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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忆昔空山遇恩师 ...

  •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天空中弥漫着无尽的哀伤,仿佛连天地也在为她们失去双亲而哭泣。尽管姐妹俩悲痛欲绝,心如刀绞,但作为家中长女的苏芷,深知必须坚强地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强打起精神,一同与妹妹苏蔓安葬了父母,跪拜父母后,带着苏蔓回到家中。
      家中的存粮日渐减少,这让苏芷整日愁眉紧锁,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眼看着粮缸一点点见底,苏芷开始模仿母亲的话语,总是对苏蔓说:“我吃过了,你多吃点。”然而,粮食终有耗尽的一天。
      为了不让苏蔓挨饿,苏芷只能偷偷上街乞讨。有时,其他乞丐见她年幼,便抢夺她的食物;甚至有时,同龄孩子会对她拳脚相加,扔石子砸她,骂她是个“没爹没妈的小乞丐”。
      幸运的是,偶有善良的父母会怜悯她瘦弱的模样,悄悄塞给她半块温热的馒头;也有些家长会拉紧自家孩子的手,低声呵斥着让他们远离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这样的日子虽能让姐妹俩勉强果腹,可每当苏芷抱着乞讨来的食物跑回家时,冻得发紫的小脸上总会浮现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落寞——她多么渴望能像其他孩子那样,拥有一个可以撒娇的怀抱,一句温暖的叮咛啊。
      后来,苏蔓还是发现了苏芷在乞讨,执意要与苏芷一同前往。苏芷最终无奈地同意了,但苏芷总是将苏蔓护在身后,导致她身上伤痕累累,身体也日渐虚弱。
      直到有一天,一位俊朗的小哥哥看见了正在乞讨的姐妹俩,眼神中满是怜惜。他说:“小妹妹,我看你实在可怜,这里有些药和吃的,我身上的钱不多,但应该够你们姐妹俩生活几个月了。”苏芷满怀感激地望着这位恩人,收下了药品和食物,却婉拒了他递来的钱,然后带着苏蔓回了家。在回家的路上,苏芷在心中默默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位恩人。待将来我有能力时,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小哥哥。
      正思索间,不远处忽然传来呼救声,听声音像是一位老爷爷。苏芷担心是附近的村民出事,便让苏蔓先回家,自己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只见一位满脸胡茬的老爷爷躺在地上,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重伤。尽管苏芷也带着伤,还是将身上的药留给了他,然后急忙回家。
      回到家中,苏蔓疑惑地问:“姐姐,你怎么空着手?难道把药全给了那个老爷爷?”苏芷闻言,尴尬地笑了笑。苏蔓见状,心疼不已:“你自己身上还有伤,怎么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药给了陌生人?”苏芷轻声安慰道:“我的伤快好了,可那位老爷爷情况危急,救人要紧。”苏蔓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流露出对姐姐的敬佩。
      次日清晨,姐妹俩出门乞讨。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位身着素袍的老爷爷,手里拿着一件马尾与木柄制成的物件,笑盈盈地对她们说:“我家里有好吃的,邀你们一同去尝尝。”
      苏蔓眼睛一亮:“真的吗?”
      苏芷却警觉地拒绝:“不用了,谢谢您。”
      话音未落,苏蔓已跟着他走了。苏芷急忙喊道:“快回来!”但苏蔓不听,两人渐渐走远。
      苏芷立刻追上去,厉声要求老爷爷归还苏蔓。那老爷爷扬起手中的物件便往苏芷身上抽来,虽不重却也生疼,但苏芷咬牙坚持,和他抢夺苏蔓。
      抽打突然停止,苏蔓也跑了回来。
      那老爷爷却朗声笑道:“你这小女娃,警惕性高,资质不凡,根骨不错,品性也好,可愿来我做我徒弟,吾愿免收束脩,悉心授业?”
      苏芷又惊又喜,但又觉得是骗子忍不住骂道:“骗子!小偷!人贩子!”老爷爷却不恼,只是笑着说:“老夫若真想抢你妹妹,方才便直接动手了,何必多费口舌?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们了。
      老夫隐居山野,常年教书育人,阅人无数。观你虽家境贫寒,却临危不乱、心存良善、遇事有担当,这般品性,实属难得。”
      苏芷仍半信半疑道:“你若真是位先生我自然答应,可你隐居山野,教书先生不是都有私塾吗,为何偏偏你隐居山野。”
      先生和蔼道:“世间设馆授徒者,多混迹市井,追名逐利,喧嚣扰心,难安治学之本。
      老夫厌尘俗纷扰,故而隐居山野,不求门生满堂,只求觅一心性纯良、知礼向善之人便可。
      老夫观你虽年少胆怯、遇事惶然,却心底仁厚、品行端正,危难之时不生恶念、不失本心。
      我设局试探,本就是不求你临危不乱,只求看你底色是否良善。你心性合我眼缘,绝非江湖行骗之辈,你大可安心。”
      苏芷见状,心中一喜,立刻双膝跪地,深深俯下身子,满怀感激地向先生表达谢意。先生轻轻挥了挥手,淡然说道:“走吧。”
      然而,苏芷却跪在原地,脚下的冻硬的冻土微微作响,心中犹豫不决,迟迟未能起身。
      先生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瞬间捕捉到苏芷脸上的迟疑。他微微皱眉,温和地询问:“怎么了?为何还不走?”苏芷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先生在上,弟子承蒙先生垂青,愿拜入师门,潜心向学。
      只是我自幼与小妹相依为命,孤苦长大,片刻难以分离。如今我若独自求学,留小妹一人无依无靠,我心中实在难安,亦放不下她。
      弟子知晓先生原本只看中我一人,不敢奢求破例。只求先生垂怜我姐妹身世孤寒,可否网开一面,允我一同带小妹侍奉先生、伴读左右?”
      先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了然,轻叹一声,神色温和开口:“原来如此。你重情重义,心念幼妹,这般孝悌仁厚之心,反倒更合我收徒本心。
      老夫本只欲纳你一人,却未曾想你姐妹二人孤苦相依。也罢,既然你一片赤诚,我便破例一回。
      便允了你,带你小妹同入山野,一同在栖身伴读。只需你二人恪守规矩、静心向学,安分守礼便可。”
      姐妹二人得了先生应允,心头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定,当即匆匆赶回往日栖身的陋居收拾行囊。先生缓步随行,一路沉默,并未多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行人便到了地方。入目便是一间低矮破旧的茅屋,土墙斑驳剥落,处处透着风雨侵蚀的痕迹,歪斜的柴门半掩着,连一处像样的院落都没有,一眼便能望尽清苦寒凉。
      长姐苏芷轻轻推开柴门,引着先生入内,又回头牵住妹妹苏蔓的手,低声嘱咐了两句。
      屋内比屋外更显萧瑟,四壁萧然,空空如也,除了一张缺了边角的旧木桌、两铺铺着薄旧草席的土炕,再无半件陈设。窗棂早已朽坏,窗纸破了大半,冷风顺着缝隙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屑。角落里只堆着寥寥几件打了层层补丁的粗布衣裳,便是这姐妹二人全部的家当,当真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先生立在原地,并未开口,只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一顿,心底无声慨叹。
      “原只道这一双姐妹无亲无故、孤苦无依,却未曾想,竟困顿清贫到了这般地步。豆蔻年华的弱女子,无父兄依仗,无亲族照拂,在这破败陋室里艰难度日、朝不保夕,却依旧能守住纯良本心,临事不卑不亢。
      苏芷身为长姐,宁可放弃独自求学的机缘,也不肯抛下相依为命的幼妹,身处寒微泥沼,心性却澄澈如璞玉,这般仁厚重情,实在是世间难得。
      此刻亲眼见了她们姐妹的凄楚处境,再念及苏芷的担当与良善,先生心中先前的几分择徒考量,尽数化作了沉沉的怜惜与笃定。
      既应下了这桩师徒缘分,便不单是授她诗书课业,更要护这一双孤女周全。免她们再受流离贫寒之苦,予她们一处安稳容身之地,悉心教养,护她们一世平顺无忧。”
      姐妹二人把陋室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终究什么也收拾不出来。
      家里清贫得见底,除了身上穿的这一身洗得发灰、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竟连半件替换的衣裳都寻不出一件。四下空空,桌榻破旧,再无半点值钱物件。
      苏芷轻轻理了理衣襟,见实在无物可打包,便走到土榻最里侧,俯身从隐秘角落,小心翼翼捧出一块木料粗糙、边角磨得发旧的灵位木牌,捧得格外珍重。
      苏蔓紧紧挨着姐姐站着,小手牢牢攥住苏芷的袖口,圆圆的眼眸一眨不眨落在那块木牌上,睫毛轻轻颤动,眼圈慢慢红了。
      先生立在一旁,静静看在眼里,见二人无行李可收拾,偏偏将一块普通木牌视若至宝,不由心生疑惑,温声开口:
      “周身无半件行囊可携,为何独独珍重这一块木牌?”
      苏芷指尖微拢,垂着眼帘,语声轻而酸涩:“回先生,这不是寻常木块,是我与小妹爹娘的灵位牌。”
      她顿了顿,喉间微哽:“爹娘早逝,家贫无依无靠,连一方墓碑都置办不起。我与小妹四处求人,才讨来这块木料,攒下零碎银钱托人刻上爹娘名讳,这是我们唯一的念想,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
      话音刚落,一直忍着情绪的苏蔓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嗓音软软带着哭腔:
      “先生……我们没有爹娘了……”
      她抬起满是水光的眸子,怯生生望着先生,身子微微往苏芷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头,小声续道:
      “从小到大,就只有姐姐陪着我。我们住破屋子,穿旧衣裳,从来不敢浪费半点东西。这块木牌是爹娘唯一的痕迹,我们舍不得丢下,也不能丢下。”
      说着,她小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鼻尖一抽一抽的,又怯怯补了一句:
      “旁人都有祠堂墓碑祭拜先人,就我们姐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块木牌……若是连它都丢了,我们就真的没有爹娘了。”
      先生听着,心头骤然一酸,怜惜翻涌。
      苏蔓咬了咬下唇,仰头望着先生,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道:
      “先生……我和姐姐从来没有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连木牌上爹娘的名字,也是旁人念给我们听的,我们自己看不懂……”
      她语气低落,又带着一丝向往:
      “我常常羡慕别家孩童能念书识字,可我们家太穷,糊口都难,哪里敢奢望进学。如今有幸能跟着先生离去,我……我也想跟着姐姐一起读书,想认得爹娘的名字,想往后不再这般愚笨无助。”
      小姑娘说得真挚又可怜,眼圈红红的,却依旧规规矩矩立着,懂事又隐忍,半点不吵闹。
      先生看着她楚楚怯怯的模样,再看苏芷一身旧衣、家徒四壁,姐妹二人清贫至此,无换洗衣物,无安身之所,自幼不曾读书识字,唯有一方简陋灵牌寄着哀思,心底的疼惜愈发浓重。
      他压下心底波澜,语气温和悲悯:“原来还有这般苦楚,是为师冒昧了。拿来,让为师看看灵位。”
      苏芷恭恭敬敬将木牌递上。
      先生接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深浅错落的刻字,一字一句细细端详,默默将二人名讳牢牢记在心底。余光里,苏蔓正乖乖垂立,小手仍攥着姐姐衣袖,含着泪却强忍着不哭,满眼都是对读书、对安稳日子的期盼。
      他心中暗下决心,往后不仅要护她姐妹衣食安稳,更要亲自教二人读书识字,授她们道理学识,护这两个孤女,不再飘零受苦。
      收拾好随身行囊,先生正准备动身去往小镇,苏芷与苏蔓却一同上前拦住脚步,神色凄婉。
      二人轻声恳请,想先去山中拜别逝去的父母。先生心生怜惜,便随她们一同前往。
      行至安葬双亲的山下,冬日荒林萧瑟,四下寂寥。祭拜之前,姐妹二人齐齐望向先生,躬身恳切请求:“恳请先生为这座山赐一个名字。”
      先生望着满目寒山荒岭,略一沉吟,开口道:“便名归寒山。”
      随即缓声解说:“魂归寒山,此生相依。”
      姐妹二人听闻此名,心中感念不已,当即对着整座青山屈膝叩拜,当作拜别父母。礼毕起身,再无故土牵挂,便随先生一同启程,往小镇而去。先生的行囊器物皆寄放在镇上的客栈,此番前去,一是取回物件,二是歇脚休整,再启程往山中居所而去。
      一路行来,苏蔓紧紧牵着姐姐苏芷的手,小步紧跟在先生身侧,一双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望着沿途景致,却也不敢多问多言,只是安安静静相随。苏芷则一路护着妹妹,又时时留意先生的脚步,神色恭谨,半步不敢逾矩。
      待到日头偏西,三人终是踏入小镇,寻到了先生此前暂住的客栈。
      先生抬脚跨入店内,正要招呼小二开两间客房,一间自住,一间安顿苏芷、苏蔓姐妹。
      不等先生开口订房,苏芷以轻轻上前半步,敛衽垂首,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局促。
      “先生且慢。”
      她语气谦卑,字字恳切:“我与小妹粗生粗养,向来不挑居所,不必劳先生破费多开一间房。若是将就不得,我们守在先生房外廊下坐一夜便可,万万不敢这般礼遇,平白浪费先生银钱。”
      一旁的苏蔓也连忙跟着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却认真地帮腔:
      “是啊先生,我们以前在破屋里头,刮风下雨都熬过,睡柴房、蹲墙角都习惯了。不用特意给我们单独开一间屋子的,跟着先生将就一晚就好,我们不讲究的,也不怕吃苦。”
      先生闻言,眸光微软,却语气沉稳,带着不容推拒的威严:
      “既入我门下,便是我的弟子。弟子自有弟子的体面,哪有让门生露宿廊下的道理?规矩礼数自有我来安排,你们只需听话,不必再为这事谦让推辞。”
      苏芷还想再说几句,见先生神色已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低眉敛目,轻声应了句:“弟子遵命。”
      苏蔓也乖乖闭上嘴,安分站在姐姐身侧,不再多言。
      那客栈小二见先生衣着清雅、气度沉稳,却带着两个衣衫破旧、满面风尘的小姑娘,眼神便多了几分打量,待开好房、引着三人往楼上走时,竟背着身子,压低了声音与旁侧的伙计阴阳怪气地嘀咕:“怪哉,瞧着像个正经先生,怎么平白带回来两个小姑娘,怕不是骗来做填房的吧?”
      这话声音不高,却偏偏被走在后面的苏蔓听了个清清楚楚。
      苏蔓当即停下脚步,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又气又急,小脸涨得通红,也顾不上害怕怯懦,往前站了半步,仰着头脆生生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怒意:“你胡说!先生是我们的师父,是肯收留我们、教我们读书的好人,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怎能胡乱编排人,辱没先生清誉!”
      她虽从未读过书,不通文墨,却也知道是非好歹,拼尽全力护着先生与姐姐,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明明眼眶都急红了,却半点不肯退缩。
      先生闻声回身,神色依旧温和,眼底却已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他缓步走到小二面前,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市井之间,最忌妄议他人、口无遮拦。我收徒授业,心正行端,这两位是我郑重收下的弟子,并非你口中轻薄之人。你以龌龊心思度人,口出秽语,既是辱我,更是轻贱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姑娘,便是失了分寸,缺了教养。”
      短短数语,不怒自威,那小二被说得面红耳赤、冷汗直流,方才的轻佻尽数散去,连忙躬身连连作揖道歉,连声说着“是小人嘴欠,先生恕罪,再也不敢了”,狼狈地退了下去。
      一场风波平息,先生转身看向眼眶泛红、却依旧强撑着的苏蔓,目光软了几分,并未责备她贸然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她的护持之心。
      三人这才上楼,到了房门口,先生示意姐妹二人住进收拾妥当的客房,自己则进了隔壁房间。
      先生这才转身进了自己的客房,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措与动容,这才轻轻关上房门,和衣躺下。她们半生漂泊,从未住过这般干净安稳的屋子,一夜无梦,竟是难得的踏实。
      先生却并未安歇,待夜深人静,便悄悄出了客栈,连夜寻了车马行,购置了一辆平稳的马车,又配好了鞍辔行囊,待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然蒙蒙发亮。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先生便已起身,下楼置办了满满一大包干粮点心,皆是软糯香甜、精细饱腹的吃食,又备好了清水,尽数搬上了新备好的马车。
      待苏芷与苏蔓收拾妥当下楼,见到院中的马车时,皆是一愣,满眼震惊。
      她们自幼在贫寒中长大,莫说乘坐马车,便是连靠近细看的机会都少有,只远远见过富贵人家乘车而过,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也能坐上这般平稳宽敞的马车。
      苏蔓小手轻轻抚过马车的木栏,眼睛亮晶晶的,小声惊叹:“姐姐,是马车……我们真的能坐这个吗?”
      苏芷也怔怔站在原地,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看向先生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无措。
      先生只温声示意二人上车,待她们坐定,才将怀中包裹的干粮取出来,递到她们面前。打开油布包裹,香气扑面而来,皆是白软的馒头、香甜的糕饼、酥脆的点心,皆是姐妹二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好物。
      她们往日里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粗粮便算难得,大多时候只能啃冷硬的干粮,甚至吃过放冷变馊的残饭,从未尝过这般喷香可口、精细绵软的吃食。
      苏蔓捏着一块温热的糕饼,指尖微微发颤,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她小口咬了一口,满口香糯,抬头对着先生,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先生……这好好吃……我和姐姐以前,只能吃冷饭,有时候饭放坏了也舍不得丢,从来没吃过这么香、这么软的东西……”
      苏芷也握着干粮,眼眶泛红,低声附和:“多谢先生垂怜,我们姐妹,终于不用再吃冷饭馊食了。”
      先生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又满是欢喜的模样,心底怜惜更甚,只温声道:“慢慢吃,管够。往后跟着我,再也不会让你们受冻挨饿,顿顿都有热饭热菜。”
      待二人稍稍用了些干粮,先生便驾起马车,轻挥缰绳,马车平稳前行,一路往城外青山而去。
      车轮滚滚,载着半生飘零的姐妹二人,也载着一场迟来的安稳与希望,缓缓前行。车马行至半途,先生见路旁林野僻静,地面平整无尘,便勒住马匹,将马车稳稳停了下来,暂且歇脚。
      车厢内安静清幽,无风无尘,最适合静坐习字。先生从行囊中取出随身带着的笔墨、麻纸与一方小巧砚台,缓缓铺置整齐。
      苏芷、苏蔓本就是寻常寒门女子,自幼家贫孤苦,终日为温饱奔波,何曾见过文房四宝这般雅致物件。二人立在一旁,神色恭谨,眼底藏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依着古时礼数垂手侍立,不敢轻易近前。
      先生温声唤二人近前,先教你们读书人习字的规矩。
      先正身形,端身正坐,腰背挺直不佝偻,双肩放平不歪斜,目光凝神落在纸间,举止端庄沉静。
      再授执笔古法,拇指食指轻拢笔杆,中指抵住笔身,无名指小指内敛虚收,讲究指实掌虚,掌心空而不握死,手腕放平,不僵不斜,方才合乎书者仪态。
      姐妹二人皆是生平第一次握笔,指尖生涩,手腕紧绷,连运笔都不知分寸。先生极有耐心,不催不躁,伸手轻轻扶着二人的小手,——摆正执笔姿态,再蘸墨落笔,亲手写下苏芷、苏蔓四字,笔画规整,教二人依着模样慢慢临摹。
      二人虽从未开蒙,却心性灵慧,悟性颇高。安安静静坐在车中,一笔一画用心描摹,整整一个午后都沉心练字。初时笔画歪扭、结构松散,待到傍晚时分,已然能独自落笔。字迹虽算不上遒劲秀美,带着初学的生涩稚嫩,却轮廓分明、字形端正,旁人一眼便能辨认出是她们各自的名讳。
      姐妹二人看着纸上自己亲手写下的名字,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心中又欢喜又感念,只觉往后有先生教导,终于也能如世家女子一般,知字明理,不再做懵懂无知的寒门孤女。
      苏芷与苏蔓再次握稳笔杆,学着描摹自己的姓名,忽听得密林深处脚步杂沓,呼哨声接连响起,七八个手持短刀棍棒的盗匪蜂拥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这群人皆是衣衫褴褛、目露凶光,目光死死盯着马车,显然是觊觎车中细软行囊,见只有一位先生带着两个弱少女,当即气焰更盛,挥着兵器便围扑上来。
      为首盗匪厉声喝骂,挥刀直劈先生面门,余人分作两翼包抄,或扫腿袭向足下,或横棍封堵退路,摆明了以多欺少,要将人困在圈中。
      先生神色依旧沉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眼见刀锋逼至咫尺,他足尖在冻硬的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清风掠地,侧身旋步便堪堪避开利刃,衣袖顺势扫出,力道沉而不躁,精准撞在那盗匪持刀的手腕上。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短刀应声落地,那盗匪只觉手腕酸麻无力,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余下盗匪见状一拥而上,刀棍齐挥,密不透风的攻势尽数朝着先生周身落去。
      先生不与众人硬拼,脚步踏得沉稳灵动,在狭小的包围圈中辗转腾挪,进退之间行云流水,招式看似轻缓,却招招卸力、式式制敌。有人挥棍横扫,他便屈指轻弹棍身,巧劲一送,那木棍便偏斜着飞出去;有人持刀刺胸,他便抬手扣住对方肘弯,轻轻一拧,便让贼人痛呼着跪倒在地。
      可盗匪人数实在众多,前后夹击、轮番缠斗,不断分散先生心神,渐渐将他困在核心,更有两人趁机绕到侧面,直奔无人看守的马车冲去,意图直接抢掠行囊。
      就在此时,苏芷快步上前,将年幼的苏蔓牢牢护在身侧,低声叮嘱两句,随即腰身一沉,纵身加入缠斗。
      她虽无精妙上乘的武学,却自幼随猎人父亲习得一身扎实的山野拳脚,招式朴实实用,专攻下盘与破绽之处。眼见一名盗匪挥棍砸向先生后腰,她快步上前,左腿屈膝横扫,精准踹在那人膝弯,趁其身形踉跄之际,抬手扣住他持棍的手腕,用力一拧,便将木棍夺了过来。她出手稳准狠,不贪攻、不冒进,每一招都只为牵制敌人、为先生解围,身姿矫健利落,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怯弱。
      苏蔓虽年纪尚小,却也半点不慌乱,紧紧跟在姐姐身侧,专捡贼人不备的时机出手。见有人试图偷袭苏芷后背,她便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石与枯枝,精准砸向贼人眉眼,扰得对方视线受阻、攻势顿滞;见有人倒地欲起,她便快步上前,抬脚踩住对方手腕,不让贼人再度拿起兵器。姐妹二人一攻一防、一守一扰,配合得默契无间,硬生生拦下了两侧包抄的盗匪,替先生分去了大半压力。
      先生见姐妹二人身手沉稳、临危不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招式却丝毫不乱,借着二人牵制的空隙,掌风陡然凝实,不过数息之间,便将剩余贼人尽数制住。
      这群盗匪本以为手到擒来,没成想一位先生身手深不可测,就连两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都身手利落、不好招惹,心知再斗下去只有吃亏的份,当即扶起倒地的同伙,连滚带爬地窜入密林,仓皇逃窜而去。
      风波平息,林间重归寂静,只剩寒风掠过枯木的声响。先生收了招式,看向气息微喘、却依旧站姿端正的苏芷,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讶异。
      苏芷将手中木棍丢在一旁,轻轻拍去衣上尘土,对着先生敛衽躬身,温声解释
      “家父生前是山中猎户,常年以打猎为生,养家度日。女儿自幼随父亲入山,学了些粗浅的山野拳脚,一来防身避险,二来也能猎些小兽,补贴家中吃食,算不上什么正经武功,方才只是勉强出手,略尽绵薄之力。”待到夕阳西沉,暮色漫过山林,二人才收拾好纸笔,随先生重新登车赶路。
      入夜后,寻得山间一处避风平地停下。山野夜空澄澈如洗,星河朗朗,繁星缀满天幕,远比市井里看得真切透亮。姐妹二人少有这般闲逸时刻,并肩静坐,抬眼静望漫天星辰,听着林间晚风轻拂,心绪安宁。不多时倦意袭来,便相依偎着浅眠而卧,山野清宁,一夜安睡无梦。
      ……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满山,师徒三人收拾妥当,再度启程。可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的玄妙力量暗自牵引,风催车马,路赶晨昏,竟不知不觉缩了行程。
      待到晨光破晓,马车缓缓停稳
      苏芷、苏蔓姐妹掀帘下车,环顾四周青山环绕,云雾缭绕,清幽院落、青瓦亭台,隐在云山雾霭之间。二人神色轻松,只当还需继续赶路,全然不知已然抵达终点。
      先生立在一旁,看着她们懵懂茫然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只含笑不语,并不点破。
      这时苏蔓的目光被前方古朴山门牢牢锁住。山门高大庄重,檐上悬着一方黑底描金的牌匾,三个大字笔势苍劲,气韵沉雄。她自小不曾识字,只仰头怔怔望着,只觉得字形蜿蜒大气,看着格外威严好看,偏一个也认不出。
      她扯了扯先生的衣袖,满眼好奇又带些羞涩,小声问道:“先生,那牌匾上写的是什么字呀?笔画好好看,可我一个也看不懂。”
      先生抬眸望向牌匾,语声温和平缓,缓缓道出三字:
      “此乃苍霄阁。”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们姐妹栖身安住、读书习学的地方。”
      话音刚落,厚重的山门似被无形之力催动,缓缓向内开合,露出门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忆昔空山遇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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