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旧历 “我应该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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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得放血，埋尸要挖坑，游弋和顾子衿趁夜翻遍了大半个村子，却是毫无线索。没有一点痕迹的，二十多个大小伙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还有一个时辰天明，两人躺在野骨观后面的厢房，毫无睡意，一递一句地聊。
游弋踢了踢顾子衿，“咱们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微乎其微。”顾子衿按了下他不老实的腿。
游弋翻过身，趴在床上：“哎，你说建这个野骨观的骗子究竟是个什么人啊？村长好像小时候就见过他，这得不下五十年了吧，一个人五十年都没变样，他们居然不觉得奇怪，真有意思！”
顾子衿闭目养神，带了鼻音，有点沉地说：“也许是他驻颜有方。”顾子衿一推游弋的肩。
游弋借这力道，顺势躺回去，大睁着两眼望天，口中喃喃：“听那村长口风，当年他们这村人差点无法生存，被这云游骗子所救，要一个人死，很轻易，要一村人一起活不下去，究竟是什么事呢……”
“有了！”唰地一下，游弋坐起来，两手拍的床板砰砰响，“咱们得去一趟村长家！”
顾子衿烦无可烦，拎着两只作乱的爪子，把他一摁：“睡觉！”
天光来得无知无觉，游弋因着和阿昌他娘的约定，起了大早，出门一看，还是个淡阴天。
他们沿着昨天的路线朝阿昌家走，还没看到院子，断断续续的嘶喊已经撞进耳朵里，砰砰两声拳响，好像有人在锤窗，传来声男人又燥又气的低骂：“给老子闭嘴，村里哪个女人生崽子叫得声音有你大！”
女人的哀嚎立时一弱，颤巍巍，有妇人的声音劝道：“阿昌的意思是要你多存些气力，好孩子，别怕，疼这一阵就过去了，忍一忍，忍一忍……”
游弋和顾子衿脚步渐沉，到了院门才看见眼前一阵乱象，热灶烧热水，热水打冷盆，几个妇人来来回回忙做一团，阿昌坐在院中，抓一条巾子烦躁地乱挥苍蝇。
没人招待他们，两人便不在门口碍事，先进了院子，走到院中柳树旁时，游弋脚下一顿，微错了半步，捡起半张烧焦了的红纸，是半扇蝴蝶翅膀。
柳树下还有一堆黑灰的余烬，风一卷便扬起来。
游弋暗暗递到顾子衿面前，以眼神询问，顾子衿摇摇头。
忽地，平地一声雷般，婴儿的啼哭从紧闭的屋门爆响，屋内的妇人叹息喜悦，屋外的阿昌终于拍死了两只扰人的苍蝇。
矮胖的阿昌他娘，蒸出满头热汗，腮上的肉堆起来，一手一个，左右抱了两个花布襁褓，像两只没封口的大长粽子，“阿昌，看看，这是你儿子，这是你闺女，快看看！”
阿昌走过去，脸上神情轻松不少。母子两个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话，阿昌他娘目光一转，滴溜到树下的游弋和顾子衿，笑呵呵说：“哎呀，大人您来了，是我们怠慢了，怎好让大人一直站着！”
“我们也是刚到，”游弋上前去，瞅了眼她怀里的两个婴儿，红红皱皱，都紧闭着眼，有一个婴儿左眼一大块暗紫的胎斑，游弋问她：“令媳还好吧？”
阿昌他娘将两团红肉笑着一搂，“多亏大人保佑，母子三人平安！”
说着，她将脸上紫斑的襁褓往阿昌怀里一递，“来，抱着你儿子！”
阿昌手忙脚乱的接了，阿昌他娘走到屋门，点将般点了几个妇人，又对游弋说：“仪式要开了，老妇人请大人观礼！”
观礼的两人跟着这群妇人走，不明就里，阿昌他娘抱着怀里的襁褓，领头走在阵前，简直像得了什么头采，一行人往村子东头走。两人昨夜探过此地，一条浅溪，带了几处深绿的潭，没什么特别之处。
远远地，村长并几个男人站在一处潭边，见游弋跟在妇人身后来，朝他微微一笑：“我们以为大人今天不会来了，没想到大人先去了阿昌家。”
游弋这才明白，原来这“大人”参加仪式，是直接到这里，面上不显，也笑道：“都是要来，我顺路就先去了她家。”
村长又呵呵寒暄，时不时朝天望上两眼，直至日挂中天，他转身对着众人唱了好一番祈祷之词，游弋愣是一个字没听懂，终于等来那破锣嗓子奏了句：“吉时已到！”
村长朝阿昌他娘一点头，阿昌他娘会了意，两步走到水潭边，解开襁褓，剥出个光溜溜的红肉团，她两手托着，俯身亲了亲婴儿的小脸，一下子蹲了，把婴儿放进了潭水中。
阿昌他娘把婴儿一推，让她往水中飘，将飘出一臂远，婴儿没进半个身子，一道深色影子蹭地踏进水中，两臂一弯把婴儿捞了出来！
彷如踏浪一样，水花溅了阿昌他娘满头满脸，把她骇得又一下栽倒水边，没人扶她，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她自己，全静在一人脸上……
“大人！你……这是……”
游弋腮帮子越绷越紧，双臂双腿全湿了，怀里的红肉团子还在洇湿前襟，游弋不在意，想不起来在意，有声音在耳边大叫，什么仪式？杀人的仪式？观什么礼？死婴的葬礼？心直往天灵盖跳，一连串骂人的话全顶在嘴边，猛地转身，那些眼睛，全压在自己身上，兜头泼了盆冰水，凉浸浸。
阿昌娘和那些妇人、男人一样，惊愕的不解的，黄皮白发的村长眯着一双眼，却更重更尖。
行人怯于夜游山林，因为山高林密再蒙上黑，四野成了同一种模样，难以辨认方向。游弋想，明明这些眼睛形态各异，却比夜晚的森林，还要深还要黑。游弋看不过来，应不过来，他只是找，找什么？又说不清。
金光闪动，蓦地，他找到一双眼，他像迷失的兽，终于看到同类，由另一只兽接住自己的目光。顾子衿再次眨动了一下眼睛，他极少这样频繁调动面部神情，竟难得俏皮起来，末了将目光投到游弋身后的水面上，微不可查一点头。
眼神片刻交流，游弋眼睛一眨，对上村长眯缝的双眼，笑道：“好久没回村子了，我应该亲自给这个孩子赐福。”
他单臂托住小婴儿，一手并拢两指，贴在自己眉心，闭上双眼，嘴唇无声翕动着，手指便往婴儿眉心一印。
说来巧合，当游弋觉得时候差不多睁开眼时，对上两条黑溜溜的缝，缝的上下努力挤动，越撑越大，乌闪乌闪。
阿昌他娘一下子跳起来，那赐福好似连带赐到了她身上，围着游弋不停道谢。众人皆松下表情，村长捋了捋胡子，笑着说：“小老儿还以为大人忘记村子的规矩了，果然，大人不是我等可以揣测的，真是失礼！”
游弋不欲与他们废话，拽过阿昌他娘手里包婴儿的小被子，将小婴儿重新裹好，轻轻往水面一送。
阿昌他娘又有些担忧，“大人，这被子吸水会沉……”
不待游弋回答，村长的龙头拐打地，“闭嘴，这是大人亲自赐福的孩子，蠢妇！不要质疑大人行事！”
阿昌他娘当真不敢再言一字。众人紧盯着那红花小裹，神奇的是，经游弋的手一送，不知是水面成了镜面，还是襁褓成了羽毛，她好像沾了水，却一直不往下沉，只是挨着，襁褓顺水走到潭心，忽地倒刮来一场逆风，眨眼又将小婴儿送了回来。
阿昌他娘喜笑颜开捞起婴儿，通身一摸，立刻嚷道：“呦，你们快看，没湿一点！”
众人围上去，又是好一番惊奇，好一番道喜。
游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直至身旁贴来一人，长袖垂盖，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游弋抬头看看顾子衿，又笑了笑，还是勉强，又不笑了。
顾子衿拇指在他手背狠搓了一把，问他：“想说什么？”
游弋没立时回他，借着人群欢喜，长舒一口浊气，他抓了顾子衿的手，再扬起脸时，笑得挑衅，铿锵道：“这次，比瘴难缠！”
阿昌他娘的热闹尽了，她抱着婴儿走到游弋面前，“多谢大人赐福，这真是神迹啊！仪式结束，想必家里的席也摆上了，请大人赏光，去家里吃席！”
游弋看见她虽有些倒胃口，但想着如此解决了餐饭，不用再跟村长周旋，又一时轻快，便应了下来。一众人也随往阿昌家。
游弋原被村长拉在身边，趁他扭头说话的工夫，故意落下两步，和顾子衿在人后蹭。
“这村子越来越奇怪了，我听过满月酒，百日酒，小孩子出生也就报个喜吧，他们这摆的什么席？”
顾子衿甚至连他说的前两个酒席也没见识过，自然给不出什么建议。
阿昌他娘点走参加仪式的妇人乃是“文官”，留下的自然是“武将”，这才多久的工夫，桌子已经摆到了门外。只等众人进了门，噼噼啪啪点了爆竹，盖着碗的菜便从厨房一盘又一盘飞出来，这方小院真是满空的硝烟，满堂的热闹！
游弋和顾子衿被阿昌他娘推至主桌，游弋左手旁坐着村长。村长佝偻着背，龙头拐拄在两腿间，双手叠在杖头撑着，姿态闲适。
菜一道道揭，先开凉的，后开热的，中间围着一个大盘子，那是最羞的花蕊，最后的谜面。
村长半侧过身，突然说了句：“从前大人不喜欢热闹，我还以为这次阿昌他娘请不动大人，没想到她倒是个好福气！”
游弋知道这老头子起了疑，总要借着机会试探两句，便不去看他，装作好奇地盯着桌面菜色，随口敷衍道：“这些年在外云游，我倒是越来越喜欢热……”
阿昌他娘本来站在院中，畅快道一通感谢后，宣布开宴。她回到主桌，一把掀开中间主菜的盖碗。
唰啦，游弋站了起来，别人看他好似板凳扎屁股，他却感觉双腿被顶上板子，都是一样的直挺挺。他盯着桌上的东西，缓缓一眨眼，好像不认得一般，就这么眨了几下，又立刻放出目光扫向四周，扫在其他桌子上，扫在那正中的。
游弋一阵耳鸣，竟还能控制自己贴着院墙走，从热闹旁擦过去，不引人瞩目的，他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他才发觉自己竟走到一株柳树旁。
伸手想去扶那树身，竟然没看清，明明还没碰到皴糙的树皮，手已经将力气压了上去，他扑个空，立时向前栽倒，被揽进一个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旧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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