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枝桃月》松花茶

2、第 2 章 视线里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截白皙的脚踝，踩着一双浅粉色的高跟鞋，鞋跟处还缀着小小的珍珠。再往上看，是一条淡紫色的长裙，裙摆垂落在楼梯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裙身上绣着暗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女子正从二楼的楼梯缓缓走下来，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姿纤细却不单薄，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优雅，像是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的皮肤是极淡的瓷白色，却不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透着莹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等她走到楼下，离李招娣再近一些时，李招娣才看清她的脸——眉是天然的细弯眉，像用墨轻轻描过，眼型是圆润的杏眼，睫毛又长又密，眨眼时像小扇子一样轻轻扇动。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极深的黑色，里面像是盛着漫天星辰，亮得惊人，可那光芒又不刺眼，反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的慌乱都少了几分。

　　“你好，我就是桃夭夭。”

　　女子走到李招娣面前，脚步轻缓地停下，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裙上暗纹在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不是刻意的明艳，也不是疏离的客气，倒像春日里刚绽开的桃花瓣，轻轻落在人心尖上。声音更是柔得像浸了温水，不高不低，却带着奇妙的穿透力——既似山涧清泉流过青石的脆响，又似云端传来的天籁，落在耳朵里，瞬间冲散了李招娣心头的慌乱，连紧绷的肩背都不自觉地放松了大半。

　　“谢谢你特意把奶茶送过来。”她补充道，眼神落在李招娣手里还攥着的保温袋上，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

　　“您、您您好，我叫李招娣。”李招娣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紧张得手指都在轻轻蜷缩。刚才遇见的那位女子已足够惊艳，眼前的桃夭夭更是美得让人自惭形秽——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又想起自己脸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兼职时沾到的面粉痕迹，脸颊瞬间发烫，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长这么大，她从未一次性见过两位这般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人，只觉得自己像误入精致花园的小石子，粗糙又突兀。

　　桃夭夭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手里握着一把绣着桃花的团扇，扇柄是温润的白玉，此刻正用扇面轻轻在下巴处点了点，语气随意又亲切：“过来坐吧，你能来这里，也是种缘分呢。”

　　李招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的沙发——那是一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鞋尖蹭到地毯的绒毛，心里满是犹豫：自己身上带着外面的风尘，万一弄脏了这么贵的沙发可怎么办？

　　就在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位容貌如妲己的女子，此刻她换了身朱红色的短衫长裙，手里端着一个描金的瓷盘，盘里放着两杯热茶和一碟精致的桃花酥，正是刚才消失的红翘。

　　红翘走到沙发旁，不等李招娣反应，就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干脆又带着几分暖意：“老板叫你坐就坐，别拘谨，你值得。”

　　李招娣被这股温柔的力道推着，顺势坐在了沙发边缘，只敢轻轻沾着一点布料，连后背都不敢完全靠上去。

　　这时，桃夭夭抬眼看向红翘，眉梢轻轻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那光芒里有几分赞许，又有几分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默契。红翘冲她眨了眨眼，放下茶点后便悄悄退到了一旁，安静地站着，不再打扰两人。

　　桃夭夭收回目光，看着依旧坐立难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的李招娣，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她知道再逗下去，这姑娘怕是要紧张得说不出话，于是便不再犹豫，抬起手，在李招娣眼前的红木圆桌上轻轻一晃。

　　指尖划过桌面的瞬间，一份浅棕色封面的文件凭空出现在了桌上，封面上还印着一朵小小的桃花纹。

　　桃夭夭指了指那份文件，又冲李招娣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引导：“别紧张，看看这个吧。”

　　李招娣盯着桌上的文件，原本该因诡异处境而涌起的恐惧，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怔忪压了下去——她以为自己会吓得尖叫，会转身就跑，可目光落在封面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协议，浅棕色封面上，除了“交换协议”四个墨色小字，还印着一朵精致的桃花纹，和“半枝桃月”招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协议抬头清晰写着“甲方：半枝桃月”，而“乙方”后面跟着的两个名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她的眼睛——李雄、谢梅。

　　那是她爸妈的名字。

　　怎么会是他们？李招娣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脑子里乱糟糟的：或许只是同名同姓？毕竟“李雄”“谢梅”都是常见的名字。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心底翻涌的不安压了下去——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在“半枝桃月”，遇到一份写着爸妈名字的协议。

　　她明明该听从不祥预感的催促，立刻起身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可手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颤抖着伸向那份协议，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凉的、不属于普通纸张的触感。

　　协议有好几页，每一页的纸张都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字迹是工整的毛笔字，却不见丝毫墨迹晕染，像是凭空印在纸上的。李招娣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第一页。

　　页面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却让她的心脏狠狠一沉：“今乙方李雄、谢梅自愿与甲方半枝桃月交换，以乙方之女李招娣今后的事业运，换取甲方所制生子丸。”落款日期是“1998年1月1日”——那是她三岁的时候，也是弟弟出生的前一年。

　　日期下方，印着一朵娇艳的粉红色桃花，花瓣纹路清晰，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李招娣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拂过那朵桃花，指尖刚碰到纸页，桃花就像被风吹散般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乙方已征得李招娣同意。”

　　“征得我同意？”李招娣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1998年，她才三岁，连话都说不完整，怎么可能“同意”用自己的事业运换弟弟的出生？爸妈……他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颤抖着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的内容，比第一页更让她心寒：“今乙方李雄、谢梅自愿与甲方半枝桃月交换，以乙方之女李招娣今后的爱情运，换取甲方所予人民币伍佰万元。”日期是“2002年1月1日”——那年她七岁，家里突然盖了新房子，爸妈说是“做生意赚的钱”，原来竟是用她的爱情运换的。

　　同样的粉红色桃花，同样的小字——“乙方已征得李招娣同意。”

　　又是“征得我同意”。李招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像着了魔一样，一页页往后翻，每一页的内容，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用她的财运，换弟弟考上重点高中；
　　——用她的好运，换弟弟在车祸里平安无事；
　　——用她的健康，换弟弟的慢性胃病痊愈；
　　……

　　一页页看下来，她的眼泪越流越凶，视线早已模糊，手指因为用力攥着纸页而泛白，指节微微发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就事事不顺：努力学习却总在关键时刻失误，谈过的恋爱都无疾而终，工作后明明拼尽全力却总被忽视，连身体都常年带着小毛病……原来这一切，都不是“运气不好”，而是爸妈早就把她的一切，都换成了弟弟的顺遂。

　　最后一页，李招娣几乎是闭着眼睛翻开的。可当看清上面的字时，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协议崩溃大哭起来，哭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一页写着：“今乙方李雄、谢梅自愿与甲方半枝桃月交换，以乙方之女李招娣剩余之寿命，换取甲方出手为乙方之子寻觅白富美配偶。”落款日期是“2021年1月1日”——那是去年，弟弟刚到谈婚论嫁的年纪，爸妈天天为他的婚事发愁，原来他们最后，竟想拿她的命去换。

　　日期下方，没有粉红色的桃花，而是一朵漆黑的桃花，花瓣边缘泛着冷光，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李招娣颤抖着拂过那朵黑桃花，可这一次，桃花没有消失，也没有任何小字浮现——仿佛连“征得同意”这个虚假的借口，他们都懒得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