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廊风》九连首

1、风起

　　f市，江明区。

　　十月初的闽地还带着夏季的闷热，这里的换季状况常年飘忽不定，保不齐第二天就骤降十几度，比突然倒闭打出跳楼价的商家行为有过之而无不及。

　　政治课前三分钟，林遥正机械式地背着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听着同桌把报复性地把“矛盾”念念叨叨成“毛豆”。

　　窗外两栋教学楼间的绿化区前一段时间开出了不知名的花，透出热烈的粉红色，在烈日下打磨出坚韧的生命力。

　　她常常被吸引——那样不顾一切的绚烂，总是和她平淡的人生不同。

　　一个可以说是按部就班的“中等生”人生。

　　越是难触碰的，就越想得到。这样的念头，像小虫偶尔飘飞在心尖。

　　余光里瞥见政治老师夹着教材走进教室。

　　“这节课的内容有点多，小测就移到下节课。”政治老师边调着PPT的页数边说。

　　班级里被赦免了没背诵罪行的同学一阵欢呼，开始趁机讲起小话。沉闷的空气在瞬间流动起来。

　　等到正课开始，她才悠悠回过神。

　　但抵不过午后的乏困，伴随着风扇转动的栩栩凉风，拿着黑笔的手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滑动出弯曲的线。

　　她陷入了恍若夏季的梦境。

　　再次醒来时，时空翻转。她正坐在另一个陌生的教室里，成为了平行时空里的自己。

　　在平行时空相互牵连之下，她做下的一切选择，都将波及到另一个时空，一些人、一些事都要被改写。

　　不过显然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她正面临着一件更为棘手的问题——桌子上摊开着的初三物理课本，以及教室前贴着距离中考还有“127”天的倒计时，标红的数字符号重重地刺在视网膜上。

　　翻开课本扉页，上面赫然写着“林遥”。字迹虽然略显潇洒，但看起来确实是她本人签的，八成是开学发新书时假装知名作家签售会的留下的杰作。

　　林遥有些怔愣。平行时空？初三？还要再中考一次？

　　她在心里暗自哀嚎了几声，但很快又乐观起来，想着：还好，至少现在脑子不是全新的，高二的智商碾压初三物理……

　　是的，她从小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日常是躺平当咸鱼。偶尔被激起做的事也不过是“三分钟热度”，就连考试都是考前半周开始血泪齐流，或许是人生运势大好，往往无事发生。于是造就了她这样一个本应奋斗向大道的学生，逐渐朝“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散漫青年方向奔。

　　这时候正值大课间，因为夏天天气过于炎热不必跑操，学生们便平增了长达半小时的娱乐时间，四处充满着追逐嬉闹的声音。

　　她趁此机会复习起薄弱科目物理，无人知道，和他们待在同一个班的同学，已经改换了另一个灵魂，且没继承下丝毫记忆。

　　“铃———”

　　伴随着铃声打响到来的还有从前桌传来的四本作业薄。按初中同性同桌、前后穿插的老规矩。林遥只思考了一瞬，就飞快地从中挑出了写着“郑艺熙”的本子，随意转头将剩下的作业往后递。

　　按理说光辉的作业传递任务到此就圆满完成了。但这一转头可不得了，斜后桌坐着的人正缓缓揉着太阳穴，抬起头与她对视上。

　　一侧未卷起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树的绿色和阳光的金色混杂在空气里。男生额前几缕乌黑的头发垂落在他弯曲的手指间，身上的白色校服被压出褶皱。

　　林遥瞬间呆住，面前的男生和记忆里高二纪检部部长陈政南的面容几乎重合。

　　即使那时和他的交集仅限于他冷着脸的例行检查。

　　“头发不合格，学号。”

　　“……2号。”

　　可以说是绝对的、单方面的对面相逢不相识。

　　不过在如今孤立无助的处境下，也难免生出几分又见故人的熟捻。

　　她不由得带着惊异脱口而出：“陈政南？”

　　陈政南听出她音调里明显的惊讶，有些奇怪：“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让林遥心头警铃大作。

　　林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违反人设的事。

　　她急忙找补：“没事，作业本发下来了。”

　　陈政南眼里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他刚想开口，同桌程朔就凑过来附和着林遥的话：“这是睡懵了吧，要我说下课就应该出去拥抱大好风景。要不是今天去晚了没抢到位置，我现在正在球场上大杀四方。”

　　说罢他又有些遗憾，用胳膊肘撞了撞陈政南：“陈政南，要不你傍晚放学跟我们一起再打一场？”

　　陈政南也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程朔的说法，那点流星般的疑惑一闪坠落。

　　“好啊。”他拿起作业本随意翻看起评语，语调愉悦。

　　……

　　升入初三年级后，学校安排了午读，因此绝大部分的学生中午时段都滞留在校内，图个省时省力。

　　林遥在书包里好一阵翻找，拿着钱包里的“救济金”才勉强在食堂里食不对味地对付了一顿。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她故意慢悠悠地收拾着，几本教材来来回回地放回桌上再放进书包。属于有人观察到绝对会在心里认为她有病的程度。

　　她在等。

　　但等到教室里的人都快走光了也没等到她猜测的所谓的“自己的”朋友。

　　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略带放松地走出九年二班，当了这么久的要真冒出个情谊深厚的闺蜜，暴露身份不是分分钟的事。

　　“穿越？失忆？还是直接绝交？”林遥漫无边际地想着理由，“算了吧，应该会被认定为精神有问题。”

　　一出班门就踏上长长的走廊，把前后右三方位的教学楼相接连，从建筑的墙面边缘延伸出大片大片柔和的金色，有橘红色的云流淌过、翻涌。

　　她望去，目光走过其间，一天的小心翼翼都在此刻被无声抹平。

　　目前来看，学校还是同一个。最大的变量只是时间线提前了一年。

　　难度也不算太大。

　　是时候该去探索家庭地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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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么呢陈政南。”程朔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顺着他有些出神的目光望去，只捕捉到林遥汇入人群的纤细背影。

　　身边涌入楼梯口的人越来越多，程朔没多大脑洞，加之打球心急，一把揽住陈政南往楼下走了。

　　“有点怪。”

　　陈政南突然出声。

　　身边熙熙攘攘的人声似乎快速向前移动开，世界只剩他自己的声音。

　　“又怎么了我的哥，我们再拖拉下去我回家菜都凉了！”程朔无能狂怒。

　　“你不觉得，林遥今天非常怪吗？”陈政南转过头看向他，目光灼灼。

　　“哈？”程朔脸上随即涌现出八卦的神情。“你不觉得，你今天有点过分关注她了吗？不对劲……”

　　“我是认真的，我发现她今天很反常，经常发呆走神不说。最奇怪的是，我刚才回头，明明看到郑艺熙从那边走廊走过来，还朝她这边看了，结果林遥就像没看见一样，低着头自己走了！她们俩不是天天形影不离的吗？”陈政南一口气说了一大段，眼睛直盯着程朔，想从他眼神里找到认同。

　　无果。

　　只有疑惑。

　　程朔本人被这一连串的发现砸懵了头，他一整天光是把知识塞进脑子里就要了他的命，哪还有时间注意别的小行星是不是在既定轨迹上正常运转。他一脸茫然：“啊？有吗？郑艺熙今天不是请了假吗？也许她们……刚好没碰上？”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说服陈政南，他望向林遥消失在另一侧的楼梯口。程朔看他这架势，一个荒诞的念头脱口而出：“不是吧大哥？难不成你还想跟上去看看？搞‘放学护送’还是‘秘密观察’啊？”

　　说罢，他对上陈政南若有所思的神态，不禁放声大呼：“我靠不是吧！你真要跟踪同班同学回家？！”

　　遂换来周围同学的一阵眼神扫视。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尬在了原地。而此刻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着刚刚请假回来拿当日作业的郑艺熙，恰好将程朔那句石破天惊的“跟踪同班同学”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惊愕地捂住嘴，目光死死锁定了陈政南僵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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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浸了水的绸缎，厚重地笼罩下来。郑艺熙觉得自己大概是太过于敏感，才会在听到那句石破天惊的“跟踪”后，真的跟了上来。

　　她把自己的身影藏匿在流动的人群之后，三伙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互相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陈政南甚至偶尔侧头对旁边的程朔说句什么。以及在更前面，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林遥，始终保持着均匀的步调。

　　红绿灯变换，车辆穿梭不停。

　　路灯在指定时间“啪”地一声亮起，暖白色的光打下。

　　但最终她站在原地，以主动的姿态目送着他们三人背影融入更远的地方，却看不到灯光照出她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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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区楼道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每每等人走到单元门平台前才亮起，发挥着可有可无的作用。

　　林遥一口气爬上五楼，得以在灯下喘口气。

　　钥匙转动，意料之中的，熟悉的门被打开。光路从昏暗延伸向另一片黑暗。

　　不管是在哪个时空，她的家庭都是一样的聚少离多。母亲仍然在市一中教高中地理的同时兼任年段长，几乎每天晚上都呆在学校。父亲则是在公司担任外贸质检，少不了出差在外。

　　孩子教育么，对于他们来说无非是小时候花些心思，大了贯彻到底“放养”方针——过程自便，只看结果。

　　林遥把桌上凉掉的两菜一汤加水放在不锈钢锅里热了热，迅速解决掉温饱问题。

　　人是铁饭是钢，这一天劳碌下来还是吃饭最让人放松。

　　她躺倒在床上，熟悉的房间里是陌生的装饰。简单的白色系粉刷，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飘窗上是排排坐的一众玩偶，呆萌地摆出千奇百怪的表情。

　　“I’m fine……”林遥自顾自地安慰自己，一旁的手机已经黑屏，就在刚刚，她经历了第二个变量——手机锁屏密码。

　　她尝试用另一个时空的常用密码解锁，屏幕上却弹出密码错误。

　　现在的小孩防范意识怎么这么强？有指纹解锁都不用，是害怕有人趁自己熟睡时能够直接使用手机么？

　　失去了智能手机的乐趣，林遥心无旁骛地写完了当日作业，顺带在睡前进行了“半小时物理品读”计划。

　　被一盖，眼一闭，在空调冷气的普照下深深睡去。

　　明天的事留给明天的人吧。她想。

　　此刻，闹钟的时针堪堪指到9。这个夜晚对于世界上睁着眼的其他人来说，还是正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