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溪晚风

1、信

　　小银子：
　　你好吗？
　　距离上次给你写信已经过去许多年，但我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如果再次相见你大概率能一眼认出我。
　　或许还是有些许变化，我似乎少了很多意气，人也平和许多，考虑事情终于从天马行空落到实地。
　　不知道这微小的变化你是否会察觉，是否有些许遗憾。

　　还记得泰勒吗？那个唱《begin again》的歌手，她也订婚了，是的，时间就是这么快，快到我其实有点想不起你长什么样子了……你好像没有银子好看，比银子调皮很多，嗓门也大，却是一副瘦小样，不管怎么喂你你都长不大似的，也许因为你走的那天也小小一只，瘦得乱七八糟，我就一直觉得你没有长大。
　　你走之后，我悄悄蹲在垃圾桶旁哭了，又若无其事回到门面里闷头写作业。
　　初中课堂上我写了一篇关于你的作文，老师给予很高评价，我后知后觉原来文字可以留住你，恰好我读了《安妮日记》，于是开始每天给你写信，说是写信，其实不过是在碎碎念我枯燥无趣的生活，而且一找你必定是受委屈了。
　　瞧，我一直是个自私的人，总在这个时候才能想起你。

　　我的出租房外有一只小猫，大概率是流浪猫，那一条街门店外都摆放两个碗，似乎候着它去吃饭，所以它长得很胖，也不怕人，才伸手，它就率先眯起眼发动引擎，比当下最智能的车还要敏锐智能。
　　见到它，我有时候会想到你，想你如果又重生做了小猫，大概也变成一只耄耋之年的小猫了，于是在心底希冀你是在一户顶好的人家里生活，拥有无尽的钱与爱，你的家人会很关注你的健康，也愿意花钱治疗，即便你再调皮也都能搂住你给你一个亲吻，斥责到嘴边也不过一句“坏小猫”。

　　有时候我又会想，你走得早也是好事，毕竟家里愿意去花鸟市场带你回来，也只是看中你会捉老鼠。
　　你是只小猫，再怎么淘气都很可爱，家里人会在你太吵闹的时候，指着你说说笑笑，有时心情好还会特地在买菜时带些摊主不要的鱼肉回来煮给你吃，这就是他们能给你的全部。
　　后来我们还搬家了，父亲不再做个体户，你还在的话，家里人会很苦恼如何处置你。
　　住房的房东不喜欢动物，也没有老鼠要你捉，孩子要上学，大人要上班，没有人看你，大概率你会变成流浪猫，我们连底也不能替你兜住，只能愧疚地催促你快离开。
　　那个时候，你可怎么办呢？
　　你会难过吗？会留恋地在住房楼下徘徊，一闻到熟悉的气味就上来贴蹭吗？这样可以让大人心软吗？会有人愿意留下你吗？
　　还是说你可以很傲气地转身离开，像个翘尾巴的王，捕猎对你而言不算难事，只是流浪的生活终归风雨交加，车流随时蛰伏等着带走你，又或者你运气很好，流浪一小段时间就会有好心人看中你的可爱，把你带回家，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
　　你死得太早，一岁都没到，还有无限的可能，死亡或许很痛苦，但据我对后文的了解，即便活着，你的生活似乎也充满太多危机，而我无能为力。

　　但当时我还没品味到什么是无能为力，只是躲着人哭，也不愿和人说，暗自抹干眼泪又继续浑噩枯燥的生活。
　　后来22岁到了，靴子落地，砸得我眼冒金星，捂着头跌撞间终于尝尽只能独自流泪的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

　　听《21》的时候，曲调如此昂扬，好像人到了这个岁数就是能拥抱一切未知与冒险，有着数不尽的朝气和勇气，网上也大多鼓励这个岁数的年轻人要享受年轻带来的热烈，歌词好似在诉说我每一个不曾表露的心声。
　　可是谁能想到，距离21只有1之隔的22，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22岁似乎有数不尽的痛苦，为平庸、为贫穷、为未来，伴随无能为力而来是我猝然发现原来我记忆里温馨的家庭只是一个假象，而这个岁数的我除了家庭一无所有，要我承认家里人似乎不是如我想的那般爱我实在强人所难，而且22年的温养，我不如你，不是个有捕猎能力的家伙，秋招春招失利后我无路可走，几次三番想到结束这条无意义的生命。
　　痛苦、烦闷、燥热、无望与无能为力，我好像又回到你还活着的幻想里，我的无能带来的痛苦更加尖锐，所有励志向上的话在此刻黯然失色，再也不能走入我的世界，我甚至悲观地过分分得清现实与次元，因此连沉溺的资格都没有。

　　我以为我并不在乎所谓爱，甚至会抵触过分将爱匀给爱情的做法。
　　大概因为生活中我愚蠢又自我，认为来自家庭的爱与朋友的爱足以支撑人对爱的理解，并且大言不惭表示：
　　我不需要很多的爱，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因为我已经拥有足够的爱。

　　那时我没有能力看清有些爱背后的盲目，不清楚家人给予充分的自由背后暗含某种免责声明：我们没能力帮你太多，你一切都要自己把握。
　　像一碗从鱼摊带回的鱼杂熬制的汤，用健康掩盖背后的贫穷与无力。
　　在爱意与莽撞下我懂事地往前跨步，却在最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发现世间一个残酷的道理：年轻不是资本，资本本身就是资本。
　　这个道理令我市侩地察觉，拥有爱就会拥有世界是一个伪命题，事实上拥有钱才会拥有世界。

　　看着父亲在被称为“一起长大”“结拜兄弟”的朋友面前低声下气，看着那些叔叔伯伯将玩笑当真，微笑地毫不留情回绝，一直将自己当成孩子的我在那一刹那被击碎懵懂，还未踏足社会就窥到某种残酷。

　　我不太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在这个年岁里，我无数次踏入寺庙道观，也无数次学着解读八字、星图、塔罗，我一面胆战心惊，一面漠然处置，一面欣喜若狂，又一面麻木迟钝。
　　如果你在，你会安静地伏在我怀里用额头与呼唤抚慰我吗？我想念你蹭过我的皮肤带来的陪伴与亲昵，我想念你对自由的追寻又能自如地回来窝在我怀里展露某种渴求，我想念那些爱与懵懂的时光。

　　今天我又看见那只猫窝在零食店门前的电瓶车篮子里，它懒洋洋的，又那么亲人，安然嵌入人类社会的条框，换来一身柔软胀气的身姿，摸不到骨，这只流浪猫可比作为家养猫的你健康多了。
　　你的脊背瘦削比最锐利的山峦还要扎手，乖觉地蜷缩在铁制笨重的簸箕里，静候死亡，我坐在门面里油腻的四角凳，年轻的父亲在用电脑打游戏，kill声不断，他没有说话，我也没开口，而你只是安静。
　　小银子，我想，我应该不太好。

　　一个失职的朋友
　　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