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潜入海底》杪玄鹿

12、我来救我

　　“他已经没心跳了！”

　　“快做心肺复苏！”

　　恍惚间，我在一片白光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不知通过何种方法进入了魔方建筑的中心。黄色小屋里，那个身材瘦削的男生还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疾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跪到地上，将他扶起身，拥入自己的怀里。怀里的人几近失温，我用自己仅剩一点的余热温暖着他。指尖轻颤着拂过他青紫的皮肤和渗血的伤口，我告诉他，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似乎被我的低语唤醒，双手忽然用力地回抱住我，力气大到令我无法呼吸。他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衫，我的眼泪滴落在他的面庞。我知道他已经许久不再哭泣，他的泪腺早已随着心灵的死亡而枯涸。别人的咒骂凌辱，身上的伤病疼痛，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当在乎的一切都离他而去，当不再有留恋，苦楚都成了多余。无人救他，我亦来得太晚。他的泪水扩大成海，他化作万千泡沫，晶莹闪烁地随风飘散，独留我一人瘫坐在虚无之中，难以释怀。

　　光影流转，我被迫随波逐流，漂到浅棕色的小屋前。

　　得偿所愿，我冲进了那间破旧公寓的小客厅，形同一个疯子，将大吵大闹的男人推翻在地，跨过他枯骨般的身体来到小胖面前。我想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想要带他逃离这里，然而当我触碰到他的一瞬间，他和黄色小屋里的男孩一样，破碎成捕捉不到的飞沙，弃我而去。

　　“快给他裹上保温毯！他的体温太低了！”

　　“继续心肺复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吵闹声蛮不讲理地灌进了我的耳朵，将我从迷蒙中叫醒。我一寸一寸，僵硬地转头望去，入眼一片鲜红。

　　“不是你的错，那不是你的错……”

　　我步履蹒跚地向独自留在魔方中的小胖墩走去，口中不停地重复着相同的话，仿佛在念驱魔的咒语。这一次，我成功地带他离开了那座炼狱。他小小的一只，像头受惊的小鹿，害怕地把脑袋埋进我的肩窝。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洒在我的脸侧，弄得我有些痒，还有些想笑。

　　我们一起走向最后的深蓝色小屋。

　　男人在终点站下了车。他回眸久久遥望驶离站台的大巴，直到它在暮景中消失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光点。落日余晖，余霞成绮，总是一天中最美丽的颜色。海滩上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留下它们的人似乎喝醉了，又似乎清醒无比，因为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我抱着小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他狂奔，生怕晚了一分一秒：“那不是你的错！”

　　终于，他听到了我声嘶力竭的呐喊，缓缓地回过头望着我。我们六目相对，泪流满面，我对着他，也对着我自己坚定道：“那不是你的错。”

　　回来吧，我亲爱的自己，我们一起回家。

　　“AED已准备就绪，请大家离开患者！”

　　砰！

　　“电击完成。”

　　“再来一次！请大家离开患者！”

　　砰！

　　“电击完成。”

　　“咳咳……”

　　“醒了醒了！”

　　“呼……呼……”