵,终于挑出那两个让他满意的,他把这两人单拎出来,神情温和,求知若渴:“你们两位刚才是要将自己的妻子沉湖吗?”

      两个男人再没了方才的嚣张,含着泪说:“小人有眼无珠,听了他们的谗言,以为您是假大人,怕她们被邪祟蛊惑成为不祥之人,这也是为了她们好,不然谁舍得让自己的媳妇走一遭啊!”

      游弋各摸摸他们的头顶,摇着头说:“可是……我真的不是你们口中的大人啊!”

      两人本以为会迎来一顿好骂,没想到他竟忽然承认起这个来。也是,一村人都被人给制住了,现在他就算说自己是天王老子,他们也得捧这个臭脚!

      他们忙道:“是是是,您不是真大人,您是大好人,好人大老爷,求求您!放了我们吧!”

      游弋撸狗一样又摸了摸他们的头,没管他们,在那堆几乎成死狗的男人堆里,继续挑挑拣拣,口中呢喃自语:“是这个……也有这个……”

      那灰袍子就跟在他身后,指了指另一个,翻翻找找,又拎出许多人,和那两人拢成一排,整整齐齐码在潭边。

      两人一看,这不是平日总跟着村长参与祭祀的村人吗?

      未及细想,那靛衣疯子一路摸头,把他们挨着摸了个遍。

      众人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又是格外惊惶,兼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添三分揣揣。

      游弋认真摸过去,最后走到水潭边洗了洗手,回到他们面前,郑重道:“咳咳,鄙人现在向乡亲们澄清一下,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大人,你们认错人了。然后呢,你们说我是邪祟……”

      众人连连否认,那疯子被打断说话,把眼一瞪,众人立即噤声。游弋继续说:“你们说我是邪祟……我还真是个邪祟!很多人都恨不能杀了我的,大邪祟!”

      众人不敢说话。

      那疯子把眼一弯,笑出一口白牙:“现在,你们都被邪祟摸过了,快快跳进神潭,神潭会决定你们的去留!”

      男人们都傻了眼,那疯子继续劝道:“如今你们也接触邪祟了,如果不好好检查一下,变成不祥之人可会给村子,给家人招来祸事的!为了你们的家人,别再犹豫了!”

      游弋劝了他们好一阵,没人动作,反而有人开始哭,呜呜咽咽,他们流着泪,求游弋放过他们,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如果自己死了,他们的家人就完了!

      游弋笑了:“你们往神潭丢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时,忍着痛,丢也就丢了,怎么自己被邪祟沾染,这神潭的水就不灵了呢?”

      看着男人们哭,女人孩子老人便也撕心裂肺哭起来,他们也求游弋,求他放过自己的丈夫父亲儿子,一群人笼罩在同一片凄凉之中,而游弋是制造这片凄凉的邪祟、魔头、疯子。

      游弋不管,继续劝,直劝得口干舌燥,男人在跪,女人在跪,孩子跪,老人也跪。

      男人们见有女人孩子为自己出头,而游弋又迟迟没有动作,哭得更加声嘶力竭。他们无知,他们鄙陋,他们贫穷可怜,他们就该被教育,被善待,被心软怜悯!

      可是游弋不,他承认,自己是邪祟,是疯子,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他当先一脚,将一个男人重重踢进水潭之中!

      第二脚还没踹下去,平地刮来一阵狂风,一排男人像下饺子一样,全被卷进水潭!

      瞬间,潭水结冰,任那些落水之人在冰面拍打,挣扎,渐无生机。

      游弋踹了个空,回头一望,顾子衿正收了剑,掀了眼皮,也在望着他。

      佛前有海灯,谓之青灯。青灯不明,却昼夜不熄。刹那,他想,若这双眼侍立案前,管那奉的什么神,是佛他修佛,是道他修道,一修修一生。

      他们贪婪地互望着,也不靠近,也不说话,就是望,直把人刻进心里的那种望。望到花重开,望到冰融化。

      人群蓦地爆发出声声哀嚎,这一对邪祟,狼狈为奸,害了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

      潭里,十几具尸体浮上水面,一具叠一具,看不到尽头。岸上,女人孩子老人在流泪哭泣,一时间,此地竟真如再现了忘川奈何。

      游弋问:“如今白柳村瘴气已除,你们若是被拐来、被抢来之人,可自行归家。若无依无靠者,我这里有一些……”

      他解了岸上之人的束缚,正欲安顿众人,身后忽然袭来一人,直将游弋往水潭里推,口中咒骂连连:“你个邪祟,你杀了我的丈夫,你去给他偿命!”

      游弋下意识踹去一脚,把那人踹了个翻倒,定睛一看,是个妇人,很是面善,是之前阿兰叫出的两个妇人——于婶子和魏婶子中的一个,却不知是谁。

      她倒在地上,一时无法起身,口中仍是一些诅咒话语,问候游弋八辈祖宗,问候完又觉不够,她便要游弋死,要他下地狱,要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不见天日,怎么恶毒怎么来。游弋不欲与她计较,回头一看,他要帮忙安置的那些妇人、孩子,正极其怨恨地盯着他,眼中闪着幽幽的光。

      游弋转而看向顾子衿,见他冷眼看着远处咒骂的妇人,不说话。

      心头一跳,下一刻,顾子衿已是长剑脱手,一剑扎进妇人心口,他没有动,却将那妇人钉死原地。

      游弋一惊,要过去拉他,忽听得远方一阵嗡隆,像蓦地刮来一阵飓风,立刻往村子望去,天边黑压压飞来一群红蝶,好似飞来片片真花,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树木掀倒,一片膏流断节!

      红蝶振翅,把个平地掀了个人倒仰,水倒流,游弋无法再去找顾子衿,他护住躲在自己身边的阿兰,拔过插在妇人心口的铁剑,对着空中的红蝶胡乱挥舞着。

      来者如风雨,前后相寻续。*

      这些红蝶本十分规矩,直扑水潭中和岸上的尸体,群群红蝶一落,深绿的水潭立马变成暗红色,它们吃的干净,不一会儿,尸体变成了具具白骨,只可惜僧多肉少。

      肉不够分,它们便开始盯上那些受伤的村民,受伤的村名也是有限,红蝶便覆在那相似的皮肤上,啃咬着。一时间,是怨也没了,恨也没了,各自都仓皇逃命去了!

      游弋隔着真花,隔着风雨冲顾子衿喊:“你快给我把这什么枷弄开,你自己灵力耗尽了也杀不完!”

      顾子衿左一掌,右一掌,打得左支右绌,听了游弋的话,咬牙道:“神台没好之前……你想也不要想!”

      游弋听得断断续续,就听见那咬得极重的“不要想”!真不知该骂这人好还是迂!

      忽地,只觉周身一凉,四野漫起一层薄雾,雾中,月射寒江一剑,他听见轻轻一声,

      “召灵·虚白。”

      红蝶凝成冰凌,片片落下。真花碎了,风雨散了,沍云驳尽,一轮圆月悬于天心,天地白茫茫一片。六合八极,虚室生白*。

      天有皎月,地有霜,霜映人,月照人,三者俱白矣。

      游弋愣神,欣赏了会儿。

      大须弥境召灵,他没见过顾子衿这一招,可今日一见,他心里只觉得,这景色,只能出自他手。

      顾子衿走到他面前,游弋抢在他开口前,说:“我们回村子找老太太,然后一起回衡阳。”

      “好。”顾子衿笑了。

      游弋也笑。

      阿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高兴,可看着傻笑的两人,没由来一阵轻松,所以,她也笑了。

      三人并肩往回走,忽然,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他们:“半月不见,杀性见涨啊!大、师、兄。”

      ——卷二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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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频率:最近有考试,暂且隔日更! 下本大概还会先写古耽,求收藏! 《故迟留》枭雄攻x谋臣受 《紫绶狂花》痞帅将军受x美人佞臣攻 最近看近代史会想开本民国文,《依青》相爱相杀二人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