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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高海阔金峰路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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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纵一脚踏进门,脚下的旧木板吱呀作响。他找了张靠里的桌子,把裹着布的剑和包袱往桌上一放,大咧咧坐下。
谢彻铭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坐到周纵对面。
铺子不大,就四五张桌子。老板娘趴在柜台上嗑瓜子,见有客来,又见其中一个穿戴不凡,放下瓜子迎上来:“两位吃点什么?卤牛肉、白斩鸡,肉都是鲜的。”
周纵本想点卤牛肉,摸了摸兜里的钱,改口道:“两碗面。”
说完有点不好意思:请人吃饭,就两碗面。不过谢兄应该不是计较的人。
“好嘞,阳春面两碗:”老板娘拖长声音,转身进了后厨。
周纵双手撑着下巴,看外面天色暗下来,又看向谢彻铭:“谢兄,等会儿吃完你还回去?天快黑了。”
“船上点灯就行。”谢彻铭没和他对视,目光落在桌上的污渍和木纹上”
周纵叹了口气:“那你这行当真辛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谢彻铭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比之前轻了些:“多谢关心。习惯了。”
周纵在他那个包裹里翻了一阵,掏出客栈里没吃完的大半块饼,递过去:“这个你可以拿着回去路上吃。”
谢彻铭盯着那饼看了一瞬,接过来揣进布兜:“多谢周公子”
“别叫我周公子了,叫我周兄就行。”周纵摆摆手。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撒了几粒葱花。比不上家里的大鱼大肉,但周纵一路奔波,饿得狠了,吃得呼噜作响。
谢彻铭看着他毫无形象的吃相,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随即低头安静吃面。
周纵吃到一半,想起什么,嘴里还含着面条就含糊问道:“对了,谢兄,你对宣元派了解多少?我是说……除了你知道它在山上之何外。”
谢彻铭放下筷子:“你想问什么?”
“就是……他们收人有什么规矩?是不是要考核?或历练?我听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谢彻铭想了想:“我也不知,毕竟那些离我太远了,只是曾经听说每年春天会有一次选徒,但具体怎么选,我也不清楚,如果平时,或许试一试自己上去拜?”
周纵点点头,又扒了两口面,心里琢磨着明天一早就上山。:谢兄,如果,等你爷爷的腿好了……你有什么想去干的吗?
或许能像你一样。能够踏入江湖。惩恶扬善。如果可以,白日,我想白衣持剑,惩恶扬善,夜晚,月下吹笙……
周纵想说你现在就可以和我一起……可他的爷爷现在需要他,
就在这时,门被人一脚踢开。
木屑飞扬,灰尘震起。周纵差点把筷子甩出去。谢彻铭没回头。
进来四五个大汉,为首的把刀扛在肩上,身形魁梧,面目凶恶。老板娘吓得一哆嗦,但立刻堆起陪笑的笑脸迎上去:“几位爷,想吃点什么?”
“少废话,好酒好肉端上来!”为首的大汉一屁股坐下,把刀往桌上一拍。
“是是是……”老板娘小跑着进了后厨,端出几盘满满当当的卤牛肉和白斩鸡,又拎了一坛酒。
周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那几人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黑云骑在这地界,谁不给几分面子?”
“就是!宣元派算什么东西,早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原本在铺子里吃饭的另外两桌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周纵捏着筷子,手指渐渐收紧。他想起《剑源》里的侠客,遇到这种事,没有不出手的。
但他的手没动。
那几个大汉不是偷鸡摸狗的小贼,是带着刀的恶徒。他偷偷看了一眼桌角裹着布的剑,又看了一眼谢彻铭。谢彻铭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周纵的手指捏紧了。他想起书上写的大侠,这时候就该站出来。可他也知道自己打不过。他看向桌角用布裹着的“问天剑”,手伸过去,却怎么也拿不起来:这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他的手开始抖,额头冒汗。
一只手轻轻盖住了他的手。
周纵猛地一抖,看向谢彻铭。谢彻铭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周纵死死拽着那块布,低着头,瞪着那点布料,呼吸越来越重
“几位爷……这酒钱……”老板娘小心翼翼凑过来。
为首的汉子一把拽过她手里的钱匣子,掀开看了看,咧嘴笑了:“怎么才这几个子儿?”
“小本生意……几位爷行行好……”
“行什么好?”旁边一个光头汉子站起来,推了她一把,“黑云骑吃你的饭是给你面子!”
老板娘踉跄着撞在柜台上,
“如果自己现在退了,那以后一辈子也别想当什么大侠了,也别想成什么武尊之名
周纵猛地站起来!他扯掉剑上的布,拔剑出鞘,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住手!”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纵站起来拔剑的时候,谢彻铭没有拉他,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几个大汉转过头,看着角落里这个半大少年。光头汉子先笑了:“哟,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拿根铁片子就想充大侠?”
“你们……!”周纵握着剑,声音有点抖,“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几个大汉对望一眼,哄堂大笑。
“王法?”为首的汉子站起来,拎着刀慢慢走近,“你去报官啊,看那些捕快敢不敢管我们黑云骑的事,哪个不是被我打得屁滚尿流?”
周纵后退了半步,又生生停住。他不能退。身后是谢彻铭和老板娘。
“谢兄,你带老板娘先走。”他压低声音。
谢彻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起老板娘往后面走。
“想跑?”光头汉子抓起板凳就要追。
周纵横剑挡住去路。
“小子,找死!”板凳劈头砸下来。
周纵侧身躲过,板凳砸在地上,碎成几块。他之前被他爹逼过练了一段时间的武,本意是强身健体,底子虽有,没想到此刻他竟然无比需要依靠
他趁对方重心不稳,一剑刺向对方手臂:他不想伤人,只想逼退。
但剑尖还没碰到人,就被另一把刀架住了。金属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
“有点意思。”为首的汉子眯起眼睛,刀一翻,顺着剑身劈下来。
周纵急忙收剑后退,堪堪躲过。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书上写的“见招拆招”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对方的刀又快又沉,他连架都架不住。
但他不能倒。
他咬着牙又冲上去。一剑、两剑、三剑——全被挡开。对方根本没认真,像猫逗老鼠一样,每次都差一点就能伤到他,但每次都只是逼他后退。
“就这点本事?”为首的汉子笑了一声,突然发力,一脚踹在周纵胸口。
周纵被踢得往后腿,后背撞上墙,疼得眼前发黑。咬牙忍住,剑没脱手,但手臂在抖。
“这把剑不错。”汉子走过来,低头看他,“把剑留下,今天的事就算了。”
周纵攥紧剑柄,没松手。
“我说……”汉子蹲下来,伸手去抓剑身。
“黑云骑的人,胆子不小。”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重,但铺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月白长袍,头发束着银冠,面容清朗。他嘴角微扬带着笑,但眼里没什么温度。
几个大汉脸色变了。
“宣元派的人?”为首的汉子站起来,退后两步。
年轻男人没答话,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周纵,落在对面几个人身上。
“一个孩子你们都打不过?”他语气很淡,“黑云骑就这点能耐?”
“你……”光头汉子挥刀冲上去。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光头汉子已经飞出去,砸翻了一张桌子,躺在地上起不来。
其余几个对望一眼,一拥而上。
几声闷响。人影交错。然后一切安静了,
四个人全躺在地上,哀嚎不止。年轻男人站在中间,衣角都没乱。
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几个穿同样衣袍的弟子,把地上的人拖了出去。
老板娘从后厨跑出来,看到这场面,愣了一瞬,眼冒泪花,然后对着年轻男人和周纵连连鞠躬:“多谢俩位少侠!多谢!”
年轻男人摆摆手,让人扶着她去歇息。
周纵靠着墙,还坐在地上。胸口疼得厉害,嘴角破了,尝到血腥味。但他眼睛发亮,盯着那个年轻男人:宣元派的人!这就是宣元派的人!
“小友。”年轻男人走过来,蹲下身子看他,“伤得如何?”
“没、没事。”周纵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是谢彻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无声无息站在旁边。
“他胸口被踢了一脚。”谢彻铭对年轻男人说。
“小伤。”周纵想逞强,但一开口就咳了两声。
年轻男人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意:“见义勇为,难得。在下顾寒尹,宣元派弟子。小友怎么称呼?”
“来了,问名字了……!”周纵似能听到内心狂跳的声音,
“周纵。”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字继旭。”
顾寒尹点点头,“你伤得不轻,先跟我上山处理一下。”
“上山?”周纵眼睛一亮,连疼都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镇民探头探脑地张望,见黑云骑的人已经不在了,纷纷围过来。
“就是这孩子?刚才跟那几个人打的?”
“哎呀,英雄出少年啊!”
“了不得,了不得……”
称赞声此起彼伏。周纵被扶着站起来,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也没那么疼了。
“走吧。”顾寒尹示意弟子过来扶人。
他们上前,要谢彻铭手里接过周纵。谢彻铭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只一瞬,便松开了。
周纵被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时停下。往后手一挥向谢彻铭扔了个东西,谢彻铭接住,看是块木牌子,上面刻着“问心”
周纵冲他喊到:“谢兄!此物给你!此为护身符!有缘再见!”
谢彻铭站在原地,看着他被簇拥着走远的背影
他仔细地把那木牌收好,随后出门走向码头。解开缆绳,点上灯,他注意到,船蓬好像多了个东西:他弯腰踏进船篷,是个布袋,拿起打开,钱……全是钱。铜的银的。堆叠在一起
他猛的转身,想要喊住他,
一看,夜色沉沉之中再也没有那人的身影
他拿着那沉得烫手的钱
,他站了很久,直到江边起了晚风,寒意渐袭,才轰然知觉。小船才慢慢划离岸边。云潭镇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他始终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