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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与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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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黑暗,是墓穴永恒的基调。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旋律。
但对于一朵生于斯、长于斯的小小花妖而言,这片冰冷的墓地却并非全然可怖。
她依靠汲取此地弥漫的阴气,以及身旁那柄陪葬的太刀——『鹤丸国永』散逸出的纯净灵力,得以滋养灵体,懵懂生长。
岁月无声流淌。
那柄太刀,华美而锋利,被精心安置于棺中,陪伴着他沉眠的主人。
他曾历经无数战场,见证太多生死,最终又一次归于尘土。
本以为这次也会如同过往无数次一样,在绝对的寂静中等待未知的将来,直至某日重见天日或被时光彻底侵蚀。
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他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意念,正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触碰他散发的灵力,如同初生的幼兽,本能地寻求滋养。
那感觉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却打破了千年死寂,带来一丝……生机?
“哦呀?”刀灵在静默中泛起一丝涟漪,“真是惊人……居然有如此胆大的小家伙?”
(二)
鹤丸国永,作为天下名刀,其刀灵活跃而跳脱,酷爱惊喜与惊吓。
漫长的沉睡时光于他而言,实在有些无聊。这意外的小访客,倒是给他带来了久违的乐趣。他按捺住立刻跳起来“吓唬”对方的冲动,耐心地观察着。
他能感觉到,那个微弱的小意识,在他的灵力滋养下,正一点点变得凝实、壮大。一种奇特的预感浮上心头——这小家伙,快要化形了。
“嗯……等到那时候,再送上一个盛大的‘惊吓’作为见面礼吧?”金色的意念在黑暗中愉悦地流转,充满了期待。
(三)
化形的那一刻,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墓穴中阴郁的空气忽然温柔地拂动,凝聚的光点悄然绽放,显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形。
她拥有着近乎奢华的美丽容颜,仿佛汲取了月光与朝露的所有精华,眉眼精致,肌肤胜雪。
然而,那双初睁的眼眸里,盛放的却是与容貌截然相反的怯懦与惶惑。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天生的恐惧。
鹤丸国永终于“醒”来。雪白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她面前,笑容灿烂,声调昂扬:“哟!怎么样?被我这样突然的出现吓到了吗?”
“呀——!”小花妖果然被吓得惊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瑟缩着躲到了他身后,紧紧抓着他宽大的白衣袖摆,身体微微发抖。
鹤丸国永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哈哈哈……反应真不错!以后请多指教啦,小花妖!”
自此,墓穴中不再只有死寂。常常能听到鹤丸国永各种恶作剧得逞的笑声,以及小花妖受惊的软糯惊呼。
她极易受惊,不仅是鹤丸的突然出现,偶尔闯入墓穴的低等妖怪,甚至只是突如其来的声响,都能让她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寻找那道白色的身影,躲到他身后去。
而鹤丸,虽然总以惊吓她为乐,却也会在她真的害怕时,不经意地侧身,将她护在安全的范围里。
一尺青锋,纵然沉睡,其锋芒亦足以让魑魅魍魉退避。
(四)
命运的转折来得突然。
盗墓贼的闯入,打破了墓穴的宁静。他们目标明确,直指那柄名动天下的‘鹤丸国永’。
鹤丸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对于被盗掘、辗转,他早已习惯。
但这一次,当盗墓贼将他从安置处拿起时,他的刀灵意念却轻轻卷住了那个缩在角落、吓得几乎要消散的小花妖。
“别怕,”他的声音直接响在她的灵识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安抚,“跟我来。”
他甚至主动分出一部分灵力,将她虚弱的灵体包裹、收敛,依附于刀身之上。
就这样,名刀鹤丸国永再次现世,无人知晓,他悄悄带走了一朵生于墓地、依恋他的小花妖。
(五)
之后的岁月,是鹤丸国永漫长生命中一段截然不同的乐章。
他带着她辗转于不同人手,见识世间百态。
她依旧胆小,容易受惊,却也在他的保护下,慢慢尝试着接触这个广阔而复杂的世界。
他们吵闹不断。
他热衷于为她制造“惊喜”,看她吓得跳脚甚至眼圈发红,然后再笑着递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甜点或新奇小玩意哄她。
她则会鼓着脸颊,小声抱怨他的过分,却又会在下一个惊吓到来时,依旧选择躲到他身边。
彼此依赖,彼此陪伴。
一种朦胧而温暖的情感在无声中滋长,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心间。
他依旧笑容灿烂,戏谑玩笑,却会在她看不到时,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依旧怯懦爱哭,却敢在他又一次恶作剧后,小声地叫他的名字:“鹤丸先生……太坏了……”
心照不宣,谁都没有点破。
或许他们都认为,这般吵吵闹闹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六)
然而,灾难总是不期而至。
时间逆行军的目标是破坏所有蕴含强大历史气息的刀剑,鹤丸国永自然在其列。
一场激烈的遭遇战中,鹤丸国永为保护历史断后,身受重伤,灵力急剧消耗。
眼看一道致命的攻击即将撕裂他的灵核,那个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小花妖,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勇气,猛地扑到了他的身前。
“鹤丸先生——!”
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绚烂的妖力,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堪堪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盛满怯懦的眸子里,此刻只有纯粹的担忧与决绝。
紧接着,她残存的、本源的所有妖力,化作最温柔治愈的光点,融入了鹤丸国永狰狞的伤口中,急速修复着他的损伤。
“不要……”鹤丸国永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他想阻止,却无力动弹。
光芒散尽,小花妖的身影如同破碎的泡沫,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最后只剩几点微光,拂过他的脸颊,如同叹息,也如同告别。
(七)
战斗结束了。
伤痕迅速愈合,仿佛从未受过重创。
但鹤丸国永却觉得,心口的位置,空了一块,寒冷彻骨。
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吓得躲起来、却又敢和他小声抱怨的、怯懦又勇敢的小花妖了。
雪白的付丧神静静站立着,前所未有的沉寂笼罩着他。那总是上扬的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八)
后来,鹤丸国永又一次随着主君被埋入冰冷的墓穴。
这一次,黑暗与死寂变得如此沉重,令人窒息。曾经觉得有趣的“惊吓”计划,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拒绝了外界的一切感应,主动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将意识沉入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沉睡吧。
此后,无论他是再次被盗墓贼惊扰,辗转于贪婪之手;还是被进献皇室,成为华美却冰冷的贡品;亦或是被重新埋入不同的土地……他的灵核再也没有苏醒过。
一次都没有。
外界纷扰,与他无关。
他只想沉睡,在永恒的梦境里,或许还能寻觅到那一丝熟悉的、温暖的气息。
(九)
不知又过了多少岁月。
一股强大而温和的灵力,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从无边的沉眠中轻柔地唤醒。这灵力……带着一种令他灵魂颤栗的熟悉感。
刀身在锻刀炉中成形,意识重新汇聚。
他睁开那双灿金色的眼眸,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本丸殿堂,以及前方站立着的、身影纤细的审神者。
心底积累了数百年的沉寂与孤寂,在感受到那异常熟悉的灵力的瞬间,竟奇异地开始松动。
一种久违的、想要“惊吓”谁的恶作剧心情悄然萌芽。
他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狡黠与灿烂的笑容,跃到审神者面前:
“我是鹤丸国永。被我这样突然的出现吓到了吗?”他的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少女。
(十)
审神者似乎确实被吓了一跳,肩膀微颤。她怯生生地抬起眼眸,望向眼前雪白华丽的付丧神。
那双眼眸,清澈一如往昔,此刻却迅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惊愕、茫然、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切的悲伤与怀念。
她就这样怔怔地盯着他,泪水无声地在眼眶中聚集,仿佛随时会滑落。
一旁的压切长谷部眉头紧锁,对于鹤丸国永这般跳脱的登场方式显然极为不满,尤其看到主君似乎要被吓哭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想要斥责,但顾及到审神者平日极其怯懦温和的性子,生怕自己的怒火反而会惊吓到她,最终只能强行压下怒火,低声道:“主上,您没事吧?”语气中充满了对鹤丸的不赞同。
(十一)
鹤丸国永却仿佛没有注意到长谷部的不满,也没有被审神者眼中的泪意所困扰。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明朗起来,如同阴霾了数百年的天空骤然放晴。那金色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
“找到了。”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周围其他刀剑男士们或惊讶或疑惑的目光,轻轻握住了审神者微凉的手。他的动作自然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好呀~主君~”他笑着说道,声音轻快而愉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又见面了——
我的小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