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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付云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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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茜领着玉词向前走,这个方向通往甄小姐的闺房。
甄家小姐的屋后同样栽了些花草,虽不及主庭院那般姹紫嫣红,但也足够留人脚步,但快步走着的两人谁都没有分神去欣赏这花儿,又绕过一处小园子,雪茜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玉词。
玉词想开口,雪茜摇头,示意玉词自己进去。
房内几声咳嗽,玉词听见丫鬟们关门的声音,她回头看雪茜一眼,雪茜注视着自己,鼓励似地点头。
吱呀——
习惯了屋外光线的玉词一时之间看不清屋内景象,一切都晦暗模糊,只有依稀的影子。在一片黑影中,一声清晰的呼唤让驻足的玉词回了神。
“是你吗?”
玉词想回答,声音却堵在喉咙,怎么也发不了声,她感觉自己周身僵硬,脚也抬不起来,动弹不得,仿佛身体正在逐渐石化。
她动弹不得,耳朵却听着清晰——有急冲冲的脚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房中那人没听到回答,似乎很是着急。另一声唤又起,还夹杂着走得太急切的轻微磕碰声。
玉词的眼睛逐渐适应房内亮度,来者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忽然一道更亮的光从天而降,晃了一下,玉词再睁开眼时,甄家小姐已经到自己身前,满眼盈着泪花。
房外传来训斥的声音,大概是什么拿着镜子晃人眼之类的,没闹几句便散了,经过这么一番吵闹,屋内本就无声,这一下更衬得静到突兀。
甄家愿原本有好多想说的话,走到眼前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玉词也是如此,房中两人相视无言,唯有互望,彼此默默流泪。
“问小姐安。”玉词终于缓过神来,刚抬起手欲行礼,比她行礼动作更快的是甄家愿的拥抱,她一时愣住,一直僵直的身体却在这意外的拥抱下渐渐柔软下来。
她抬起双手双手轻轻回抱,接着问道:“小姐这些年,可还安好?”
怀中的摇头算是回答,玉词像哄林婉那样轻轻拍着甄家愿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其实她自己的情绪也不平静,甄家愿听到了鼻音。
甄家愿摇着玉词肩膀,声音同样哽咽着:“付云蘅!你怎么还能问我好不好?你这些年……”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声,一个原因是情绪所致,另一个原因——她看到玉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小姐,祁岭早就没有付云蘅这个人了,主家夫人给我赐名玉词。”玉词往房内几处门窗看了看,没看到门外有人影,雪茜虽然守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处,但为了方便观察四周情况,也离屋内有一定的距离,想来是听不见的。
甄家愿对自己说错话后知后觉,看玉词这动作,也忙低下声来,用手掩住嘴,跟着左右望着。
玉词却忽然被甄家愿逗乐了,一时没忍住笑。
甄家愿嗔了玉词一眼,后者捋着她的鬓发,她原本以为对方还要说些什么,对方却没再说下去,只轻轻托起自己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梳妆台。
她听到玉词说,“小姐若是不嫌弃,玉词为您重新梳妆吧?”
玉词低着头为甄家愿梳着发丝,甄家愿透过铜镜注视着玉词,玉词不是没有感受到这股带着复杂感情的视线,然而梳妆过程中两人都再没说什么。
窗外的嬉闹声打破这奇怪的沉默,方才的找花游戏蔓延到这里来了,甄家愿收回望向声音来源处的视线,玉词开口道:“好了,奴婢不如雪茜姐姐手巧,不知小姐可还满意?”两人都望向铜镜,玉词为甄家愿盘了个发,修饰用的发饰选了同衣服同色的步摇。
甄家愿望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借着玉词伸来的手站起来,两人从房中走向后院,快到门口时,光线一下变亮不少,惹得两人都眯起眼,再回过神来时,面前已是一片姹紫嫣红。
寻花游戏已到中段,好些小姐都找到了各自的花儿,一些年纪较小些的免不了兴奋,居然捧着花来找甄家愿。
甄家愿笑着招手,雪茜送上早就备好的小礼品,虽不及大奖,但也精巧可爱,小姐们原只是展示下自己找到的花儿,没成想还会收到礼,各自谢过后,在甄家另一个大丫鬟的带领下返回主庭院。
主庭院已经设好午后小宴。
玉词在众人说笑时全程退在一旁,保持着丫鬟该有的礼仪,待到众人离去,雪茜上前扶着甄家愿,玉词揣手跟在后侧。
玉词记着林婉让自己找的东西,便向甄家主仆二人说了,雪茜也记得这事,她在门外候着时就已经让小丫头去找了,这会玉词提起,她就直接同玉词说了找寻的结果。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院内的石桥上,桥左边的池水映着几人的身影,右边摆了一座小石山,石山后有个石拱门通往诸位外宾停放车马的地方,玉词想去林婉的马车上看看,便同两人告辞,正欲走时,甄家愿出声唤住玉词。
玉词闻声停下脚步。
甄家愿仔细瞧着周围没有人,便上前拉起玉词的手往灌木高大处走了几步,玉词抬头,看到雪茜没有跟在左右,而是在会有来人的地方候着望风。
“小姐……?”玉词不知道甄家愿想说什么,刚刚在房中该说的也都说了,这会儿在大庭之下,自己又是林家的随仆,本是不好这样的。
然而甄家愿下定决心要告诉她。
玉词感觉甄家愿拉着自己的手在暗暗使力,还不时望向四周,像是很紧张的样子,玉词将手抽出,反覆在甄家愿手背上,柔声问:“小姐,可是有事要吩咐奴婢?”
“云蘅……不,玉词,这件事我刚刚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你说,下面你听到的你自己知道就好。”甄家愿微蹙着眉,示意玉词附耳上来。
玉词惊讶,但照做,附耳过去,看着甄家愿这一脸严肃,心里不知怎么地也忽然跟着紧张起来了。
甄家愿说完深深地看了玉词一眼,背过身,向雪茜的方向走去,之后再没同玉词说一句话,仿佛从来不认识丫鬟玉词,认识玉词的一直是雪茜,同玉词青梅竹马的也是雪茜。
玉词听完一时有些恍惚,连雪茜过来了都不知道。
有仆人来向雪茜通报主会场进展,甄家愿再不得久留,必须回去主持宴席了,雪茜向玉词说明情况时,玉词还有些没回过神,直到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才如梦初醒,是雪茜。
雪茜轻轻拍了拍玉词手背,两人互相行礼后分行两路,甄家愿主仆几人向主会场的方向,玉词去马车停放的地方。
等到玉词再回到林婉身边时,主会场的小宴已如火如荼,连奖都已颁好。
林婉接过玉词从马车上找到的手帕,玉词跟林婉说明自己何故耽搁这么久,谁知林婉根本不在意,只向着玉词眨眼,玉词顺着林婉望向的方向看去,雪茜也正巧看过来,似乎向林婉的方向行了个礼,玉词回头瞧见林婉对着自己又是眨眼又是笑得灿烂,这才明了林婉的心意,心中一暖。
后面的宴席又上了几道雅致小点,几轮赏花对诗后,众人都起了兴头,越发作起诗来,林婉最喜欢热闹场面,乐得呵呵笑,玉词却有些心不在焉,想着甄家愿后来悄悄同自己说的那些话,以及怀中被揉皱一角的书信。
玉词在去找手绢的路上一直想着甄家愿说的话。
“今政通人和,”甄家愿悄悄比了一个‘上’的手势,接着说道,“……有意大赦天下,应当再过不久就会有告示。”
“付家也在大赦之列,说不定付伯伯他们已经在回祁岭的路上了,这段日子你且再等一等,会好起来的。”
马车上,玉词读着那封今早出门才收到的尚且来不及拆开便出门赴宴的书信,信上所写一如往常,并没有提及甄家愿说的回祁岭之事,也没有提及三年前说的要来接自己的事。
三年之期,三年又三年,已经两个三年,她人生前十二年的日子仿若一场梦。
她从付大人的千金变成林家的陪读丫头,去姓改名,“付云蘅”自那时便不再存在,只有无姓的丫鬟“玉词”,一如众多失去自由的丫鬟小厮一样,只有名,没有姓。
“姐姐可是身体不适?今早出门就瞧着姐姐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林婉担忧的小脸贴近玉词,玉词松开下意识攥紧的手,回道:“小姐别担心,奴婢没事。”
林婉看着玉词没有血色的唇,怎么也不相信玉词说的话,她自己考虑到宴席未完不好突兀离场,便找了个理由让玉词先离开,她本想着让哪个婆子陪玉词先回府,但玉词再三安抚林婉,说自己没事,可能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有些乏。
林婉还是不放心,两人几番来回,最终结果是玉词答应先回去休息,但不需要人陪同,她想自个儿走走散散心。
玉词出了甄家角门,绕开人多的地方,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信中说家中一切照旧,照旧的意思她很明白。
第一个三年时,她收到的信中曾详细地写了家中的艰难,家中不愿她跟着颠沛流离,所以让她暂留在林府,至少衣食无忧,等三年后家中情况有所变缓,再来接她回家,赎回她另一半的契约。
甄家愿的话与信中的内容相违,该信谁,其实她心中已有偏向,只是她还不愿意接受。
玉词茫然地走着,道路两侧行商的,叫卖的,热闹地很,然而一点声响都传不到她耳朵里,她就这样一直走,直到四周景象变得越来越熟悉,方终于回过神,想起这条路通向的地方,付宅。
这条路通向的是那个早已荒草横生的,她前十二年生活过的家。
“哎哟,姑娘对不住!”拖着车赶路的小贩向玉词道歉,“可撞到您了?”
玉词摇头,示意没事,小贩着急送货,匆匆说了两句对不住继续赶路。这一撞倒是把玉词飘忽的神思撞回了热闹的世界,周遭嘈杂热闹的市集声在她耳边响起,各种食物的气味争先钻入她鼻腔。
“借过。”
“娘亲,给我买那个!”
“客官,来瞧瞧啊!新到的料子,可好了!”
“……”
玉词听着周围的喧嚣,闻着钻入鼻腔的各种香气,她仍站在被撞的位置,她没有继续向前走,只是顺着这路的方向看了许久。
“那个姐姐在看什么呀?”拉着大人衣袖的小女孩好奇地边走边回头看,在大人回答小女孩的时候,玉词像是终于看够了,收回了视线,转身向后。
今天,她要走的是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