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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妻无子刘老怪 1 ...

  •   后院柴门,周纵终于从二牛手里拿到了那把剑。
      剑柄上的纹饰是按他的喜好刻的:竹与叶,斜枝承梅。剑鞘上也是梅花。他跟匠人提了一堆要求,“要有风骨”“要雅致”:匠人估计听得头疼,最后弄出来这么一套。周纵倒不在意,管他呢,好看就行。
      剑入手微沉。比他想的重一点。
      他吸一口气,缓缓拔剑出鞘。
      一声清鸣。
      剑身细长亮白,寒光映着他半张脸。像水一样,从他眼尾掠过去。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小时候做梦梦到自己飞起来,醒来发现还在床上。但这把剑是真的,沉甸甸握在手里。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提着它,扶弱惩恶,快意恩仇……留给旁人的只有一道背影,连名字都来不及问,只看见剑鞘上的梅花纹一闪。
      “少爷!少爷!”
      二牛在旁边急得跺脚,声音压到最低:“您别在这儿拔啊!让人看见可怎么得了!老爷要是知道……”
      周纵没理他。把剑收回鞘,抱在怀里,一步快过一步地往自己院子走。二牛在后面追着念叨什么,他没听清,也懒得听。
      回到房间,关门,把剑藏进床底暗格。
      他在床边坐下来,喘了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走了。
      周纵做事,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但这次不一样:他自己觉得是认真的。
      伤药、干粮、路上的盘缠,早打包进了一个包袱。里面还塞了几件厚衣服。
      只剩最后一件事:找刘老怪问清楚。那本书是从他那儿来的。
      他听说过这老头。早年间据说混过江湖,如今落魄了,时常蹲在酒楼门口。管事的嫌他碍眼,偶尔赏杯酒打发他走。周纵路过时扔过几个铜板,老头醉醺醺地摆摆手,笑道:“周家少爷这么小气。”
      ……
      出门的路上,一道绿黄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周纵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陈妙。
      这位陈家千金,据说是某个王爷的远亲,因此是他最不想碰到的人。不是不好看,是太难缠。还惹不起。周纵不是小孩子了,也知道他对自己什么心事,可是自己对他实在是没有兴趣,
      如果按周纵说的话,可能就是性格天生不合
      他俩的“缘”,来自周纵少时被父亲逼着去了一场诗会,不知怎么的,就在那儿惹上了这位姑奶奶。
      再后来就是周府津津乐道的春桥畔了
      陈妙双臂抱胸,下巴微昂,身后跟着丫鬟小燕。那副眼神周纵太熟了:睥睨一切。
      他认命地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哎呦,我的姑奶奶,好巧。您杵这儿做甚?风大,早点回去可好?”
      陈妙一开口就是那股骄纵劲味儿:“你上次答应,要陪我去逛庙会。我在那儿等着,你人呢?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
      小燕在背后偷笑。
      周纵眉眼耷拉下来。想起来了。那天是自己失了约,事后也没去道歉。错在他。
      “我……那几天在忙要事。”声音越说越小。
      “你能有什么要事?”陈妙瞄他一眼,忽然凑近,皱起鼻子,“你身上怎么有味?”
      周纵蒙了,疑问:什么味?
      陈妙悠悠开口:杀气
      周纵被她这句吓得莫名后退了一步,硬声反驳:“没有,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有。!?”
      “我真有事。”周纵越来越慌,往旁边绕,“下次见面,我帮你把那翠簪子修好,成不?”
      说完就从她身侧溜过去。
      陈妙看着他的侧脸擦肩而过,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被一个白眼盖住:“谁稀罕你修?我不会找专门修簪子的?”
      周纵已经跑远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拜了,陈大小姐。”
      陈妙跺了跺脚,扭头对小燕说:“我们走!以后他再有事找我,我绝不应他!”
      小燕扶着小姐往回走,看了一眼周纵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气鼓鼓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色擦黑,周纵一路小跑到酒楼附近,果然在房檐下的草棚里看见了呼呼大睡的刘老头。
      他蹲下来,戳了戳老头的肩膀。
      没动。
      又戳一下。
      老头不耐烦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眉头皱成一团:“去去去,周家少爷闲到拿老朽寻开心了?”
      周纵双手合十:“刘老头,我想问您个事儿,成不?”
      老头慢悠悠撑起上半身,打了个哈欠。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周纵飞快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脸上笑容纹丝不动。
      老头抓起旁边的酒壶晃了晃。空的。
      周纵眼疾手快一把拿过来:“等会儿我给您灌满。”
      老头斜他一眼:“要你爹的酒。”
      “成。”周纵应得干脆。一壶酒罢了,偷偷灌点,老爹不会知道。
      老头哼了一声:“说吧。什么事能劳动周家少爷从我嘴里问?”
      周纵往前凑了凑:“我家下人那儿有本书,听说是从您这儿得的。那书您从哪儿来的?”
      刘老头面色不变:“你问这个做什么?书是给了二毛那小子。我路过看他顺眼,随手给的。至于什么书、什么来路……不是我捡的就是我淘的,我哪记得那么多。”
      周纵沉默了一下。
      “我想入江湖。因为这本书。”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脚捶地,整个人看上去莫名疯癫。
      周纵被他笑得往后缩了缩:“……至于这么嘲笑?”
      “就你?”老头笑得直拍大腿,“就你这模样,连周家大门都出不了!还入江湖?怕是刚进去就给人当饵料的料!”
      周纵被他笑得耳根通红。但想到书中看到的那些画面,莫名就有了底气,瘪着嘴道:“什么跟什么。您先回答我问题成不?”
      刘老头笑够了,顺了口气,忽然正色道:“那你先说说,为什么想入江湖?”
      周纵自然不能说实话。只说看了《剑源》,热血沸腾,“我自然是要当那种……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完事拍拍衣服就走,只留一个背影的那种。”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又笑了:“行了行了,你那点心思全在脸上。什么路见不平,你就是想耍帅。看本书就想当大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淡下来:“可知江湖上的生杀往来,少之又少是为了什么威远名扬。”
      “是是是,”周纵不想跟他扯,“您快说吧。”
      刘老头又躺回去,翘起二郎腿,悠悠道:“罢了。看你小子跟我年轻时候有几分像。”
      给你指条路……
      周纵竖起耳朵。
      老头支起一只手撑着头,像在回忆:“想成名,可以拜入正门之首,宣元宗。他们那群人走在路上,旁人都要让道。从里面出来的,无不是以剑问世的,这名声够响亮吧
      周纵眼睛亮了:“意思是那些成名的大侠,都是这个门派的?”
      “那可不是什么路数都能进。”
      “可是,”周纵忍不住道,“为什么一定要入了某宗、承了某名,才会被认可?”
      老头晃了晃脑袋:“你问我,我问谁?规矩是人家定的,名声是打出来的。”
      周纵似懂非懂地
      周纵听得入神:“哦……没听说过,那新的江湖第一将会是我。”
      他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飞快压下去。
      老头瞥他一眼,没接话。从身旁的布包里摸出一块乌木牌子,随手甩过来。
      周纵伸手接住。牌子做工细致,刻着云纹,上面两个字:问心。
      “这啥?”
      “你不是想去宣元宗吗?路上带着,以防万一。就当护身符了。”
      周纵愣住了:“刘老头,你还有这玩意?”
      老头又躺回去,闭上眼:“别看我身边都是些破烂,曾经也叱咤过风云。这牌子跟了我多年。看你小子……让我想起从前尚有志气的自己。”
      周纵张了张嘴,想再问。老头已经一副“别吵我睡觉”的样子。
      他只好站起来,拍拍衣摆,把木牌小心收好:“行,谢了刘老怪。”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蜷在草棚底下,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可能真不简单。
      ……
      回到府上,看门的已经见怪不怪,放了他进去。周纵无声地拱拱手,见四下无人,快步溜进厨房。
      果然还有一坛“春锦”。他把酒壶灌得满满当当,沉甸甸拿在手里,摸回房间,寻思第二天给老头送过去。
      收拾完,吹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抱着酒壶去找刘老头。
      草棚底下空了。
      周纵站在原地,抱着酒壶,有点发懵。一个挑担的汉子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笑道:“周家少爷,找刘老怪呢?他这人就这样,神出鬼没,跟躲债似的。”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自个儿还找他呢,欠我饼钱没给。”
      周纵没再接话。又在附近转了几圈,还是没人。老头像是从没出现过,走得干干净净。
      他捏了捏怀里的木牌,心里不是滋味。
      算了。不是他不守信,是老头自己没了影。
      ……
      一个茶堂子里,说书人正在里面说书讲古
      周纵进去,本想着等他说完就给他付点钱,让他说说江湖上那些事,到底还是和自己要有联系
      城南老茶堂里,烟气混着茶香漫了半屋,说书人正拍着醒木,在台上讲古说书。
      周纵掀帘而入,寻了个不惹眼的角落站定。他本就不是来听闲篇的,只等这一段落了幕,便给些赏钱,托这走南闯北的老先生,讲讲江湖里的那些旧事——那些事,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
      话音刚落,台上说书人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起,醒木往案上重重一拍,声线陡然拔得高亢:“要说当今璟都地界,论王家子弟里最勇武的,首推当年的烨王殿下!想当年珲昶一战,北境胡族破关入境,铁蹄踏碎三州十七县,是烨王殿下主动请缨,舍了王府的锦衣玉食、泼天富贵,亲领大军提枪上马!殿下自创的那套‘燕上飞雪’枪法,诸位可别听名字雅致,那是用来镇住枪下煞气的!真到了阵上,枪出如雪,七进七出,杀得胡军人仰马翻,所向披靡!”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压不住的唏嘘:“只可惜天妒英雄,殿下最终马革裹尸,殒命在了沙场之上……”
      这话音未落,台下当即有人拍着茶桌嚷起来:“换一个!这老掉牙的本子,我们听了没有百遍也有八十遍了!你天天讲这个,就不怕上头的人听见,掀了你这茶堂的台子?”
      周纵闻言,缓缓抬眼,隔着满堂喧闹的茶客,冲台上扬声道:“老先生,不如换段江湖恩怨来讲讲。”
      说书人抬眼看向他,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笑了笑:“这位小友,老夫这一通说下来,早是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周纵不言,指尖掂起几锭碎银,手腕轻轻一扬。那碎银带着清越的脆响,稳稳落在了说书案上,撞得案上醒木轻轻一颤。
      说书人眼睛一亮,当即又把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朗声续道:“要说这江湖事,最是恩怨分明。有侠骨丹心,便有奸邪宵小;有生死一诺,便有刻骨情仇。自古江湖门派,多的是心存侠义的好汉,辨善恶,守正道,护佑一方百姓。许多官府顾不到的苦处、管不了的恶事,都是他们替黎民百姓扛了下来。”
      “就说三十年前的鹤兰派,”他语气骤然沉了几分,“门中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一腔侠义照日月。可自古道侠以武犯禁,这般声势浩大、深得民心的江湖门派,终究成了朝廷的心头大患。到最后,一夜之间满门倾覆,偌大的门派烟消云散,这便是当年震动朝野与整个江湖的——封铸之案。”
      “当年的鹤兰派,群英会聚,高手如云,稳稳坐住了武林魁首的位子,江湖上无人不服。”老头掰着枯瘦的指头,一个个数着,“赤风剑、断霜刀……这些当年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大半都出自鹤兰门下。只是如今啊,老的老,死的死,昔年的风云,都成了过眼云烟,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回府的路上,周纵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日这时候,下人们该在各处走动,现在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他没多想,正要往自己院子走,管家从旁边闪出来,拦住他。
      “少爷,老爷在正屋有请。”
      管家的声音很平。周纵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
      “我知道了。”
      往正屋走,脚步不紧不慢。周围的一切像是模糊了,压暗了。脑子里转得飞快:哪件事被发现了?铸剑?偷酒?
      剑藏好了。藏好了的。
      或许没那么严重。
      跨过门槛。
      周远海坐在那里,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周纵被看得心里发毛。他没敢对视,眼睛落在父亲手边的桌角上。
      “知道为什么喊你来吗?”周远海声音低沉。
      “不知道。”周纵说,“父亲有何要事?”
      周远海冷笑一声:“自己搞了那么大的事,到我这儿就是不知道?”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许安志带上来!”
      周纵瞳孔一缩。爹是怎么知道的?”
      二牛被两个人架着带上来,一进正厅就跪了,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周远海看着二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喝道:“许安志,你替少爷把话说清楚。”
      二牛伏在地上,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是、是少爷……少爷令小的去替他铸剑,说……说要拿着剑去外面闯……”
      周纵脑子“嗡”了一声。
      对了,那次大意了!秋璇就在附近。怕是听到了自己二牛的对话
      “我的剑呢?!”他脱口而出。
      “闭嘴!”周远海怒喝,“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哪天就跑了?!”
      “我怎么叫跑?”周纵嘴硬,“孩儿心有志向,想去外头看看江河湖海……”
      “你放屁。”周远海霍然站起,“许安志什么都跟我说了。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看了几本破书,心血来潮就要闯江湖?”
      周纵后退一步。
      他本想认个错。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把这事糊弄过去。
      但“一时兴起”四个字砸在耳朵里,他突然不想认了。想起脑海里浮现出的招展英姿,他这是天命
      “不只是那样的。”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稳,“我只是想得到我真正有的。”
      “你真正想要的?”周远海盯着他,“你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
      “那把剑还我。”周纵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不是小孩子了。”
      周远海彻底怒了。
      “跪下。”
      周纵没动。
      “我说跪下。”
      “我不。”周纵的声音发抖,但没退,“反正父亲也说了,我惹的事够多了。今天再多一件也无妨。”
      他转身就走。
      “少爷!”二牛在地上急得声音都变了,“剑找不到了……您就向老爷认个错吧……”
      周纵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
      “我说了,我没错。”
      衣角带风,走了出去。
      ……
      正厅安静下来。
      周远海站在原地,胸膛还在起伏。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周纵早没影了,他还看着。
      李孟钰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刚才一直在后面,什么都听见了。
      她没急着说话。先对二牛使了个眼色,二牛如蒙大赦,颤抖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李孟钰走到周远海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
      周远海没动。
      “是不是觉得孩子大了?”李孟钰轻声说。
      “他依旧是那副鬼样子。”周远海的声音又哑又沉,“哪里大了。”
      李孟钰不急不慢:“可你当年不是说过,教他志在四方吗?”
      周远海沉默了。
      李孟钰把手覆在他手上:“他现在这样,何尝不也是一种志在四方,孩子不小了。”
      沉默了很久。
      周远海终于叹了口气,双手撑着额头。
      “是啊。大了。管不住了。要像鸟一样飞走了。”
      李孟钰没接话,只是把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孩子像我。”
      周远海侧过头看她。
      李孟钰望着门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当年我也有过。现在看来,不觉得孩子是随了我吗?”
      周远海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那把剑……我收在书房了。”
      李孟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周纵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来,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床底,摸向暗格。
      空的。
      那把剑,他连一整天都没捂热。
      他忽然想起二牛那句话……“剑找不到了。”
      刚才在正厅,这句话从耳边滑过去了。现在它砸回来,闷闷地落在胸口。
      周纵把手从床底抽出来,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没哭。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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